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后,还没走出一个街区,英格玛便开始莫名感到身后好像有什么小混混在跟着自己。
即使他在路上数次回头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踪自己的人,他的恐惧非但没消散,反而愈发严重。
放学路上被人堵过,也被殴打过。只是因为自己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垫底,其他人就将自己看成和其他学生一样的“差生”。
也就是说,自己无论遇到多糟糕的事,在旁人眼里都是活该。
老师、家长,这两个自己本可投入希望的支柱,却没有一个来帮助自己。反倒对自己雪上加霜。
也就是说,自己那段时间以来,无论遇到多糟糕的事,在旁人眼里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惹不起躲得起,你知道吗?”
但事实是他根本躲都躲不起。
英格玛只想活着,但那些欺负自己的人却想让自己死。
几年前曾出现过几个小鬼将一个穷小子骗到公共厕所里,然后将那人头按在粪坑里让那小子憋死的事。但那些杀人凶手们啥事没有,只是被批评教育,并勒令家长对其严加看管。
虽然说那些人从那天开始就没动静了,不知道是被人打死了,还是被埋了。
“谁?”
出于恐惧和对活路的渴望,英格玛尽可能装出一副要杀死他人的气势向身后喊去。
但他没看到任何小混混模样的人在他身后,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对自己毫无威胁的路人。
看起来是自己多虑了,但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些正在追踪自己的人藏得很不错。
而他刚才在仅仅一个回头的时间,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在追踪自己。
这种事情,英格玛经历过,而且经常经历。
就在三年多前的一个星期四,当他被校霸留下一句“放学别走”时,他当时回家心切,想着快点回家就能逃离那校霸的追击。
但回家的路走到一半时,他就被一群小混混夹在中间,拖进小巷子里揍得身上一块青一块紫。
任凭自己如何哀求路人救自己,那些路人也没一个来救,只是将自己的求救视为耳旁风。
在那件事中,让英格玛印象最深的是,有几个看起来完全是萌新的人也参与其中。他们一开始不敢下手,但在老大将匕首抵在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下手时,他们动手的样子比其他所有小混混都狠。
当晚,英格玛一夜未眠,手里拿着从厨房里偷偷顺走的水果刀。如果谁要走进来就要和对方拼命的那种。
以至于他因此错过了第二天一整天的课,甚至还被班主任往家里打了电话质问为什么当天旷课了一整个白天。
英格玛当天坐在书桌旁,一只手反握着短刀盯着门口,盯了整个白天。
而在听到门被踹开的响动时,他反握着刀,对着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同时还将刀刺在上面。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周围的环境和他互相剥离,他感觉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仅仅是飞奔去,屈臂蓄力,在到门口时用拳眼的另一边狠狠凿下去。
而为准备以最快速度做到这件事,他当时死死盯着房间门板近二十二个小时。哪怕因为长期没眨眼而导致眼球干涩,哪怕身体因脱水而导致电解质紊乱。
好在,这一刀刚好刺在他原先房间的门板上了,不然他当时就有可能进去。而当时打开门板的那个人刚好是母亲。
英格玛的母亲在看到英格玛行为反常时,非但没有了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反而不由分说去指责着英格玛的行为。
一系列糟糕的回忆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直到远方有一阵熟悉的声音将英格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啊、哦……是英格玛?”
是萝洁。
她仍然带着微笑。当自己感到状态糟糕时,她非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怪罪自己,反而在无条件包容自己。
“我刚想出来买点菜做个午饭的,你要一起跟着吗?”
萝洁见英格玛此时的木讷模样,她不知道英格玛刚刚经历了什么。但从他身上衣服仍洁净的样子看上去,他应该没遭遇什么不太好的事。
也许唯一的答案就是遭遇了“闪回”,就是因为一些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自己经历的创伤事件。
一个昔日的受害者很有可能会患上一些精神问题(这种问题在达拉尼被称之为“精神疾病”)。
而对于某些严重的“精神疾病”,人们的治疗方法只有去使用抑制情感的药物,或者使用物理方法,通过手动引导癫痫的方式重启大脑。
却从没有任何人尝试过,甚至提出过改善那受害者身边的环境。
大部分受害者最后选择结束生命都是因为那些时不时闪回的遭遇,以及持续的自卑带来的对周围环境的不信任,进而引起的的“不信任其他人-其他人不喜欢自己-更为不信任其他人-……”的恶性循环。
她还清楚地记得一个孩子的遗言。
“我不想吃这些死人药,我他妈只想被爱!!”
在听见那孩子站在天台上嘶吼着喊完这些话后,下一秒,她看见从天上飞下来一系列的小方盒。
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孩子随着那些盒子一同跳了下来。
那个孩子最后摔在了楼底下的喷泉上,被喷泉上的一根喷嘴从左眼球瞬间进入。
一开始还是血混合水顺着被刺穿的左眼球流出,但在几秒后,那孩子的头骨便再也承受不住被喷泉巨大的水压,砰地一声炸成了数个大块,和数不清的小块。
血液、碎肉和颅骨的破片不均匀地分布在喷泉的各个角落,其中最密集的部分就在喷泉的喷嘴上。
几名路过的人在看到这一幕时被吓得呕吐不止,有的胆小的人差点当场昏厥。
只有萝洁当时走上前去,将那头颅爆开的孩子从喷泉上温柔抱下来。
“Requiescat in pace,puer. Oportet te in morte amari.(安息吧,孩子。愿你在死后得到爱。)”
当时,大股大股的血混着胃液和其他液体顺着脖子处烂掉的伤口涌出,落在萝洁的裙摆和袜子上。
因为尸体的脸已经连同头骨被炸碎,她无法让那孩子瞑目,只能抚上那孩子随失血而逐渐苍白、冰冷的手。
从手心一直看到手腕时,她能看到那孩子的手腕上,一系列割手后的痕迹(包括伤口和疤痕)正整齐地排列着。有些伤口甚至还没愈合。
在那孩子的尸体旁边,落入水中的小盒子们被水很快浸透。从标签上看,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药。
在这些小盒子里,有一种药看起来很熟悉。在说明书上,这种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可能增加自杀倾向”。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孩子每天清晨都需要服用这种药来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或者说让自己可以勉强能上学。
药从口腔进入胃,再到小肠,然后被吸收。随后经过肝脏代谢。这段期间的首过效应会让血液里的实际药物浓度低于口服药物浓度。
但只要在血液中有这一点药物,这孩子就可以活下去。而一旦药物浓度降低,那种熟悉的绝望感和无力感便会再度席卷这个孩子。
长期在这种绝望和希望当中徘徊,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被这种药物所掌控的事实。因为哪怕这孩子再怎么吃药,再怎么去“治疗”,周围的同学还是照样在霸凌,老师还是照样对这孩子的求救视而不见。
也许在大众眼里,这孩子会成为这种药物中的“可能增加自杀风险”的无数多个案例之一。
但在萝洁眼里,这孩子仅仅是因为绝望而跳下来的。
某种意义上,这个孩子算是最幸运的。这样的死亡从生物学角度而言是没有任何痛苦的。
从高楼掉下来时首先造成的脑震荡以及瞬间骨折带来的休克足以让痛觉系统当场宕机,然后是因颅内压过高导致整个脑袋炸开。
神经系统还没有对疼痛的感受就被彻底摧毁。
萝洁在收拾那孩子的颅骨时,从那孩子的骨龄中得出那孩子当时才十五岁。
自己随后有花了一个月时间,去调查过那个孩子的死因,但从那孩子周围的环境中看起来,那孩子遭遇的一系列事情足以摧毁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首先,就是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小区里地方,都是其他人的出气筒。被霸凌、孤立、侮辱。
其次,就是因为这个“首先”,那个孩子根本无心学习,进而成绩下降。老师也根本不喜欢这种成绩糟糕的“坏学生”——成绩糟糕的学生会影响那些老师的收入。
那孩子周围的人们说那孩子跳楼是“娇情”,是自己作的。而且这些人说出这些话时,语气里也满是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她不想,也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在英格玛身上。虽然英格玛还是她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可是,从询问到现在已经十秒多了,英格玛还迟迟没回答她的问题。
从英格玛的眼神看起来,他好像刚刚经历过或回忆起什么很糟的事。
衣服没脏,身上也没有其他人殴打留下的淤青。所以他现在正在经历的应该是回忆。
具体内容未知,但看起来他应该是需要帮助。
“……”
英格玛这一次是主动凑上来抱紧自己的。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自己怀里将重心交给自己,而且整个人也不知为何颤抖着。
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很糟的事情般,或者说是在对未来可能的遭遇而感到恐惧。
现在,任何去尝试安抚的话语都显得过于苍白。虽然他主动抱上自己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他现在对自己是绝对信任的。
“你是安全的,是……安全的。”
萝洁尝试着去安抚对方,同时将英格玛抱在怀里,让对方和自己的距离靠得更紧。
自己的身高比对方略高,因此从外人看来,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姐姐在抱着看起来性别不明的小萝太。
这个蓝白系小萝太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只要有任何一丁点额外的压力靠近就会破碎。
如果说要进一步宠爱的话,还得让他内心稍微坚强一点。不然他根本没办法变好。但英格玛并未在自己怀里哭泣,而是将重心继续倚靠在自己身上。
“雌堕疗法”,虽然说的确有一点自己的个人癖好,就是将可爱的小男孩子从内心中“改造”成更可爱的“女孩”。
但本质上,这是一种另类的治愈方法。
她见过,在这里有很多孩子因为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选择通过结束生命的方法去为经历的痛苦画上句号。
她见过,那些无知的人们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娇情”,是“自己作的”。
如果达拉尼继续像这样发展下去,当孩子们没有任何能够得到快乐的办法,那么这座城市从此开始便再无希望。
而且当地主流精神病学的目的并非去治愈“症状”,而是去控制“症状”。这无异于掩耳盗铃——认为“只要孩子不对外表现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就一切正常”。
因为“大人们也是这样长大的”,因为“为什么你们就不行”。
英格玛是就是自己的第一个治疗对象。但当英格玛突然抱住自己时,自己却给不出任何一种治疗方案。
只能这样将英格玛抱在怀里,用最为朴素的方法告诉她“周围一切安全”。
英格玛在抖了将近十分钟后才缓过来,但萝洁已经能感受到自己胸口的布料好像被什么浸透。
“可以讲一讲今天发生什么了吗?或者说是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她特地没有选择用“不太好的事情”进行说明,因为对于一些人而言,这种词可能会触发对方“不要说不好的事”的、根植于思维深处的有毒想法。
英格玛的声音仍然细碎,好像他还在继续尝试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人潮中。
“我……我今天路上又遇上维伦了,然后,就,就是……碰到维伦和一群小混混起了冲突。呃……对,小混混先动手的。在有路人报警后,我也跟着警察一起做笔录去了。”
一开始说到这时英格玛还是用着平静的语气说的,但当说到后续时,萝洁从英格玛的语气里便听不到那份平静。
而是记忆深处的恐惧。
“然后……我现在,我真有点害怕他们那个小混混哪天,会……会突然,突然找到我……”
说到这,英格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只是将萝洁继续抱在怀里。
所有的坚强其实只是自己的表象,因为如果不对他人凶狠,自己便会被他人压榨、欺负到死。
英格玛从那天反杀了那个欺负了他的校霸后就懂了这份道理。
尽管自己仍在监狱中处处受欺负,但因为入狱的原因是反抗欺负自己的人,并且狱警当中也有几个人的孩子是霸凌受害者,自己在监狱里可以在必要限度之内被照顾到。
即便如此,英格玛仍然不想多说什么。但至少萝洁现在不会害自己。
至少前天她给自己的一块面包里就没有钢针。
萝洁听完英格玛的陈述后也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了。在英格玛将她抱在怀里时,她能清晰感受到英格玛心跳的节拍。
“那……你有家门钥匙的吧。”
“有……但,你还得买菜?”
“先把你护送回家我再去买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