亚麻色长发的少女行色匆匆地走出了赤羽站的大门,罕见的校服吸引了过几位路人短暂的目光。背着的肩包也昭示着她应该还在通学的路上,怎么想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还没等素世游移视线去熙攘的人群中寻找,灰蓝色身影就已经映入眼帘。
奏良就站在站口旁的阴影里,望着天空出神,暂时还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素世本想径直走过去,但步伐却在靠近的瞬间停顿了片刻,视线停留在奏良的穿着上。
明明只是一周没见,却感到..陌生?
不应该称作陌生才对。
无论是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容,还是,外套之下的那件另一个人的衣服,和发间双色的发带,无论是哪一样,素世都熟悉得过分。
素世垂下目光,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随后又抬起头,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唤出少女的名字。
“小奏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也说不上吧。好快啊,素世。”
回过神来的少女在看到等待的人的到来后也露出笑意,抬手打了个招呼。就像是这次会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少女们只是在约好了在街头碰面去约会。
“刚才正好在车站的附近,所以没花太多的时间呢。”
可惜这样平和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只下一秒,奏良就直奔了主题。
“现在就去吗?”明明是问句,奏良的表情却像是笃定了素世不会拒绝。在素世回应之前,将自己已经计划好的安排道出:
”素世就这样出现在祥子的面前理由不够充分呢,所以到时候说是我威胁你来指定的地方就好了。素世只需要在门外多等一会儿,在见到祥子之后,只要把一切都推到我…”
“手上的伤还没好吗?”
素世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了奏良的话。她的动作快得奏良措手不及,眨眼间就被她捉住了捆着绷带的手。
素世的手掌温暖而柔软,轻轻将她的手包裹住,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脸上的神情柔和中透着一丝不忍责备的克制。
“已经一周多了吧?说不定有感染的可能性,果然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
“…不用,已经快好了。”
素世居然会记得...
那天的擦伤当然已经痊愈,只是因为刀刃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平复,虽然也已经结疤,但祥子还是会在每天都坚持帮她换上新的绷带。
“我已经请假了,一会儿一起回家后,我再帮小奏良消毒一次吧?”
“比起这个。”
奏良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应该在此刻依旧沉浸在温情中不可自拔。
却没想到素世意外的用力,避免了伤口的部位,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
“素世想见到祥子吧?已经近在眼前了,这种小事难道比Crychic还重要吗。”
“才不是什么小事,小奏良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素世湛蓝色的眼睛盛满柔情和真心,就这样直视奏良的双目,让后者一时无措地移开了视线。
“原谅..素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素世到来后的反应打乱了奏良的步调,在她的预想中只要两个人先对好了口供,等素世安慰祥子后,让祥子决定回到Crychic,这样的发展才是顺理成章。
素世在祈求她原谅什么?奏良扪心自问,就算要道歉也是她该说的。
明明Crychic才是对素世最重要的,明明已经就到了这里,是考虑到她的心情,还在故作矜持吗?
奏良勉强勾了勾唇角,也没有再挣脱。如果素世想的话,这一段路牵着去也没什么。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放开这只手。
“那就边走边说吧,要去的地方没有那么远。如果情况还不错的话,素世说不定还能赶上二限的课。”
奏良试着像往日里道家常一般轻描淡写地开口,想要牵着素世向前一步,素世却纹丝不动。
“我不去。”
“为什么?”
奏良的脚步顿住,没有像漫画人物一样先自顾自就着自己的话讲下去才注意到不对,好好听清了素世回答的奏良立刻就反问。
“这是素世过来的理由吧?”
“不是的。”
素世摇了摇头,奏良抬目想要观察她脸上是否有撒谎的痕迹,却在对方毫不躲闪的眼神下,感到一阵无地自容。
事到如今,为什么素世还要骗她?
奏良无法忽略掉内心因为素世的话而蠢蠢欲动的心思,她本就不是一个完全理性的人,甚至冒出了不如就这样和素世走了的念头。
但这样自私的想法,在家人想要的,唾手可得的幸福面前,可以被牺牲。
就算她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素世也只有在谈到Crychic的时露出最真实的笑容;也会偶尔在愣神的时候,露出有些在怀念什么的表情。
有时她盯着手机屏幕,也只是默默看着那张属于Crychic的合影;就算到了今天,也依旧不肯承认Crychic已经被丰川祥子解散,紧紧抓着「忙」这个借口不放。
在生活里偶尔会出现的细节不会说谎,而恰好奏良也是个善于观察的人,这些足够让她分清素世到底想要什么。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话语挣扎了许久,最终咬牙说出了那句点破彼此间屏障的话。
她居然对素世说出这样的话,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几乎泄去了奏良所有的力气。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去看素世听到后会是怎样的表情,说出口的话字字诛心。
“我知道哦,祥子也好,Crychic也好,那些才是对素世来说最重要的存在。素世,一直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吧?”
“为什么?”
素世的手猛地用力,攥地奏良的手指都传来阵阵钝痛,走了下意识睁开眼,看见的是素世垂下头,已经悲伤到泫然欲泣的神情。
“为什么小奏良要说这样的话?”
“我一直把小奏良当做家人,我是真的这么想的,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难道对小奏良来说,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吗?”
“怎么可能!”
反驳的声音似乎抬的太高,两个在街边拉拉扯扯的女高中生引来好几位过路人的视线。
奏良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逐渐压低,到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才是一直把素世当家人...也是为了素世才努力到今天。”
奏良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过于激动的情绪。
她伸手挑起一缕素世垂下遮住表情的鬓发,引的对方再次抬起视线后,若无其事地露出一贯轻松的笑容。
“难道说,是素世还在在意二选一那件事?那是开玩笑的啦。我又不是要死了,也没有转学的打算,素世只要随着自己心意来就好了。”
“…不要随便把死挂在嘴边。”
素世皱起眉,含着水光的眼睛依旧温柔,只是其中多了些明晃晃的不安。平日里成熟做派的少女,在显露出脆弱的时总是格外的楚楚动人。
“我的心意,明明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不明白素世的意思。”
奏良抿唇,眼中浮现出茫然和挣扎。在眼前的分明是素世梦寐以求的好事,素世为什么会下不了决心。
难道真的是舍不得她?
等Crychic重新活动后素世也不会再有心思分在她身上,若要说素世是想要奏良留下,可她仔细回忆了自己的每一句话,也根本没有暗示过自己会离开,那素世还在顾虑什么呢。
“我知道哦,小奏良,很寂寞吧。”
想要玩笑着反驳,可所有的话都在舌尖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非太过寂寞,她怎会对祥子感到依依不舍,又怎会在此刻心底中残存着犹豫不决。
“明明一直在一起,却依旧让小奏良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吧,是我的不好。”
素世的声音比春风还要柔和,话语里的情感透着让人不忍质疑的真挚和充沛,浑然天成的看不出分毫作假的痕迹。
“我不会再让小奏良感到不安了,拜托了,请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奏良叹了口气,她不可能不为这样的话动心。但就算没有祥子,她要走也是必然的结果,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让素世松口。
“根本没有冲突的地方吧,素世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素世的提问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让奏良有些哑口无言,她没办法做出达不到的约定。
“我…”
“所以我不会去的。”
素世微笑着,眼里写着坚定,没有动摇,也没有破绽。
“这是我选了小奏良的证明。我可是姐姐,一直让妹妹看到我对过去纠缠不放,也太不像样了。”
嘴角完美的笑容,流露出的极致的依赖和深情,在她多次劝说下依旧坚定的选择。
这一切如果发生的再早一些,奏良或许就不会再质疑,会毫不犹豫地沉溺在此刻的温暖中,再也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
是什么改变了她自己?
是祥子,准确来说,是祥子的父亲。
那场冲突的一幕幕如钉子般深深嵌在奏良脑海中,她亲眼目睹了家人之间的羁绊破裂的瞬间。
仅仅是几句话,就足够让祥子的父亲抛弃祥子,还对自己的女儿恶语相向。
祥子会原谅她的父亲,奏良却没有那么容易忘记那个男人的话。
原本以为会是牢不可破、不可动摇的家人关系,但好像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稳固。祥子的父亲只是侥幸获救,只要过程偏差分毫就是真正的永远离开。
奏良之前没有意识到,因为她自己的家人离去并非是求死,全都是不可抗力导致。
那素世呢?
如果真的可以,奏良也想一直留在素世的身边。
可她好像没法再为了素世做到什么,那某一天,如果有人从中挑拨,素世真的不会放开她的手吗?
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挑拨,可能还不到揭穿身份的那一天到来,素世就会找到了足够的理由将她推开。
而是正因为她足够自私,才会擅自做好决定,这是她刻在骨髓里的劣根性。
不可以,不可以这么想,家人是需要互相信赖的,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的关系。
素世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人。
她不能因为从未发生的事情,就去怀疑现在素世,对着她已经像是直剖真心的情感吹毛求疵。
奏良遏制住逐渐发散的思绪,不然她至今为此的人生,就全部像一场笑话。
快回想起母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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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教诲是奏良人生中最重要的信念,犹如在漆黑无边的海面上,那唯一闪烁的灯塔,始终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朋友之间就是很脆弱的关系,靠近之后就会发现她们全都是骗子,她们只是想要让小奏良受伤。」
「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声音沙哑却清晰。
她紧握着年幼的奏良的小手,手掌干瘦,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满脸病容的她眼中亮光不灭,像燃烧至极的烛火。
「为了家人,就是要付出一切。哪怕妈妈燃尽了这副身躯,也会爱着爸爸,至死方休。不,不够,下一辈子,我还要和诚君在一起,这就是在我们之间无法剪断的命运。」
「小奏良,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一定要听爸爸的话,带着妈妈的份一起,
用尽全力去爱你剩下的唯一的家人。」
可是父亲也已经先一步离去,他的命令奏良也没有真正的做到,留给她的只有一场又一场的失败。
但当时,尚不谙世事的小小的奏良趴在母亲的病床前,她不解地抬头发出疑惑。
「如果父亲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呢?妈妈,爱到底又是什么?」
母亲苍白的手指轻轻攥住奏良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力却慈爱的微笑。她的眼神柔和,似乎在透过女儿,遥望着她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和未来。
「没关系,小奏良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在未来的有一天里,你还会遇到新的家人。」
「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为她献上你的全部价值,让她觉得你不可或缺,甚至离不开你。只要做到这一点,新家人也一定会爱上小奏良。」
「那我的爱呢?怎么样才算是爱?」
「爱..是很复杂的事情。」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话语都耗尽了她的力气。
「如果小奏良一直都不明白的话,就先照着妈妈的话去做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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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静静地等着奏良的回答,神情依然无懈可击到让奏良的喉咙发紧。
没有破绽或许才是最大的破绽。
但已经逼真过了头,奏良觉得自己不应该用这样的思维去揣测自己唯一的家人。
而且就算素世对她有所隐瞒,奏良要做的也只是去深信不疑就好了。
而且,也并不一定就是在说谎话,这是奏良毫无根据的猜测。
明明素世已经数次强调她在Crychic和奏良之间做出了选择,那奏良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可奏良没办法为此单纯的感到喜悦,心底的悲凉涌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妈妈说了,要用尽全力去爱你剩下的唯一的家人,现在的那个人,不就是素世吗?
她一定是爱着素食的才对。
奏良一直是个好孩子,只要素世说了,她就应该听从才对。
说不定她真的已经做到了一部分,可为什么在现在她会这么消极,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毕竟除了家人之间的爱,还有什么能让素世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真的是出自爱吗?
可只有奏良知道的姐妹关系,相识也不过一个月余,素世对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深厚的感情。
素世现在的坚定,是表演给她看的。
即便她如何反驳脑海里的声音,也无法说服自己,奏良的心底依旧无端坚信这一点。
奏良在心中不停地默念母亲的教诲,却可悲地发现自己似乎一直都做的不是很好。
就算素世在伪装,也必定事出有因,她不应该再继续深纠下去,只要相信就好。
至少不要再期待更多。
奏良紧咬住下唇,喉间涌动的苦涩让她的声音无法顺畅地出口,只能在心里用自己清楚的道理去警告感性中动摇的部分。
只要赋予期待,会降临此身的痛苦才会更惨烈,奏良无法忍受期待的落空。
就算素世此刻恩赐她留下的权利,可她也从来都不是素世名正言顺的家人,抛却那些揣测,诀别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到来。
“为什么要选我呢?”
奏良终于轻声开口,却有种咬牙剖开伤口般的决绝。
“我没办法代替丰川祥子。就算素世让我留下,我也没有别的可以为素世做的事了。”
这是奏良毫无保留的真心话,作为没有价值的人,她已经找不到继续留在素世身边的意义。
奏良抽回被素世握了半天的手,垂在身侧攥紧成拳。
“小奏良就是小奏良,不是谁的替代品。家人之间,本来就是什么也不需要做。”
“家人…”
奏良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紧锁着素世的双眼,像是在试图从对方的眼底探寻什么。
半晌,她终于扬起嘴角,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
“和那个无关。小奏良不是说把我当做家人了吗?我也是一样的。”
手中一空,素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摩挲起指甲。但她的回应毫不犹豫,似乎早已预见奏良会有这样的反应。
“从小奏良来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姐妹,不会改变。”
奏良明白,正因素世不知道,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素世的这份心意,在此刻或许是真实的,但那又如何?摆在她们之前的是和真正家人之间的差距,因为总会有改变的一天。
但是,算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她闭了闭眼,终于说服了自己。
知道而既然是值得珍惜的时刻,就不要白白浪费,这是她自己对祥子说过的话。
这可都是素世自己选的,奏良从来都不会违逆家人的意思。在燃尽之前,就让她留在素食身边贪婪地多汲取一些家人的温暖。
只要信任就好了,只要照着素食的话去做就好了。
因为母亲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就先短暂地抛下那些种在脑子里纠缠不休的讨厌想法。在不体面的收场到来之前,就让她任性地先将那个一直忍耐着的称呼享受个够吧。
“姐姐。”
在听到这个称呼后,素世显然怔了一下,随后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小奏良愿意这么叫我,我很高兴。”
“那我就一直这么叫了哦?”
“当然可以!”
“姐姐,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她语气平静,真话掺着假话,这也是奏良最后一次确认素世的决定。
“我会和祥子决裂,从今往后姐姐想从我这里得到祥子的消息是不可能的。以东京的大小,漫无目的地去寻找的话,姐姐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祥子下一面。”
“这样啊。”
素世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但笑容未变,就像真的对过去释怀了一般,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包容。
“我只希望小奏良不要做会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会问,也不会跟上去。”
“要受伤的是祥子也说不定。”
“姐姐对这个也没有意见啊。”
奏良歪了歪头,随后扬起一个小恶魔般的笑容,就像捉弄人的玩笑般开口,分不清真假:
“那么以后,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里,我想要做比过去的祥子更重要的存在,就连这个也能做到吗?”
“小奏良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发誓。”
素世的手交叠在一起抬至胸前,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奏良移开了视线,没看向她,反而抬头望着天空,轻飘飘地应下。
“开玩笑的啦,发誓什么的太沉重了。如果这就是姐姐想要的,我知道了。”
「有什么不对。」
素世总感觉心底有些挥之不去的异样,意识到的和意识不到的,不和谐的地方汇聚成一道不安萦绕心头,却没办法确切的描述。
可有些话,无论在嘴边打转了多少次,她依旧没办法在现在说出口。
奏良的神情一直在她视线内,从油盐不进,再到流露出的动容,一切都很顺利,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已经是被说服的模样。
没关系,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小奏良也已经接受了,也认可了她作为姐姐的身份,以后不用再担心小奏良会离开了。
可心与心之间沟壑好像依旧存在,心底有鬼的长崎素世很难下定决心再向前一步。
“抱歉呢,说一些奇怪的话,还让姐姐白跑了一趟。现在回月之森赶得上第一节课吗?”
奏良看上去又回到之前和素世相处时那样,刚才的那些就像是没有发生一样,有些紧绷的氛围也因为轻松的语调得以缓和。
“小奏良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偶尔偷一次懒也还不错。如果要花些时间的话,我会在附近的咖啡厅等你。”
“说起来…”
素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肩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折叠伞递到奏良面前。
“天气预报说今天好像有降雨的可能性,虽然不一定准确,但说不定在小奏良回来的时候刚好能派上用场,就先拿去吧?”
雨..?
奏良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色,刺眼的日光下,万里无云,怎么也不像是要转阴的样子。不过毕竟是素世的好意,她还是选择了接过这把裹在伞套里的折叠伞。
“谢谢。”
“等小奏良回来,我们一起回家吧。”
“姐姐,如果一切都是骗我的话…”
素世心跳都因为这句话骤然加速,但其实奏良前半句像是想要说出什么可怕的威胁似得,后半句又立刻话锋一转,从素世的耳朵听起来,说奏良是在撒娇也不为过。
“那就是一辈子的意思?”
素世松了口气,就像是开玩笑一样地接住了这个话题,但她实际毫不质疑自己说出的一辈子的真假,她是真的愿意在此做出一生的誓言。
“在姐姐不需要我之前..大概。”
绿灯的信号正好在此刻亮起,没给素世回应这句话的时间,奏良已经挥了挥手,转身迈向对街。
“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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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吗?
听到素世的话,奏良当然是高兴的。
但姐妹间,总会有些不讲道理的心有灵犀。
素世总有一天会后悔她今天的选择,所以奏良依旧决定执行计划,只是要略作改变,至少应该给各种可能都留些余地。
其实只要祥子回去了,素世就会想起还是Crychic更好吧。
她和素世之间没有一辈子,Crychic的高松灯却口口声声要玩一生的乐队。
无论她能不能做到,但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总不该放弃,奏良是为了素世才准备这么做。
就算不是为了素世,奏良也会断绝和丰川祥子之间的友情。这种感情只会让人惶惶不安,奏良已经不想要再增添伤口。
“奏良,欢迎回来。”
推开门后,立刻响起祥子的声音。
蓝发的少女从客厅里迎了出来,轻快的步伐和布满眼角眉梢的喜悦,让她看起来像是刚发生了什么好事。
“丢垃圾花了不少时间呢,发生了什么吗?”
“我回来了。”
奏良随手将伞搁在玄关,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熟练动作——脱鞋、摆放整齐,随后迈步走进祥子的家中。甚至她一边向前,一边就已经自然地回应了祥子的话。
“祥子呢?全都写在脸上了哦。”
“是有一件好事,不过稍后再说吧。”
祥子微微一笑,没去问奏良从哪来的伞,而是直接抬手指向身后的餐桌。
“让饭菜凉了可得不偿失,今天是我的自信之作,还请不要有所顾虑,只要发表真实的感想就好。”
桌上正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来刚完成不久。
虽然祥子嘴上这么说,那张得意的脸几乎直接写着「快夸我吧」。毕竟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自己独自完成的一餐,奏良理解她有些得意和兴奋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可奏良犹豫了片刻,决定不辜负祥子难得的心意。
那些话等到吃完再说也不迟,现在应该是她和祥子最后一次这样平和的相处,就让心情暂且轻松到饭后。
只是因为祥子做了两人份,不应该浪费食物。
“是吗?昨天好像有人将盐当成糖,然后加了一堆的厚蛋烧也称作自信之作。”
“那只是偶然的意外。”
祥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握成拳掩在嘴边轻咳一声,试图辩解。
“其实也没有那么咸...而且我已经帮奏良把你的那份也吃完了!今天我也做了
厚蛋烧,同样的错误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真的吗?”
奏良拖长了语调,走到餐桌前坐下。祥子紧随其后,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奏良故作的怀疑表情,依旧信心十足地挺直了背脊。
“这是自然,像这样简单的料理,我已经完全掌握的炉火纯青。如果奏良不信,可以先看着我尝一口。”
桌面上整齐摆好了她们两个人的份,煎鲑鱼,厚蛋烧,味增汤,是相当传统的和式早餐。
暂且不知道尝起来如何,但是是祥子这几天的尝试中看起来最有模有样的一次。
虽然祥子自己的那份鱼皮的边角有些焦了,看来是把卖相更佳的那一份给了奏良。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但奏良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将胳膊放在餐桌上,用手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祥子。
谁让祥子都说要她看着,那她准备就等着祥子试完毒再说。
“…你还真的会看呢。”
虽然这几天吃饭都是在一起,但被这样单纯注视着进食还真是头一遭,祥子有些不自在地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下一秒,祥子就猛地放下碗,像是被呛到一样剧烈咳嗽了几声,露出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的表情。
“好甜?!”
奏良不免被她的反应逗的笑出了声,在祥子恼羞成怒之前适时停下了嘲笑,端起自己的碗也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略显强烈的甜味就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奏良抽了抽嘴角,感慨了一句:
“真的很甜,为什么祥子要加这么多糖?”
这种甜味在味增汤这个领域实在有些超凡脱俗,不过就奏良而言,还是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接受。
“这是上次奏良评价不够甜才加量的。”
祥子狡辩了一句,但随即垂下了肩膀,叹了口气。
她显然对自己不久前夸下海口就立刻被打脸的事感到有些丢脸,也对这种本可以避免的失败有些失望。
“是我的失误,对用量的斟酌不够谨慎。奏良不喝也没关系。”
“倒也不能算讨厌。”
奏良又喝了一口,品味着残存舌尖的甜味。这样最直接的甜味,才是压倒心底苦涩部分的良药。
看着对面人喝汤像小鸡啄米般的速度因她的提议停了下来,祥子似乎有些动心,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将自己吃过的食物给别人太失礼了。”
“昨天祥子不是帮我吃掉了厚蛋烧吗,你是说我太失礼了?”
“奏良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祥子撇过头,避开奏良的视线。
祥子只是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里不想浪费,脱离丰川家的温床后,她才知道每粒米有多来之不易。
祥子是帮奏良吃了剩下的厚蛋烧,那是因为奏良吃完第一个后对别的不再下口。
而她喝过的味增汤…就有些暧昧了,未免会有些难为情。
“祥子也不想浪费吧?”
“明明奏良当时还把只是淋湿的衣服丢掉了,居然还有被你说教浪费的时候。”
祥子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是发生在几天前的事,现在说起来就像是过去很久了一样。
奏良是因为她有了一些变化,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有一些微妙的改变。
祥子不由露出些笑意,眼睛里映着些许柔和的情绪,放下本就无所谓的矜持,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她将汤碗推到奏良那侧,信誓旦旦地开口。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做出让奏良也赞不绝口的味增汤,还请拭目以待。”
下一次啊,奏良想,已经没有下一次了。但她只是笑了笑,端起祥子的碗一饮而尽,任由甜味覆盖掉接下来的所有味觉。
剩下的进食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遵循着食不言的礼仪,这几天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好在别的配菜没什么太大问题,这些料理的确没什么难度。祥子好歹在她的指导下,对菜品调味的正常用量有着些基本的常识。
要说的话,厚蛋烧其实也有些甜了。不过好像还在祥子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奏良就也没有特意提起。
“很好吃,多谢款待。”
听到期待已久的夸奖,祥子显然很高兴,嘴角都扬得更高了些,但还是谦虚了两句。
“和奏良比还差得远,下一次我会做到更好。”
毕竟是祥子下的厨,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吃饭的那个洗碗。奏良将碗筷放到厨房的水槽,在想要开水龙头的时候却被祥子制止。
“一会儿交给我就好,奏良的伤口还没痊愈,尽量不要碰水了。”
“好吧。”
没在这个地方纠结,奏良顺从地松开手,垂下眼帘。
那么她已经没有再停留的借口。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却有些说不出口,还真是软弱。
“关于刚才的好事,其实是——”
祥子却在奏良优柔寡断的时候抢先开了口,看来如果不是真的怕饭菜凉掉,她早就已经按耐不住分享的心思,忍到现在才说真是难为她了。
“在奏良回来之前,我和父亲大人直接通过了电话。他说已经深刻反思了过去的作为。虽然短时间内还不愿意再见面,但已经约好了要努力生活,会去找一份工作,至少是兼职。”
奏良背过身倚靠在厨台边,手环上胳膊,静静看着站在餐桌旁的祥子兴高采烈的模样。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不,这是父亲大人的新生!”
祥子说着说着,语调愈发高昂,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掌心朝上,向着奏良伸来,就像那天奏良向她邀舞一般。
“我已经决定了,我也得像父亲大人一样,迈出全新的一步才行。”
眼睛愈发明亮,那藏在琥珀色的眼中的野心在此刻正被点燃,丰川祥子对自己将要说出口的所有话做好了觉悟。
“已经约好了要活着,单如果我只顾着麻木求生,那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丰川祥子尚觉得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平淡度过。
家计会因为父亲的振作逐渐好转,少了这部分顾虑,她那些这几天里曾冒出过的念头在蠢蠢欲动,忍不住重新拾起的是对某种事物的渴望。
她丰川祥子或许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从此与音乐绝缘的可能,依旧拒绝向小瞧着她的人妥协,这就足够了。
她要用这份在心底燃烧的热意,向丰川家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千金小姐。
祥子这些日子一直犹豫的事情,终于被她父亲的那通电话干脆地向前推了一步。
过往种种依旧美好到难忘,却应该化作再次起航的动力,而不是成为她和眼前人迈向前方的绊脚石。
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丰川祥子就不会再为此后悔,她决定要彻底背负这位一无所有的少女的人生。
那支手依旧保持着向奏良伸出的动作,奏良没有回应,她也依旧不感到受挫,姿态坚定,眼中的光芒反而愈发炽烈。
她的话里带着无与伦比的真诚和难以忽视的感染力。
哪怕她们如今站在狭小的旧屋,穿着有些磨损的衣裳,回想起几天前,这里的地面上还摆满了啤酒瓶,连多走几步路的显得困难,祥子在当时也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
“一个新的,属于我们的容身之所。”
她抛却了迷惘,像是有了彻底舍弃过去的决心。
她有着十足的自信,哪怕说的话显得没头没尾,也依旧让人感到足够的说服力。
字字句句中透露出的感情,都像至高的神明正在俯瞰着已经握在掌心可以随意揉捏的未来。
祥子如同正全力以赴的舞台剧主演,唱着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明白的一幕。
她另一只手也从胸前抬起,指向了不知道是何处,奏良顺着她的手抬目望去,也只能看到那盏熄灭着的电灯。
丰川祥子的自信到了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傲慢的程度,因为祥子对眼前人托付了十足的信任,表现在话里不带丝毫疑虑,相信着奏良不会拒绝她此刻正抛来的橄榄枝。
她们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过去,那么也即将要共享彼此的将来,丰川祥子对此深信不疑。
奏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她只是静静看着祥子的演出,原本环在另一只手臂上的手松开力气,垂在了身侧。
察觉到她的动作,祥子更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将自己的手掌递到了奏良轻微抬手就可以触及的身前。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祥子的解释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她直视着奏良,在奏良终于握住她的手之后,脸上绽放出一抹更灿烂的笑意,明媚得连窗外的阳光显得都黯然失色。
她在此又一次做出了保证,捧出了自己毫无保留的真心。
“我不会放开这只手,你需要做的只是与我并肩前行。”
“我本来有别的话想说。”
“是什么?”
“现在我又有了别的想法。”
“还请畅所欲言。”
“祥子,你读过吗?”
奏良捧起祥子的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动容,她只是缓缓开口,像这场对角戏里来迟的演员,不清楚剧本演到了哪一幕,只好照本宣科地背诵出她的台词。
但其实因为缺少了原本预定的另一位主要角色的配合,所以一切都是临场的即兴发挥。
她依旧靠在厨台前一动未动,背对着窗外洒入的阳光,面容隐没在光线触及不到的阴影中,神情因此带上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博尔赫斯!”
没有留意少女表情上的异样,因为不需思考太久就能回忆起这有名的诗句出自何处,祥子自信自己已经猜出了奏良的下一句。
她毫不迟疑,雀跃地开口,脸上的笑容已经写上了胜券在握。
“那么,就请向我献上吧,奏良。”
她又牵起奏良握住她的手向上抬去,等待少女那属于宣誓和臣服的吻手礼的落下。
“「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丰川祥子。”
意料之外的转折出现在奏良的回应中,冷淡的话语如一桶冷水泼下。
在祥子愣神的瞬间,奏良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扯,让祥子猝不及防地向前一个踉跄,跌进了奏良的怀里。
奏良将头垂下,姿态暧昧得就像是要亲吻怀中的少女一般,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快无限接近于零。
『咔擦。』
一声突兀的快门响起。
但在愈发靠近的唇瓣真的相触之前,手机的拍摄声足够让祥子回神。
祥子立刻挣脱奏良的怀抱,连退数步,脸上迅速染上一层羞恼和疑惑的红晕。
“你突然做什么?”
“砰砰——,「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奏良抬起手指,恶趣味地模仿出枪声,像一个猎手瞄准着选定的猎物,此刻正直指祥子。
这句诗并不适合用在眼下情境,却恰好成为她表达此刻对丰川祥子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利器。她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了挪用,声音里满是对丰川祥子这份天真的嘲讽。
“...你是在讽刺我吗,你认为我做不到?”
没有对这句问话表达是或否,奏良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堪称天衣无缝的借位,画面捕捉得恰到好处,足以让人误以为奏良和祥子刚刚真的接吻了。
奏良满意地向祥子展示出自己的拍摄成果。
“接下来,我可没兴趣再和你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