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
乌雀的天赋就是伪装自己,夹缝中求存。
本来一切都还好好的……他带着数量不多的族群生活在天衡山一隅,偶尔遇见个危及矿民性命的小魔物,能处理便顺带处理了,此后几十年一直相安无事。
他拿不准那位岩之魔神摩拉克斯是否知道自己族群的存在,他们一族统共也就一百多只乌雀,数量不多,平日里还总是伪装着自己。
乌雀首领不知道这点幻化术是否能瞒过那样强大的魔神,或许对方知道……
只是因为他们一族安分守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乱世中活下去,还会顺带给采矿的人们清理点诸如骗骗花史莱姆的小魔物,那位便容忍了他们的存在。
族群数量少,幼鸟数量更是堪忧,单手都数得过来。
跑了一只,乌雀首领便着急忙慌地来寻,原本还以为尘之魔神哈艮图斯应当是一位好说话的魔神,没想到……
原本还有洽谈的余地来着。
钟杳接触了他带来的石头消失后,尘之魔神当即就翻了脸。
在尝试让钟杳回来无果后,归终只留下一句“要是小杳没回来,你也不必回去了”,然后姑且留下他一条性命,迫使他劳作以盼钟杳归。
乌雀首领被迫留在这里做了许久的苦力。
春耕的工作量不小,需要播种的农田太多,需要吃饭睡觉的人类远比不上强壮有力的乌雀,归终虽然没强制他劳作多久,但是他太胆小,总是不敢歇息。
乌雀首领生怕自己歇了之后面对的就是来自魔神的报复,他甚至开始后悔,族中小辈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只剩下那么一只了,为什么非得冒险来得罪两位魔神?
……难道他们乌雀一族是什么很团结的种族吗?
——恰恰相反。
他现在日夜劳作,一刻不停,只为了等着钟杳归来,好让自己脱离苦海。
而钟杳从天衡山回到归离集,一路速度并不快,足花了小半个月。
乌雀首领已经被这小半个月的劳作给迅速消磨了精力,他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还未回来的钟杳甚至成为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拜托了……千万不要死在路上啊。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祈求有了效用,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归离集的时候,乌雀首领感觉自己一瞬间好像活了过来——
从深渊回到地面的喜悦让他迅速丢掉了自己的体面,只想用满腔热情的溢美之词来表达他对钟杳回来的庆幸。
……尽管效果并不好。
钟杳愕然问他:“你的族人……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乌雀首领心酸道:“现在想想……它可以闯祸一次,那就可以闯祸两次,以后说不定还会得罪更难应对的存在……不要也好。”
钟杳又好奇问:“那你怎么跟你的族人交代?”
“我只需要把经历如实所述,您尽可放心,就是那孩子的父母都不愿意冒得罪魔神的风险前来讨要孩子。”
他重重叹气:“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这种局面……一切还是应该以族群为重。”
生活在乱世,强大者睥睨,而弱小者卑躬屈膝。
乌雀一族的本能是存活,那千变万化的天赋都是为了存活而生。
钟杳回来了,也就意味着乌雀首领终于可以离开,他意识到这一点,几乎立刻就想要弃地而逃——
这春耕,简直耕不了一点!
他要回他的天衡山!
乌雀的眼神愈发热切:“您要去找另一位大人对吧?我这就带着您去!”
他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知会钟杳攀上他的后背,等人生涩地攀爬了上去,体型硕大的乌雀张开双翅,漆黑的翅膀张开足有三个成年人的臂展长度,猛得一震便掀起了猛烈的大风。
带着泥土味道的春风糊了满脸,钟杳只觉得眼前一花。把脸上胡乱飞舞遮挡视线的头发拨开,一睁眼,她便发现自己上了天。
棕色与绿色的田野瞬间变成了流动的色块,她往旁边一看,轻云仿佛触手可及。
“那小煤球说的神行千里……居然是真的?”钟杳喃喃。
“逃跑的本事,我们可是一顶一擅长。”乌雀的语调甚至有些自得,“您瞧好了,这归离集,从南穿到北,花不了我多长时间!”
乌雀很快就找到了归终所在的地方,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开始紧张刺激的俯冲降落。
那些风好像刮地更猛烈了。
但温度却比高空之上暖了些许。
女孩趴在乌雀的背上,看着下方少女模样的魔神,抬起手遥遥地喊着:“归终——”
听见熟悉的声音,归终豁然抬眼找寻。
钟杳神情兴奋不已:“归终、我回来了——”
尘之魔神对上她的视线,就那么在原地愣住了一刻。
归终随即扬起了笑容。
乌雀降落在地面,钟杳还没等他停稳自己,就着急忙慌地跳下来,一把扑进了归终的怀里。
她小声说:“我很好,我回来了,你别担心。”
归终目光温柔,笑得愉快:“还好你没什么事。”
乌雀挪开眼。
他不关心这两位的重逢,只想知道自己脚脖子上的枷锁什么时候可以解开,他着急走。
乌雀咳嗽了两声,试图让自己引起哈艮图斯的注意。
归终眼神犀利地瞥了他一眼。
乌雀顿感汗毛倒竖,很没骨气地往边上挪了几步。
……
乌雀首领不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仅剩的族人们简直六神无主。
因走投无路,没办法,在化作不起眼的花花草草们暗戳戳找了小半个月后,一群并不团结的乌雀族人们做出推断:
“那尘之魔神定然不好惹。小崽子和首领久久未归,肯定都死了。”
“该死……我就说不该去找那小崽子,这下怎么办?重选首领还是投奔他主?”
本来大家活在天衡山也是藏头露尾的。
现在首领没了,其余族人商讨了三天三夜,终于得出共识——
“从族中选的首领未免太没用了,给予我们庇佑的……绝不可能是新的乌雀。”
“我们去找岩之魔神摩拉克斯大人投诚吧。”摩拉克斯大概也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了,只是不在乎而已。
“天衡山那处还有强大力量残余的山顶……还记得吗?就说、就说我们发现了无法应对的外敌潜入了这里!”
这就是乌雀们投奔的诚意:告诉摩拉克斯天衡山上来了一个未知魔神。
一切都很顺利。
那位身披白袍的神明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压看向来访的乌雀们,最终应允了他们的请求。
直到他看见那处山顶,还有山顶草地被烧焦的痕迹。
他感受到那股已经很淡了的气息。
熟悉的、仿佛牵动着体内的力量与之共鸣的气息轻缓传来,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摩拉克斯瞳孔微缩,他定在原地,神情从未如此怔愣。
“大人,您怎么了?”
气势斐然的魔神罕有困惑,话语却笃定万分。
他说:“这股力量,与我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