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山入了夜,山顶的星空触手可及。
钟杳找了半天没看见下来的路,她心随意动,干脆地在山壁上凝出石阶,自己小心地扶着山岩下去了。
晚风很凉。
春日晚间的温度很低,钟杳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景象——高山与溪流,一幕一幕,全都和记忆中那个游戏隔着屏幕呈现场景的对应起来。
微风如高山深沉的吐息,带着寒冷潮湿的水汽喷洒在身上。
钟杳不觉得冷。大概魔神总是不会冷的。
她甚至……深感惬意。
天衡山的地势险峻陡峭,和北边有山有水且地势平坦的归离集截然不同,这里的人类多以采矿为生,钟杳路过了一些山岩,在上面窥探到了被开凿的过去。
“说起来……归离集的春耕还没结束吧。”
女孩喃喃自语,“我突然消失,归终肯定急坏了。”
那就回去吧。
怎么回去?
念头起来的瞬间,她立刻想到了那块被乌雀首领带去了归离集的石珀。
钟杳尝试着重新找到那种感觉,来试探自己是否能再穿越回去。
她皱着眉头努力了半天。
只有山风给了寂寥的回应……然后无事发生。
“没用?”钟杳喃喃自语,开始思索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难道说……只有那块石珀是特殊的吗?”
她看了一眼目之所及的崇山峻岭。
山岩不语,永远静默地矗立,好像还散发着某种温暖包容的气息。
钟杳:“……”
她突然感觉有点困倦了。
而后困意迅速来势汹汹,根本没办法抵挡,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抖擞的精神顷刻被潮水覆盖,她感觉自己好像沉入了极深的海底,那水压太强,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眼皮沉重地好像被石头压住了。
脑海中尽力思考着如何回到归离集的事情,可那些思索不够顽强,如薄雾般勉强聚起,又被一阵名为困顿的风尽数吹散。
于是思索停滞,山岩沉默,万物归于寂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躺靠在包容的山岩上,和诞生的那天一样,脑袋一磕,梦境来得悄无声息。
大概是消耗过度,钟杳又一次睡着了。她很想挣扎着让自己清醒,可是骤然放松下来的精神带着无可抵挡的困意。她甚至感觉不到周身发生了什么……也没被第二天的鸟鸣声叫醒。
被矿民发现的时候,钟杳的周身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岩晶。
岩晶静默着矗立,从边边角角稳稳地把她保护在内,淳朴的人类还以为她从家里偷跑出来,找不到回去的路,死在了这里。
“可怜的孩子……”
矿民抬起粗糙遍布厚茧的手,双手使力,握住随身的锄头猛砸——
嘭!
他试图把她从岩晶环绕的山岩角落里扒拉出来。
可岩晶硬度太高居然丝毫都没有变化。
矿民如此凿了许久,从晨光熹微到烈日当空,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麻木了,眼前的岩晶却只被敲掉半个手掌大小的一块。
矿民有点想放弃了。
可是看见面前被困在岩晶中,就连死亡都如此狼狈的孩子,他还是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开始更加卖力地凿着岩晶。
“至少……也要入土为安吧。”他喃喃自语。
“什么入土为安?”
一到带着点好奇的声音响起。
矿民疏忽静默一瞬。
他猛地停下挖岩晶的锄头,眼神也在短暂的呆滞后瞬间骇然。
矿民抖着手,一瞬间和女孩菱形的瞳孔对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颤颤巍巍道:“鬼、鬼啊!!!”
心地善良的矿民根本没设想过这被岩晶包裹的孩子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死了,甚至还费力凿岩晶,就只是试图让她入土为安。
搞清楚他为什么这个反应的钟杳:“……”
钟杳小声说:“不是鬼。”
孰料……那人的神色更加惊骇了。
矿民手上一脱力,锄头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在钟杳困惑的注视下,那人咽了口口水,似乎终于缓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问:“你……你、孩子,你是怎么被嵌在石头里的?”
钟杳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
其实心中大概有所猜测,只是不能说给他听。
矿民又问:“你家人呢?你怎么至于到这儿来?”
“我、我……就是贪玩,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钟杳记得天衡山是别神的地盘,她生怕自己被发现,三言两语应对了矿民后,顾不得对方的视线,直接抬手一挥,那些岩晶便随心意消散无踪。
矿民:!
矿民瞬间睁大了双眼,就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他脱口而出:“您是仙人?!我就知道、我就是知道仙人的传言是真的!”
钟杳不是。
但不妨碍她顺着这话给自己安上身份:“是这样的。”
矿民一副今天终于得见仙人的激动表情,钟杳满脑子都是归离集的春耕,她摆摆手,只说自己有事要忙,便飞快地朝着北边离开了。
她还是没办法像来时那样运用“石珀”进行传送,索性也不着急了,一路走一路看,花些时间来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如何。
从陡峭山岩来到辽阔平原。在琉璃百合花盛开的地方,视野瞬间开阔,钟杳嗅到风中传来的淡雅花香,又往前走了一阵,终于得见熟悉的景象。
——春耕。
农田里劳作的无数个小人影中,有一个影子豁然抬起了脑袋,敏锐地朝着她的方向望去。
那个影子先是愣住,仿佛在艰难地辨认着什么。
而后突然激动起来,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声待着粗犷哭腔的:“您终于回来了!!!”
钟杳:?
那人提拉着还沾着泥水的裤腿子猛地往她身边扑,原本麻木的神情瞬间涕泪横流。
他看着钟杳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救世主,而他自比受难人,对救世主推崇备至,见她有如得见希望之火。
钟杳退了两步,没让他那双沾着泥的手碰到自己。
她忍不住问:“你是谁?”
她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吸了吸鼻子,突然反应过来,“您等等……或许还是这个形象对您来说更熟悉。”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当场幻化了自己的身形,他的躯体逐渐胀大,身上迅速长出茸茸羽毛。那熟悉的身形和毛色,面前的是谁已经显而易见。
他最近应该过得不是很好,原本在光照下五彩斑斓的黑色羽毛现在显得有些暗淡,之前见面时恭谦但保有尊严的样子已经一去不返。
钟杳欲言又止。
乌雀首领声泪俱下:“那小崽子送给你们了,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钟杳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