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走出了音乐厅。窗外的小雨连绵不断,天空翻了墨,乌云撕开惨白色的口子,雨势颇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于是,若叶睦走入了雨中。
“小睦,打把伞吧。”
睦摇了摇头。因为她看到那个蓝色头发的熟悉身影也没打伞,只是淋着雨,默默往前走。
“那么,”星宫铃音往睦的手里塞了一把伞,“别冻着咯。”
“我们就先走咯,小睦和往常一样有自己的想法吧...”
睦手里拿着收起的伞,踏在被水洇湿的石板路上。
轻柔的水珠抚摸她的发丝,睦的脸颊上,滚动着温热的雨。
“saki...”
她轻轻地说。
要就此停手吗?要放弃追上小祥吗?要等她自己消气吗?还是直接...
睦不敢往下想。她了解丰川祥子的性格。
——
“如果有一天,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呢?”丰川祥子问道。
“不知道。”
“唉?这个说法很过分哎...”
“那么。”若叶睦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她们刚从电影院里出来。电影很无聊,时长像堆砌起来一吹就散的肥皂泡泡,让人提不起兴致。看到一半的时候,丰川祥子靠在若叶睦的肩头睡着了,手还放在二人中间的爆米花桶里,睦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她。
“如果那个骗子是我,saki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杀了你。”
丰川祥子揉开眼角的睡意,打了个哈欠,语气略微懒散。
涩谷的霓虹灯开始绽放,如同万千株电气汇聚而成的璀璨花朵。
仿佛在一瞬间,东京的车流全部聚集于此,在狭窄的马路间穿行。汽笛声辗转于钢铁森林间,白色的灯光射得人睁不开眼,为视线蒙上一层不详的白雾。
若叶睦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祥子。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她们的身边驶过,车尾掀起不太明显的汽油味,带着城市的暮气和颓唐,构成了东京荒诞夜幕的一部分。有人在六本木和涩谷饮酒,有人在池袋公园唱着歌,有人在街角哭泣,有人在银座的高层晃荡着法国香槟的葡萄酒饮下那一抹殷红如同饮下血管里奔流的东西。
人类在人类的视线里变得陌生了。
——
她的白色小腿袜沾了雨水,凉凉的,贴在身体上,像黏了一层恼人的胶。
但她始终没有打伞。
刚才的疲累被演出时的兴奋遮盖,现在加倍奉还。每走一步,若叶睦的大腿就会酸痛一分。她几乎是一瘸一拐地走着。
睦淡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盯着慢慢走远的蓝色小点。
她突然咬了咬牙,忍着腿部的疼痛,跑了起来。
一步、两步...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在视线中急剧放大。
“saki!”
她站住,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
“真...真的吗?”
睦问道。
睦的声音在烦闷的空气里被冲散了。不远处,有人带着一把电吉他,在路边弹唱着,嗓音聒噪。
“当然。小睦为什么要这么问?莫非...你真的会欺骗我?”
睦不知道。
从若叶睦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不要说轻易做不到的事。
“小睦,”睦的瞳孔里映出爸爸妈妈的身影,“等这次演出结束,我们就带你去水族馆玩好不好?”
睦在电视上见过水族馆。有魔鬼鱼,长着白白的肚皮,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笑;有发光的水母,还有走路很好玩的企鹅。
若叶睦想站在巨大的透明玻璃前,和家人一起照张相。在他们的背后,企鹅正欢快地游泳。
如果有这样的回忆,就可以对抗无数的痛苦。
“好。”睦笑着。
演出很顺利。在那个周末,睦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出行。
但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米奈米酱,快看,”睦笑着拿起一只企鹅玩偶,跑动着,假装企鹅在游泳,“企鹅在游泳哎!真的企鹅一定更可爱吧。”
“谁知道呢?”
“这个东西黑黑的扁扁的,像不像电视里的魔鬼鱼啊...”
“嗯嗯。”
......
那天晚上,若叶睦在房间里坐着,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
“做不到的事情,”她自己自语着,“就不要承诺啊...”
月光在泪珠里折射出一千种不同的白色。
“我不知道。”睦这样对丰川祥子说。
未来的事情太复杂了,谁也不清楚会怎么样。她无法预测未来,更无法保证在今后的岁月里永远不对祥子说谎。
“你...”
丰川祥子的脸色有些暗沉。她转过身,眼里含着气。
“saki。”
丰川祥子没有转身。
“我不确定...但如果有,会道歉。”
“你...”
祥子突然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说法...这算什么啊。”
“无法保证。我能保证的是,如果犯错,会道歉。”
“那,”祥子走回若叶睦的身边,在霓虹灯下,她的脸色像喝了酒,“小睦要向我道歉一万次哦。”
睦点了点头。但抬头时,她感觉一股压力压在脑袋上。
“刚才我生气了,小睦先道歉个一万次吧。”祥子摸着若叶睦的头,边笑边说。
“不要...”
睦突然感觉额头冰冰凉凉的。她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一点又一点冰冷的东西击打在脑袋和手臂上。
下雨了。周围的人跑着,进入商场,进入屋檐下,或是撑起伞,躲避突如其来的雨。汽车在雨中乱成了一团,鸣笛声不绝于耳。
“不打伞,会感冒的。”
睦从手提包中拿出一把暗红色的雨伞,撑开。
丰川祥子听着雨点击打在伞上的声音,突然,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流在脊背上流淌。她有种想哭的冲动,鼻子有些发酸。
“要是雨一直不——”
一阵鸣笛声打碎了丰川祥子的话,把后半句变成了难以捉摸的音符。
“saki,什么?”
“没什么。”
——
丰川祥子终于回头。
她看到若叶睦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上半身湿透,双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着气。
“你...”她正想说些什么。
“不...不打伞,”若叶睦结结巴巴地说,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她咳了几下,“会感冒的。”
睦直起腰,撑开了伞,走到丰川祥子的身旁,用那对漂亮的瞳孔盯着她。
“如果saki需要,我会道歉一万次。”
她轻轻地说。
丰川祥子低着头,若叶睦看不出她的喜怒。
“saki...对不起。我可以慢慢解释...我,”她突然咳嗽了几声,“我,嘴笨笨的。”
祥子抬起头。
她笑着,但眼眶通红,脸颊上缀满了水。
她抱住了若叶睦,趴在她的耳边。睦的身子有些僵硬,她握着伞的那只手很凉,手指苍白纤细到似乎一碰就碎。她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越下越大的雨,疯狂击打在雨伞上。
她们是这片小小诺亚方舟下的两个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