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的顶端,这是狼第三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他在这里认九郎为主。那时的他,不过是在楼下的武士候命室中,跪伏于地,接受任命。即使他是最优秀的忍者,也终究只是奴仆,无法踏入这权力的巅峰。冰冷的地面透过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在提醒他身份的卑微。
第二次,他为了夺回九郎,与弦一郎在此激战。刀光剑影中,他的决心如铁。鲜血染红了天守阁的地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仿佛连风都在哀鸣。
而这一次,是第三次。
狼站在天守阁的顶端,赤红的眼眸凝视着远方。他的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过与她再次相见的场景。然而,即使在他从井中爬出、重获自由的三年后,他也未曾找到她的踪迹。她不在苇名一心的身边,不在弦一郎的身边,也不在九郎的身边。从荒凉的破庙到佛寺的尽头,她的身影仿佛从这世界中彻底消失。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在赤备军大举入侵、战火席卷苇名的时刻,仿佛三年前平田宅邸的惨剧重演。火光映红了夜空,浓烟滚滚,仿佛要将整个苇名吞噬。
狼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白发女子身上。
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外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作为她某种意义上的“儿子”,狼的容颜已显得比她苍老。唯有她手中那锈迹斑斑的异形杖,和身上几经缝补的古怪衣装,昭示着她已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她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仿佛一只栖息在枯枝上的白鸦,冷眼旁观着这片燃烧的土地。
“白面鸮探知到了晃神的狼。”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机械化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为什么要叫狼?因为数据库显示,叙拉古的黑狼很有人缘,你看起来很缺乏这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狼缓步走到白面鸮身旁,单膝跪下。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狼,多想,白面鸮只能告诉你,要多想。切除病灶也是治疗疾病的手段,以毒攻毒也是——白面鸮为赫墨医生做过风险管理和数据监控,能把握好的。”
她的教诲依旧清晰,仿佛昨日。那些冰冷的话语中,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七月二十二日,那是你的生日……不是遇见你的日子,但作为白面鸮的孩子,你该有一个生日。”
狼至今仍不知道七月二十二日的含义,但他从未忘记。那一天,她递给他一块小小的糕点,虽然味道平淡,却是他记忆中唯一的甜。
“……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白面鸮低下头,鬓角的鸟羽轻轻抖动。她的目光落在狼的脸上,昏黄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台故障的机器,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戒律第一条,父母是绝对。”
狼低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固执。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白面鸮第一天教你的就是,父母不绝对。”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无奈。手指轻轻敲击着杖身,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
狼沉默。这种逻辑难题对于一个忍者来说,太难了。
“你拿到完整版的变若之子的契约了,这很好。”
白面鸮的手抚上狼的脸侧,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昔年留下的伤疤。那是她的杖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们之间无法割断的羁绊。她的手指冰凉,却让狼感到一阵灼热。
“这样,即使没有龙胤,计划也能继续。”
“母亲,您……”
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他的目光闪烁,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狼,来帮我吧。”
白面鸮收回手,轻轻转过身,在望台上俯视着战火燃烧的苇名。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旗帜,宣告着她的决心。
“你在井中的三年里,我已经见过了樱龙——祂已经把我身上的疾病吸得一干二净。尽管如此,我身上的技艺却没有完全消退。”
她张开双手,仿佛在进行一场祝祭,庆祝着这战火连天的苇名,庆祝着这仿佛新生的……世界。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但还不够——樱龙也没办法将我送回我本来的世界。”
“狼,随我走吧,离开,逃离这无论早晚都要毁灭的苇名,去别的有神之地看看——成为白面鸮的同伴,成为……我数据库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吧。”
“……”
狼看着她的背影,赤红的眼眸中,复杂的情感在流淌。苇名国,九郎,一心,佛雕师,永真,变若之子,货郎,黑笠……无数的人、事、物、景,从他的刀锋中倒映出来。
随后,他缓缓低下了头。
“——我拒绝。”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Enkephalins!””
“噹!砰!”
古怪的杖与楔丸撞击在一起,火花四溅。战斗在一瞬间爆发,没有谁偷袭谁的概念,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交锋。
快,快,快,更快!
“砰!砰!砰!”
狼的刀如同野兽般凶猛,既有仙峰寺禅杖的护身之意,也融合了弦一郎的多种武艺。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只求在对方失衡的一瞬,将其咬杀。
白面鸮的杖则如同穿针引线,精准而优雅。她的动态视力远超常人,每一次挥杖都恰到好处,在狼最难以发力的地方将其抵挡。
武,即是过往经历的浓缩。
狼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每一个技巧,每一个绝学,展示着他的过往一切。
白面鸮则如同一位医师,冷静地指出每一个人体的不圆满之处,然后加以针对。
脑啡肽的分泌让两人的缠斗几乎密不透风。狼寻求着变招——若是同样的招式用得太多,便会被对方找出破绽,随后一击必杀。若不是楔丸体积相对杖而言更小,破绽更少,此时的狼只怕还要被压制得更加严重。
终于,他虚晃一招,在又一次刀与杖的碰撞中,松开左手义肢,尝试用仙峰寺的拳法一拳破开白面鸮的中门。
但出人意料的是,白面鸮几乎是同时将左手从杖上松开了——两人的拳头抵在了一起。
“砰!”
因为是义肢,狼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但对方肯定有特殊的技巧,才能用那小而有力的拳头接住有着体重优势的狼的一拳。
“……回去以后得好好地感谢塞雷亚了。”
白面鸮一如既往地说着狼听不懂的话。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刚的交锋不过是例行公事。
“那么,第二回合。”
她重新摆好了架势。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一只准备扑击的白鸦。
“……”
狼沉默着,再一次打量起白面鸮。
她是一个很神秘的女人。据一心所说,除了巴,他没有见过比白面鸮更强的女人。但在一心所见的所有强者当中,她也是最神秘的一个。
——“白面鸮的来历?莱茵生命,不记也行,这个苇名国,只有我来自那里。”
她突兀地出现在苇名,用远超苇名所有医师的技术,帮助苇名在战后快速稳定了局面。她的医术如同神迹,却从不解释其中的原理。
——“医生救人不需要理由,无论什么手段都要使用。”
狼的刀法基础是她教的。据她所说,这是她从“来到这个世界”时,斩杀的一个身形巨大的忍者处偷学的。现在,那个忍者的遗物还在他的背后,助他度过了不少难关。
——“那个人,与白面鸮的同族一同作战……如果不是我的那位同族突然背叛了他,大概白面鸮赢不了吧。”
与此同时,她又像是个求索之人,在十七年间翻遍了苇名的典籍。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古老的卷轴和书籍,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笔记。
——“白面鸮想要回家——不,即使摒弃这点,数据库也需要扩充,那会使白面鸮作为研究人员,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吗?——从那无机质的表情中,狼可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感觉。她的眼神总是冰冷而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
“狼,看看四周吧。”——不同于疏离的视线,她火热而悲伤的声音将狼从回忆中惊醒。
狼谨慎地离开了对方的攻击范围,才用余光瞥向周围……
“怎样?”
“……”
狼看到了火。
如蛛网,如铁炮要塞中见到的火药燃烧起来的样子。火焰伏在天守阁的每一处,仿佛随时都会爆发。火光映红了夜空,浓烟滚滚,仿佛要将整个苇名吞噬。
幸好变若之子的契约能够让红眼怕火的弱点得以消除。
“修罗,炎魔,这些东西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堆积人们的恶意,最终凝聚成怪物一般的东西。”
白面鸮又在说着狼听不懂的话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白面鸮……不,代号就不用了,我——我曾经犯下过,一些罪过。”
白面鸮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狼的视线中,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部的顶端带着焦灼的痕迹。
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义肢,在燃烧。
附着着与地上一样的火。
“我从未想过,我要两次踏入同一条废弃的数据。”
“狼,我的孩子啊……”
她放弃了再一次拿起法杖拼杀在前,而选择了法术。
周围的火焰爆发开来,炽热的空气包围着狼,让他握紧了手中刀刃。火焰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吞噬。
“死掉的一方将带着荣誉死去,活着的一方将化作修罗——请原谅我这个没用的母亲吧。”
昏黄的双眸中带着一丝赤红的光。
“此战,有死之荣,无生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