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味增汤是甜口呢,好少见。”素世捧着汤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眼里浮现几分意外,“小奏良学了新的做法吗?”
“...不是。”
奏良微微一顿,放下还未入口的汤碗,眼睫微颤,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汤碗边缘,像是寻找理由的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解释:
“是失败作。”
她的目光落在碗内的汤面因动作微微漾起的涟漪,像是自嘲般地补充了低级错误的来源。
“大概是...和盐弄混了,像笨蛋一样呢。”
“原来小奏良也会有冒失的时候呢。”素世倒是又喝了一口,并不显得在意,自然的调侃中更多的是安慰,“不过也很好喝哦,不用那么麻烦啦。”
除了损失了一把伞和耳机,对素世来说今天已经是近乎完美的一天。
她没有回到月之森上完请假落下的课程——没有那个必要。
明明分别不到一周,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相伴的午后,竟然恍然美好到竟让她生出久别重逢般的错觉。
像是某个破碎已久的,带着朦胧滤镜般的旧梦被命运以另一种方式拼凑回原貌回归。
和奏良再次相处的氛围,就像那些不算愉快的部分全都被温柔地剪切掉,留下的尽是恰到好处的亲密和妥帖。
每一声从少女口中唤出「姐姐」,都能让长崎素世的情绪不知尽头地又向上浮起,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是触手即能触碰到云端。
至于那副耳机——它最后停驻的地方,似乎是一处公寓。
素世对此的判断是那并不像丰川祥子的家,大小姐就算反抗期想要独立,她的家人也不会放任她一个人住去赤羽的小公寓里。
那么按照之前的思路去推测的话...或许是祥子,为了和奏良同居特意准备的一个住所?
这并不是一个足够稳妥的情报,毕竟每分每秒都充满变数,从今往后谁也不能保证,祥子会继续住在那个地方。
从睦那里,也永远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这个住所已经是唯一的突破口。
素世若想确保能见到祥子,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在今天找个借口,等奏良回家后再折返回去。
去参加部活,同学的邀约,甚至只是说想回一趟学校取回课业提纲,素世能找到的像样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奏良是会读空气的孩子,不会问,更不会强行跟上来才对。
但是今天,还是算了。
长崎素世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夜色缓缓降临,风掠过阳台无声无息,一层的室内依旧亮如白昼。
入浴后的休息时间不知为何被一再拖延,不知道是哪一方在舍不得让这段时光结束。总之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狗血剧情默契地延续。
但时间总归会向前推进。
现在,本应像之前每一次般,在互道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至此,素世应该可以说已经对今日的一切再无可挑剔。
“姐姐,今晚可以一起睡吗?”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门把手的刹那,突兀地闯入耳中的话,让脑海中的语言解析系统像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过载,令素世出乎预料到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被吓到了?” 奏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语调刻意拉长,不动声色地落下下一句,“开玩笑的啦。”
素世回过神来,视线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
奏良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在素世愣神的时候,那双粉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眉眼显出些恶作剧成功后的狡黠得意。
“可以哦。”
素世嗫嚅了下嘴唇,先前已经准备说出口的「晚安」终究被她轻轻咽了下去。
最擅长的柔和神色可以及时掩盖一切微妙的情绪,温润而得体的姐姐会包容妹妹任何的请求。
于是,她没有再犹豫,大大方方地先推开门,又侧身让出位置,姿态自然得像是这早就是习以为常的日常。
结果反倒是提出这句话的少女怔住了一下,面对素世毫无波澜的蓝色眼睛,率先显得慌乱地移开了视线,食指无意识地摆弄起睡裙的衣角。
“真的是开玩笑,抱歉,这种话让姐姐困扰了吧。”
…奏良和祥子,曾经一起睡了多少次呢。
长崎素世却一次都没有。
明明她才是姐姐,也太不公平了吧?
“嗯——我可是当真了哦。” 素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少女犹豫不定的眉间,“就算不提姐妹,女生之间来说也很普通吧,不进来吗?”
普通吗?
长崎素世实际上生涯内并不曾有过能那么亲密的朋友。
说实话到底普不普通,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明明可以在刚才,顺着对方自己给出的台阶结束的话题,却又被长崎素世执拗地继续了下去。
到底在想什么啊...如果其实是非常识的事的话,奇怪的不就是她长崎素世自己了吗。
和谁都关系要好,就算说出不合适的话也能及时的找补,从来也不求回报,也不去打破舒适区,让一切都处在恰到好处的舒适区。
这样的对话,是不是才是正确的呢。
现在这样...会就像是素世以一些所谓「合理」的理由,在强迫对方吗?
太奇怪了。
她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长崎素世的心情微妙地拧紧了一瞬,对自己的行动和纠结感到陌生,却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心底某种可以属于不满类的情绪,是促使她这样做的原委。
『嫉妒。』
才不是。
「会困扰吗,要道歉吗?」
脑内的思考不过一瞬,来自奏良的回答却比她想象得更快,甚至有些顺理成章的轻松。
“...因为是姐姐邀请的我,所以我才不会拒绝的哦。”
“那真是不胜荣幸。”素世掩唇轻笑,表面温和得不存在心中的破绽,“还请进吧。”
她没有去戳穿那些小小的心口不一。也没有深究自己心底松了口气的事实。
素世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将一之濑奏良迎入自己的房间。
当真的将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奏良的背影就伫立在她的床前,素世才后知后觉地悄悄吞了口唾沫。
这样一来,她也算...没有输给祥子了吧。
...讨厌,是根本不应该有的比较,长崎素世飞快地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容自己多想。
即便她在心底已经告诫自己,可贪欲被满足的喜悦擅自翻腾,依旧无法忽视。
但要说长崎素世只是纯粹地为此感到高兴,也不完全对。
当然也不是讨厌。
很难去形容这样复杂的心情,上一次和素世睡在一起的人,或者说,素世仅有的和人同床共枕的经历,已是久远得难以追溯的记忆。
——还是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的时候。
没错,只论家人的话,共享一张床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以,在这种时候想起祥子...荒谬的不可理喻。
素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此事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比起思考「自己的私人领域被侵入」这样的想法,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实际上是奏良主动跨越了关系的边界。
往往真心的话,只能用玩笑的方式说出口。
而察言观色早就成为本能的素世对此相当有发言权,将这句老生常谈的话套用在奏良身上依然成立。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奏良会忍不住展现脆弱的一面寻求安慰,也再合理不过了。
白日里时态度太过于平常,以至于素世一时忽略了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她没有选择独自承担,而是向素世投出了试探的触角,是出乎了素世的意料,当然也何尝不是一种合了素世的心意。
虽然但是...如果素世曾经没有过那种隐匿的心思,现在的她半分也不会有动摇的心情。
长崎素世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再自然平稳不过:
“只有一个枕头呢,我去帮小奏良再拿一个过来吧?”
“不能一起用一个吗?”
——还是那副模样。
只要素世迟疑一秒,就会迅速抬出「玩笑」的退路。
事实上,奏良的身体已经微微后撤,多半已经做好了自己去拿个枕头来的准备。
而素世,没有拒绝。
“小奏良不介意的话,那就用一个吧。”
奏良钻进被褥后,睡在了内侧。
素世的床本来就足够宽敞,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惜一个枕头对两颗脑袋来说还是有些局促。
来自不同主人的长发,在枕间交缠,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知何时已然融为一体。
另一个人的体温都像是精确无误地从发丝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再寸寸蚕食起素世的意志。
她抿了抿唇,努力不去在意,试图将注意力移至别处。
鼻尖嗅到的,是自己的味道。
当然了,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床,指的并不是这个。
东亚人的体味本就淡薄,说什么少女自带的体香那都是宅宅的幻想,一些好闻的气味并不来源于人体本身。
不算香水和香薰,来自沐浴露的余韵,洗发水的甜香,护肤品的残留,亦或是洗衣液和柔顺剂的交织。
染上气味的方式,其实很简单。
举个例子吧,就像尼古丁。
只要点燃一根烟,烟雾便会像不速之客一般侵占所有能触及的纤维,哪怕烟叶燃尽,它的气息也会继续顽固地缠绕在唇齿间和指尖不放。
而要让它消失,同样是极为轻而易举的过程。
只需一场简单的热水澡,一次彻底的洗涤,就能抹去一切残留的痕迹。
属于别人的衣服,早就被褪下了,不和谐的地方被冲散,只余下属于自己的颜色。
和素世略显保守的长睡衣比,奏良是吊带睡裙派,布料轻盈而贴身,属于是会让人担心她注意感冒的品味。
就算看上去风格完全不一样,无论如何,清洗的方式都是殊途同归,衣物最终都在同一台洗衣机与烘干机中翻滚,浸透进同一份气息。
藤条香薰静置在床头,挥发的熟悉的香气缓慢弥漫,扩散在这件屋内屋内,将唯二的两个人包裹。
就像和另一个自己睡在一起呢,素世有些莫名其妙地感到些轻松和愉快,甚至有些想要轻笑出声的冲动。
「今早见到小奏良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气味呢。」
——属于丰川祥子的气味。
奏良自躺下后便一言不发,乖巧得像是一个无机质的玩偶。
素世原以为对方是已经睡着,悄悄望去的时候却和对方清醒的眼撞个正着,不知怎的有种坏事被抓包的尴尬,不过素世很快就反应过来。
“小奏良,睡不着吗?”
素世刻意放低的声音轻轻散落在枕间,融入属于夜晚的沉寂。
屋内是安静到像是心跳声都会被无限放大,而灯也早已熄灭,床铺柔软又温暖,一切都适合让人片刻便沉入睡眠。
四十五层的高楼,即便窗帘敞开,也不会有任何窥探的目光闯入。
东京微弱的霓虹光浸透落地窗,落在被褥之上。
素世侧过身,这才意识到。
这个人似乎是一开始就朝向着她。
她的眼瞳近在咫尺,甜美柔软的色调被夜色覆盖,沉入微醺的暗调里,像有醇厚的葡萄酒在之中流淌,忧郁在高脚杯中溢满未出。
就算现在的时间倒退三年,刚升入初一的长崎素世,也能读出对方有未曾言明的心事。
“果然还是让姐姐困扰了吧,这样的话姐姐也很难休息好呢。”
奏良微微垂下眸,唇角的笑意又适时而恰到好处地浮现,看起来既不像刻意伪装,也不显得太过强撑。
一之濑奏良对长崎素世的笑,永远都像是习惯性的柔顺,喜也好悲也好,全都被薄雾笼盖住。
——就像下位者永远低俯的头颅。
“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间…”
奏良轻声说着,身体微微一动,作势想要撑起身体。
“不能对我说吗?”
素世没有经过思考,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是,又是这样,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觉得关系跨进了全新的一步,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
今天就算已经那样表明了决心,为什么还不够?
下一秒,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迟疑了一瞬,也没有选择放开。
“有什么事的话,至少,可以好好说出来的话…”
长崎素世的声音很轻,虽然整个家内也只有她们两人,这样的房屋更谈不上会打扰到根本不知存不存在的邻居。
“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不仅是分享高兴的时刻,在难过的时候也能互相支撑...”
记忆里有些熟悉的话语浮现在脑海,长崎素世便下意识地顺势说了出口:
话音在素世唇齿间戛然而止,她猛然意识到了这究竟是谁说过的话。
没将不合时宜的句子继续出现在这个时刻,而意识到时握住奏良的手已经用力过了头,她立刻松开了手指,有些歉意地收回自己仓促的过界之举。
“抱歉呢,我太用力了,会痛吗?”
“姐姐…”
奏良被素世拦住后,就没有再要继续离开的动作。
她似乎微微皱起了眉,思索了一瞬,继而轻笑出声,笑意并不含恶意,有些说得上是柔和的促狭,“明明姐姐自己,也有不对我说的事情。”
“哎,才没有呢。”
素世第一反应是心虚。
她几乎立刻开始盘算——自己被抓包的可能性有几成?
但想来想去,蓝牙耳机这种东西不小心遗落到哪个角落里都很合理吧。
长崎素世坚决不承认。
“我知道哦,开玩笑的。”
奏良刚才的话的确没有打算要在这种事上揪着不放,也不是存心要挖苦素世。
于是她轻飘飘地揭过话题,语气懒懒的,像是这个时间点终于有了该有的困倦,乖顺地又躺回去,但却迟迟没有闭眼。
奏良的视线,依旧停驻在素世的脸上。
黑暗之中,目光无声地凝视,持续得似乎太久。
久到让另一个少女心跳的频率开始微妙地偏离了正常的节奏。
久到,无法假装忽略不见。
也根本做不到就在这样的注视下什么都不管地入眠,素世忍不住率先打破掉这种沉默怪异的氛围。
“睡不着的话,要我给小奏良唱儿歌吗?”
奏良实在不愿意说的话,素世也不会逼迫她。
无非就是,经历了分手和不得已的隐瞒,奏良很难过吧。
虽然刚才的话有些冲动地就冒出了口,但她的本意并非是要剖开奏良的伤口。
奏良总有会愿意敞开心扉的一天的。
她这样相信。
只是…
只是有些不甘。
不被全心信任,无论如何努力,总是依然欠缺什么。
现在的奏良是真的认可了家人的关系,还是只是在奉陪她玩姐姐妹妹的游戏。
长崎素世不敢深思。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不能打破好不容易复来的平衡。
“姐姐。”
奏良摇了摇头。
她终于已经不满足于眼神的描绘,而是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柔地触碰上了素世的脸颊,力道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毁坏一个珍贵易碎的瓷器。
少女的手指如微茫的雾气,停留之前就已经消散,浅淡的似是不存在的幻觉,仅仅一瞬的触觉,却比理应中更滚烫,带来不属于它的热意。
“怎么了?”
长崎素世的笑容微微僵硬,但她依旧扮演出最为善解人意的姐姐,为对方下一句话递出台阶。
“你愿意抱我吗?”
“可…”
在去理解字句的含义之前,素世的反应就是顺从。
既然对方说的是请求句的话,那长崎素世就理所当然地准备好点头同意。
可话音刚出口,便骤然停滞在唇边。
——抱?
……什么?
哪种??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长崎素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距离彻底宕机只差毫厘。
实在是日语博大精深,一个词好像都值得反复品味。
不对,不对...应该只是单纯的拥抱而已吧,但又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这种时候应该问清楚吗?
可是问这种问题,岂不是明摆着宣告她长崎素世自己就在想不该想的事,是一个心思龌蹉的小人。如果是误解了,绝对是尴尬到会想当场自刎的场面。
可万一,如果不是拥抱呢?
用意是什么?
一个想法一闪而过,长崎素世如遭雷击瞳孔地震。
不,不会吧?
不不不——
长崎素世立刻在心里狠狠反驳,再怎么说,食髓知味这种词也太夸张了,她们只是女子高中生啊。
但从最开始就误解过了头,长崎素世现在的思路更是一路跑偏,甚至在这个方向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以另一个人的痕迹,去覆盖掉过去想要遗忘的,回想起便会痛苦的记忆。
可是,这种事,不应该是姐妹该做的吧?
可是…比起和奇怪的陌生人,还是亲近的人更好,这一点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真的去放任小奏良和奇怪的路人发生些什么的话,长崎素世是绝对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
长崎素世感觉一股战栗沿着脊椎一点一点爬升,冷汗将要凝结在脊背滑落,但是出自慌乱还是别的,她还是不敢去分辨和深思。
无法归类的心情,就像就像素世现在瞪大的眼睛——只敢越过奏良以这个视角去看向落地窗外一片空茫的夜色。
可眼角的余光,却又擅自瞥去侧躺着那人身体过分优越的曲线。
她要代替祥子给奏良需要,填补奏良缺失的需求。
无论是什么,这是长崎素世做好的觉悟。
所以,现在,要怎么做?
这个名字,突然闯入长崎素世的意识。
如果不做的话,会被这个人夺走吗?
在她下决意之前,奏良给了她第二个选择。
“或者——”
奏良纤细的手一如往常的微凉,之前给脸颊带来的滚烫也不过是错觉,但却意外的有力。
长崎素世毫无防备地被对方牵起自己此刻不知所措的手,覆盖在她手掌之上的是一双属于钢琴的双手。
过去,长崎素世也曾被类似的手牵引,牵到了阳光之下。
一瞬间,她不自觉地有些恍惚。
本就会无数次去忆起翻阅的回忆又被撕开一条裂缝,可此刻没有温暖的阳光降临,美好故事的篇章开始前即刻就被漆黑夜色整个吞没。
这样一双手轻柔地,缓慢地,引导着长崎素世的掌心,直到彻底落下——
落在,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指尖之下,心脏的跳动,从皮肤的接触处,一下一下,震颤着传递过来。
这里是一之濑奏良的颈脖。
这不是单纯的肌肤相触,感受到的,是脉搏的跃动,是血液的流淌,是尚未终结的生命力,是一个还未被彻底摧毁的存在着的人类。
长崎素世僵住了。
她的手被按压着停滞在那,丝毫不敢用力,也不敢反抗,或者说谁才是应该反抗的那个。
先前所有的思虑顿时被搅作一团,思绪混乱得无从分辨,在寻找到答案之前,耳畔已经传来一声情绪不明的低语。
像一句叹息,是一句请求。
“不要再对我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