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死亡的地狱。
身着布甲的足轻,或是被红与黑甲片包裹的武士,在这片地狱中并无分别。死亡平等地降临,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强弱。
因一步之差中箭的武士,与失误将火油溅到身上的弓兵,平等地死于火焰。他们的惨叫声混杂在噼啪燃烧的火焰中,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被大太刀贯穿胸膛的足轻,或是被胁差刺入要害的武士,平等地死于流血。鲜血浸透泥土,染红了战场的每一寸土地,仿佛大地也在哀嚎。
因食尸而染疫的平民,与死于忍者毒刃的大名,平等地在痛苦中消亡。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短暂,最终湮灭于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代。
后世称为“盗国之战”的这场战争,死伤无数。尸骸堆积如山,乌鸦盘旋其上,啄食着腐烂的血肉。它们的叫声刺耳而凄凉,仿佛在为这片土地奏响挽歌。
荒凉的鸦群啃食着血肉中生长的芽,混杂着碎骨。它们的喙上沾满鲜血,眼中却无一丝怜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唯一的法则,死亡是唯一的终点。
生活还要继续,尽管它早已支离破碎。
幼小的孩童——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往往扮演着不甚光彩的角色。他们的眼中没有天真,只有早熟的麻木与求生欲。
他们搜寻散落战场的刀剑,与头戴斗笠的乱波争夺补给,再用这些刀剑换取食物……以及下一场战争。他们的双手沾满泥土与血迹,却无人在意。
风暴的残骸卷起,只为酝酿下一场风暴。战争的循环如同诅咒,无人能逃脱。
很少有孩童身披橙色的布块,但他是一个。那抹橙色在灰暗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抹微弱的希望,却又脆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他已尽力在拾起刀剑时不发出声响,却仍被发现了。他的心跳如擂鼓,呼吸几乎停滞,仿佛连空气都在压迫他。
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带着恐惧与一丝希冀抬起头……
一根类似杖的武器抵住了他的额头。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尖锐的装饰物刺破了他的脸颊,鲜血如泪般滑落。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背对残阳的阴影中,一个瘦削的女子浮现——她一手握着杖,另一只手提着一把大太刀。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的幽灵。
“观察模式显示,你在寻找刀剑……或许这把大太刀适合你。”
她的声音冰冷而机械,递出那把明显不属于她的大太刀。昏黄的双眸如无机质的玻璃,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眼神中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摇了摇头——并非不想要。这把大太刀显然是苇名一流的武器,若能卖出,几天都不必挨饿。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将它运到目的地。他的身体瘦弱,根本无法背负如此沉重的武器。
女子微微歪头,发侧如鸟羽般的装饰随之晃动。她的动作优雅而诡异,仿佛一只栖息在枯枝上的白鸦。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她的样貌。
罕见的雪白发丝,虽满身血污,却难掩服饰的奇异。她的五官端正如人偶,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她的装扮不似常人,更像是从传说中走出的怪异。
“白面鸮感受到了不礼貌的视线。”
她冷冷的目光扫来,令他低下头。那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能刺穿他的灵魂。
——这里已无“喜爱”或“厌恶”的情感。拥有这些情感的人早已死去,剩下的只是行尸走肉。
许久的沉默。
她的沉默让他心生恐惧,几乎想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脚底仿佛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但能逃到哪里?麻木的身心,早已无处可去。战场之外,依旧是战场。世界早已被战争吞噬,无处可逃。
“数据库显示,白面鸮感受到了名为‘母性’的情感。”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他脑海一片空白。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昏黄的双眸注视着他,白面鸮将杖换了个角度,仿佛向他伸出手。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
“白面鸮要去找当地的大名,你可以同行。”
他沉默片刻,幼小而布满茧的手握住了杖的另一端,即使被尖锐的装饰刺得流血也未松开。那疼痛让他清醒,却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真实。
——“你要跟我走吗,饥渴的狼?”
……………………………………
“你不过……是只小狗罢了。”
蝴蝶夫人的刀锋无数次逼近狼的防线,却总被他挡下。她的攻势如狂风骤雨,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密不透风的防御。
火焰,火焰,火焰。
金箔佛像在赤红中燃烧,面目扭曲,化作悲伤。火焰吞噬着一切,将密室染成一片血红。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蝴蝶夫人意识到,若不尽快结束战斗,两人都将葬身火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数据库显示,您无法突破狼的防线。”
“哼,别的没学会,倒是把你母亲那古怪的口癖学了个遍。”
狼的刀法并不凌厉,却如僧侣舞杖般密不透风。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蝴蝶夫人又尝试了几次进攻,依旧无功而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却很快被冷静取代。
“呼呼呼,不错嘛,小子。”
她跃回钢丝,如浮空般立于远处。她的身姿轻盈如蝶,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
“在幻境中迷失吧。”
一个响指,周围骤然浮现无数淡白虚影。它们如幽灵般飘荡,将狼团团围住。
狼微微皱眉,解下背后的大太刀——对付大范围敌人,这把刀更为顺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枭的遗物吗?”
蝴蝶夫人瞥了一眼,语气淡漠。十七年过去,盗国之战已成过往。无论是战争末期出现的白发医师,还是与她并称“盗国三忍”的枭,都已如烟消散。
她立于钢丝上,取出兵粮丸,一边咀嚼,一边冷眼旁观。她不认为这些幻影能击败狼,但拖延时间、消耗体力足矣。
嘎吱,嘎吱。
无味的兵粮丸因苇名之水而具疗伤之效。
——然而,伤势未愈,失血与缺氧却逐渐侵蚀她的行动力。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沉重。
“那混蛋……到底教了狼什么?”
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感慨。
狼已清理完幻影,蝴蝶夫人握紧匕首,蓄势待发。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
幻影已调整了苦无的位置,但她仍无必胜把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仿佛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从钢丝上跃下,苦无与鬼魅身形同时袭向狼!
“砰!”
匕首与胁差交锋,火花四溅。大太刀在灵敏身法下难以占优,甚至被她的足技反击。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与战斗融为一体。
若论速度,枭或猿皆在她之上。
但唯有这份灵敏,无人可及。
拼杀,拼杀,拼杀——本属武士的正面搏杀,在两位踏入神速境界的忍者手中绽放光芒。他们的身影如幻影般交错,刀光剑影中,生死只在一瞬。
铁与铁碰撞,体术交织,双持匕首与一长一短的刀反复交锋。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仿佛在奏响一曲死亡的乐章。
连换气的余裕也无,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狼仅凭本能将刀刃、性命、技艺与意志寄托于战斗。他的呼吸沉重,汗水浸透衣衫,却依旧屹立不倒。
铁器击打声、火焰燃烧声、石块坠落声、木屑飞散声,交织成战国末期的间奏曲。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战斗,唯有火焰与死亡见证着一切。
战斗终至尾声——岁月终究无情。
蝴蝶夫人后撤一步,试图换气,却将破绽暴露给狼。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中门依旧紧闭,只为换一口气,付出些许伤痕也无妨。
但狼的举动,远超她的预料。
——瞬息之间,狼低语一词,随灼热之风传入她耳中。
“Enkephalins!”
来源不明,意义不明。
唯有骨髓深处蔓延的冷冽杀意。
蝴蝶夫人本能地将匕首横于面前,靴中刀刃同时踢向狼的侧腹。她的动作依旧迅捷,却已不如先前那般凌厉。
但一切已然结束。
“本事……大了啊,狼。”
狼站立,蝴蝶倒下。她的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倒在血泊中。她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
狼无言地抚摸侧腹的伤口——若再深一分,他亦将殒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但已无惧。
强忍晕眩,他试图寻找藏匿的九郎。火焰已蔓延至整个密室,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然而,下一刻,胸口剧痛。
在逐渐黑暗的视野中,九郎从燃烧的木堆中伸出手。他的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狼想让他快逃,却发不出声。他的喉咙仿佛被火焰灼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因九郎那纯净的双眸中,倒映着他身后……
那个本不该出现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