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里。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中午一点。
在警方先后将维伦和那群小混混问完话后,接着要被问话的就是英格玛。
坐在苍白的单独询问室内,周围都是苍白的隔音墙,除了一扇门之外。
透过门上的一小扇窗户,英格玛仿佛能看到门对面的那个之前就在骂骂咧咧的家伙用眼神刺穿自己。
显然,如果自己说出了对他不利的那些话,他可能一段时间内都别想离开家半步。否则自己的后果就是直接被找上门往死里打。
而站在那一群混混一旁的维伦则表现得很是无奈。
尽管他是年级主任,他也没办法对那几个小混混给予什么进一步的惩罚。如果他的惩戒违规了,在他自己的身上可能会发生一些很糟糕的事。
“是……英格玛·罗伊·范德米尔?”
面前,一名和维伦差不多年纪的男警察率先开口道。这让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英格玛吓了一跳。
“对……”
按照自己曾经进去过一次的经验,如果自己真的犯了事,现在自己的手腕上应该多出一对白色手镯。
但这次不一样,现在警察并没有将他的双手铐在凳子上,也没有对他执行任何约束。
英格玛只是木讷地看着面前那名男警察调取着内容,本来还想着怎么说这件事,如今竟感到自己好像患上失语症般。
“曾经因为防卫过当而被判处四年监禁,前天刚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而取得假释。”
信息属实。
英格玛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这段过往时,感到整个人像被按到了椅背上一样,浑身无力。
自己的确有犯过事,但今天的事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本来自己就是来为维伦作证的,但如果自己因为这件事被再次扔进监狱,就实在是冤枉。
“我……我,我……”
英格玛想要说些什么,但刚刚产生脉络的话语差一点迷失。
冷白色的灯光像一大桶冰水般,将英格玛浇了个透心凉。并且这水是时时刻刻从头到脚向下倒的,除非逃离这种环境,否则这种刺骨的寒意仍然会持续。
再加上面前那名开口说话的警察的冰冷声音,英格玛感到自己的精神差一点又要崩溃。
在绝望之下,他抓住了先前被紧张情绪剪短的话语的线头,勉强继续着自己的话语。
“我应该不会……再进去的吧。”
但当他这句话刚说完后,面前那名警察便继续用起先前的冰冷的语调解释道。
“别说胡话了,你又不是犯事的那个。相比门外那几个和你年纪一样大的小混混,你算是好的了。”
尽管语气仍旧不近人情,但这番话让英格玛心里也有了一些底气。至少,自己不会因为作证而被当成是犯事,并被送进去。
对方是在对自己保证,如果自己再次被送进去的话,这样是违规的。
而且,看起来对方也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和门外那群小混混一样的人。
“这里是隔音的,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指正被那些人听到。但你从现在开始所有说的话都将被完整留档。”
而这句话又让英格玛感到安心。毕竟自己先前在门外时,从门里的声音他是一句都没听到。
英格玛在确认完这一切后,心里突然又涌起了一个很糟糕的念头。
如果说自己的那些证词让那群小混混不满意,自己很有可能会招致报复。
但如果自己可以将这些小混混全送进去,或者说有人能将他们送进去的话,自己就可以在未来数年内免于被骚扰。
想到这时,带着由同一目的分解而成的两个问题,英格玛继续确认道。但这次他的语言比先前因高度紧张而颤抖且模糊的样子清晰了数个数量级。
“他知道我家住哪吗?”
“他不可能知道,你留完口供后就可以立即走,但他还得等最起码两个小时。”
也是。
那名警察的回复仍旧冰冷,但在冰冷的语气中传来的信息却能给自己十足的安全感。
仔细一想,如果自己交代完现场的大概情况后立即走人,那群小混混是基本不可能尾随自己,并找到自己家的位置。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接着就是确认第二个问题。英格玛整理语言后再一次问道面前警察。
“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会被定什么罪?”
“可能不会定罪,但如果他们做的事情很严重,最严重就是寻衅滋事了。但好在两边都只是皮肉伤。”
坏了,第二个猜想看起来失败了。
自己如果可以全身而退的话也好。如果说被门口另一群小混混再打一顿,自己就……
“你家里人呢?”
可是还没等自己的思绪继续,面前那名警察的话好像再一次戳到了自己的痛处。
在家庭破碎后,其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没一个容留自己。
出狱当天没有人迎接自己,那噩梦一般的八个小时好像刚刚发生般萦绕在他身边。
“滚!我们家没有你这个杀人犯!”
砰!
当自己在楼道里哭嚎着,求着自己外婆能放他进来时,他的外婆当时一句话便将他的一切幻想彻底打碎。
“等一下,你的家人好像是……”
“我妈跳楼了,我爸……他因为每天家暴,被我和我妈联手扔进精神病院了。”
对这件事而言,英格玛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会对自己未来怎样。比起未来会如何,自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活在现在。
还没等警察说完这句话时,英格玛自己主动将这件事说了出来。虽然说出这句话时英格玛是用着冰冷的话语说的,但从英格玛的眼角上可以看出他像在努力忍着让自己不崩溃。
毕竟自己的一切苦难都来源于那群小混混,还有小混混的头子。
尽管那个校霸已经死了,但英格玛对他九年以来每天欺负自己的行为的憎恨,足以支持将那校霸的坟刨开,并将骨灰扬到天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虽然这种行为属于“毁坏尸体罪”,要再进去蹲两年的那种。
“所以现在你住哪?”
“先别管这个了,我还是先说说我今天早上到底看到什么吧。”
面对警察接下来对自己身世的询问,英格玛心里已经不耐烦。他的目的就是将小混混里的一个或几个送进监狱。
面对外面那肥头大耳的家伙瞅进来的又一个眼神,英格玛这回已不再害怕,而是用他两年前一刀刀捅在校霸身上时流露出的眼神刺了对方一下。
虽然自己一点都不愿意这样做。如果依靠仇恨解决仇恨,那么双方的结局便只剩同归于尽。
对方也没见过自己这样,便继续盯着自己。但英格玛已经不再继续在乎对方的眼神究竟能对自己造成多大伤害。
现在,对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先从最开始说吧。”
还没等警察想要继续问什么,英格玛先尝试说出口。接着停顿了一下,在确认对方不继续说些什么时,他开始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如果你需要什么细节的话,这群人里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而那个大概三十多岁大人,他是我先前的初中的年级主任维伦·威廉姆森。”
“而那群‘靓仔’——至少我上学时,我的同学就管这种小混混叫‘靓仔’——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必须先将两边的身份讲清楚,你才可以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是怎么回事。”
英格玛说到这,再一次停了下来,等着面前那名警察的回复。
自己这样说话并不是想帮一把维伦,只是单纯想要让那些小混混死绝,或者被关监狱里,每天给别人倒屎盆子。
至于维伦,他的作为就是不作为,而这种不作为成为了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继续吧,我有在记。”
面前警察的回复再一次给了英格玛一份底气。另一名警察迟迟没开口,而是在记录着什么。
键盘在噼里啪啦地打响。
这是只有在微机课上自己才能看到的计算机。可能是因为经常被抢鞋套,键盘的声音对英格玛而言竟仍有些陌生。
“当时维伦只是在赶一名穿着校服的学生回去上课,然后就被那个学生当场回怼。”
英格玛说出这句话时像轻描淡写,但他在说出下一句话时,故意卖了个关子。
“警官先生,现在请您猜猜,我从那个学生嘴里听到了什么?”
这是专门为整个事情添油加醋的最好方案,也是自己从那些“学新闻学的”家伙们那边学到的。
按照对方说话的方式,或者类似的方式,自己的母亲就被那些无良分子当场逼死。
“行,但只许你这一次。”
在获得对方的许可后,英格玛故意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复述出。
“‘停课这段时间我为什么不能好好跑外面去玩’。”
在英格玛复述这句话时,他手里也暗暗捏成了拳头。毕竟曾经的那个校霸就是被这种毫无作用的“顶格处罚”搞得对自己变本加厉。
什么顶格处罚?如果这件事对学生而言相当于“奖励”的话,这惩罚本身甚至根本无法有效保护受害者。
就是自己。
而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合理的——这是复仇。那个校霸已经死了,就像他可能的一切同伙,找到一切合法的方式复仇。
即使复仇的对象可能仅仅是因一时的冲动而选中的,即使复仇的对象和自己毫无半点瓜葛。
只是因为对方和那个校霸一样属于小混混群体的一员,就要让这种人付出代价。
这不仅仅是复仇,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自己对这种人的打击越狠,这种人就越不可能再次招惹自己。
从审讯室门口之外,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第三次看进了审讯室门口。那家伙好像看着英格玛像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时,也打心底里感到了一些害怕。
恐惧在眼神里直接流露出来,表现为对方盯向自己的眼神看似尖锐,实则一碰即碎。
“接着,那穿着校服的人右手一挥,从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很魁梧的家伙便走上前去,找维伦挑事。”
“他当时冲到维伦旁边,骂骂咧咧地将维伦猛地推了两把,还差点把维伦推到马路上——当时的马路还有车经过。”
“两人后来就扭打起来了。其中最过分的就是那个女的,她先耍流氓抱着维伦的大腿,接着又去挖维伦的眼睛。”
“这还没完,就这样,单挑变成了群殴。维伦当时光是放倒个头最大的家伙时,也差一点被另一个穿着校服的家伙用什么东西砸了后脑勺。”
“虽然说那个砸了后脑勺的人,他砸偏了,砸在维伦肩膀上了。但如果这不算二级谋杀,还能算什么?”
二级谋杀,就是没有预谋但出于冲动而杀人。
讽刺的是,自己最开始被起诉的罪名就是二级谋杀。
英格玛想到这时,嘴角也泛起一阵笑。不仅是对这一讽刺的事实的苦笑,还有在想到未来那些人能锒铛入狱时,在幻想当汇总不由自主的笑。
仿佛从这一刻起,自己终于成为了能审判他人的人,而不是被他人所审判、所任意处置的人。
“还有吗?”
“没了,警官先生,我说完了。”
他已经将全过程都说完了,一旁的那个人,用键盘劈里啪啦地打着字,记录着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当英格玛刚刚要起身离开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般,最后再次问道面前那看起来冷漠的男警察。
“我想问一下,假释期间我需要多久向你们报道一次?”
“每周六来一次。也就是说,下次在四天后。”
那名男警察也一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并为英格玛打开门。
“现在赶快走吧,那些小混混会被根据路人口供,继续问话。他们还得两个点后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