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后的吉他在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音准可能会有些偏差了。
月见里站在台上,看着我。
我很清楚她们刚才会怎么想,无论怎么说,我差点搞砸了这场演出。
“对不起...”我说。
我的意识终于流回自己的身体,肺难受到要裂开了,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划伤着呼吸道。胸腔似乎有血气,稀薄的铁锈味在气管漂浮。
腿像灌了铅,走上舞台阶梯的时候,每一步都会有奇怪的压迫感。我打开琴盒,给吉他插上电。
“各位,刚才我们的吉他手有些事情要处理,她现在过来啦!”月见里梦乃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着话筒宣布。
这时,我才意识到,经过刚才的奔跑,压在薄薄衣裙下的热气,滚成一个团,黏糊糊地贴在身体上。疲惫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拿起吉他的时候,琴身给了我一点冰凉,饥渴烦躁的身体吞下它,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漂浮木板。
月见里梦乃坐到架子鼓前,将两支鼓槌相互击打了一下——
我看到了吉他声音的形状。
这是第一次,我弹出了自己想弹的东西。
“睦,你相信音符是有形状的吗?”saki曾经这样对我说。
“嗯?”
她在钢琴上按了一个音,随着琴键的落下,声音直直地刺出来,在宽大的房间里撞个粉碎,余音散去,耳边只有神秘的白噪音。
“很平淡对吧?”
我点点头。
“那,这次再看看呢?”
她的手指在钢琴上轻柔地舞动,于是音符泄水一样潺潺流动。
我看到一只夜莺飞出黑森林,我看到溪水在月光荡漾的石头上跳跃穿行。我看见蒙着黑纱的女士从马车上下来,戴着白手套的马车夫手持鞭子,优雅地鞠躬。石板路静悄悄的,唯有马蹄扣在上面才能打断苍白的死寂。这段影像回环往复,柔软地上下翻涌,在最后一个音结束的时候被朝霞抹去,宛如一滴只能存在于夜晚的泪。
“肖邦?”
“肖邦,夜曲。”
“我看到了。”我说。
她闭上眼,神情有些骄傲。刚才我看到的夜莺从钢琴里飞出,停在saki的肩膀上,温柔地鸣叫。她蓝色的头发像刚才的月色,冰冰凉凉的。
“小睦也可以做到哦。”
“不行的吧...”我说。
“为什么不行?”saki突然激动了起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睦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行呢...睦,在我心里,你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我能做到的,我做不到的...”
我决定,要让我的声音被看见。
Beatles。
“是不是太欢快啦...发挥不出小睦的优点哦。我觉得很棒啦,但小睦做不到的话,不是你的问题呢...”
Bz。
“小睦的性格安安静静的,怎么会适合这种曲风呢?再试试吧。”
led zeppelin。
“这种史诗一样的编曲也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啦...”
OOR。
“太燃了吧...”
“为什么一直做不到呢,”我的手指在琴弦上不停敲击,发出撞击金属的清脆声响,“是我的问题吗?”
“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小睦的演奏风格不适合其他所有人的曲子呢?”
“唉?”
“你以为自己的琴没有感情,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风格呢?”saki闭着眼,轻轻咬着下唇,“那么,总有一天。”
她睁开眼,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覆在我的双颊。
她的手有些凉,还有种很淡的香气,柔软而滑腻地刺激着我的皮肤。温馨的触感从毛孔沁进去,一直钻进骨髓。
还有灵魂。
“总有一天,我要写出适合小睦的曲子。小睦一定会看见声音的形状。”
——
saki,我做到了。
排练的时候,我并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周身的疲累压迫着神经,意识朦朦胧胧,双手又不知疲倦地舞动着。在诡异的平衡中,我知道了自己的曲子想表达什么了。
我看见一片幽暗的海。海雾漫漫,从远处压到荒凉的礁石滩。潮气抚摸着身体。
海岸近处,矗立着一座灯塔。
它发着黄白色的光,被海雾和黑暗围剿,显得摇摇欲坠。
突然间,东方的天际上,一缕霞光从厚厚的云层探出头。接着是一轮曜日,伸出千万道臂膀,将天空中暗沉的破絮清扫一空。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只听见了猛烈、炽热的掌声。
我回头看了看,她们三人的脸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聚光灯正好打在我的头顶,在抬头的时候,竟有种直视太阳的感觉。炫目的白光压着我。
我知道那轮太阳是什么了。
“对不起...”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我嘴唇里滚动而出。
“唉?”月见里梦乃看了看我,然后一笑,“是我们不太相信小睦,不用对不起啦...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我收起吉他,正准备往下走。
但观众席下似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下半张脸没有表情。发丝打下阴翳,遮住了她琥珀色的双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淡雅的校服,在周围一圈奇装异服中倒显得格格不入。
我看见她缓慢地站起身,仿佛身上压着难以想象的重力。
我听见一阵滴答滴答的清脆敲击声。
——
“哎?这是什么?”saki问我。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瓷器。
“我看看。”我伸手接过。
但不知为何,双手突然滑了一下。瓷器娃娃跌落在了地上。
瓷片飞得到处都是。茶几、椅子、地板。碎瓷片在地上滑,难听的摩擦声。娃娃红色的脸颊单独碎成一块,飞出最远的距离,一直抵到墙角,才打了几个圈,停住。
那块红色就这么躺在地上,像凝固的血。
我们谁都没有安慰彼此,只是盯着碎掉的瓷器。
——
滴滴答答的破碎声,以及,心脏不经意漏出的血液。
“saki...”
“快走吧,”月见里说,“下小雨了,再不走雨就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