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法姐姐,”男孩昂头看向女孩,将手里的棉花糖递到了她面前,“你想吃棉花糖吗?”
埃里克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可是他那粘人的毛病似乎永远也改不了。这并不是埃里克的错。不管是伊迪丝、夏莉,还是艾法,她们不仅值得依靠,而且容貌出众;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比埃里克年长。男孩对身边的姐姐产生依赖的情感,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嗯……”艾法自鼻腔中传出细微的哼鸣声。今天的艾法似乎有些抑郁,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失了魂儿似的。不单单是艾法,一边的伊迪丝和夏莉看上去也有些落寞。
“艾法姐姐,”埃里克全然未曾留意到姐姐们异样的神情,他用手背揩去脸上垂落的鼻涕,在草坪上调皮地转着圈,继续发问道,“我们过会儿一起去掏鸟蛋吗?”
“好……”可是这一回,他得到的依旧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回应。
“艾法姐姐……”
“都行……”
“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艾法姐姐。”
“是吗,抱歉……”
“艾法姐姐,难道今天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我吗?”
“嗯……”
“那么,艾法姐姐,我可以掀你的裙子吗?”
“埃里克,你又想挨揍了是吗!”一旁的伊迪丝恍然回神,猛地挥舞起拳头,追逐着埃里克在草坪上奔跑了起来。
“姐姐太凶了!这样子是永远也不会受男生欢迎的……”埃里克一边挑衅一边逃跑。
当这两个孩子暂时离开后,剩下夏莉和艾法两人独处。她们相互倚靠着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目光径直凝视着前方,彼此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夏莉回过神来,拉着艾法来到自己的面前,满怀关切地说道:“艾法,跟我说说话吧。来,随便说点什么。”
“夏莉……”艾法没有回应她,也不愿直视她的双眼,只是温柔地呢喃她的名字。
“你如果不想说话的话,换我来说吧。”
“好吧……”
“是明天吗?”
“是的……”
“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
“什么时候呢?”
“我希望越快越好。你知道的,要不是姐姐的缘故,我在贝希摩斯一天也待不下去!”艾法抬眼望着夏莉那迷人的赤红眼眸,握紧了她的双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夏莉那双握着艾法的手同样也越来越紧。
“我们还有好多想一起做的事情,我甚至还没去过城西的岩石教堂。”
“还有国王大道、中央花园广场、抬棺人大街等等。对了,断头台墓园也还没去过——听说那儿闹鬼。”
“那我还是不去了,或者,至少得在白天去。”
“哈哈,我就知道你怕鬼。”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可真是这样的话,你就更没有害怕的必要了。”
“我只是怕黑,不怕鬼。”
“怕黑就是怕鬼。”
“我是怕看不清楚,一不小心摔跤。”
“不用担心,有我和伊迪丝在,我们会拉着你的。”
“夏莉,那个……”艾法没有否定夏莉的说辞,只是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接着眼神闪躲,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艾法,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难道不是这样子吗?”
“我当然也是这样!”
“那就不要支支吾吾的。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会和你聊;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回应你——因为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好像永远也说不完似的。当你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会耐心地听你说完最后一个字;当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就轮到我一刻不停地说,哪怕口干舌燥、嘴唇破皮也不会停——只要你不嫌我烦就好。”
“夏莉,那个……”艾法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道,“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吧?”
“当然!怎么,难道我不够格吗?”夏莉反诘道。
“怎么可能呢!”艾法连连摆手。
“那么,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嗯,永远!”
“永远的永远。”
“嗯,永远的永远!”
“可是,艾法,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你说吧,夏莉。”
“艾法,这两天我认真地考虑了一番我们的未来。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不敢说我的直觉有多准,可我就是隐隐这样觉得的——我们可能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见不到对方。很久很久,可能会有两三个月、半年,甚至是一年、两年。”夏莉叹了口气,那如金色绸缎般的长发被她缠绕在指尖,她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发丝。
“绝对不会那么久的!”艾法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可能和夏莉分别那么长时间。
“我也希望不会。可是外祖父常常这么说——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没错……”
“我们分开的时间,很可能比我们相处的时间久得多。我们下次见面恐怕是很久、很久之后了,尽管我知道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事情,”夏莉的神情变得寂寞惆怅,眼含泪水的模样令人心碎,“可我就想知道——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忘了我吗?”
“我是绝对不会忘了你的!我发誓。不管我们分开多久,我都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真的吗?”
“我会牢牢地记住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双眸、你的生日、你的喜好,甚至连你去完盥洗室常常忘了洗手、每次都会把吃剩的野蘑菇偷偷倒进伊迪丝的餐盘里、躺在草坪上午休的时候会说梦话、路过丝路蓟的时候喜欢把花朵掰成痒痒挠,这些我都会记得,”艾法满心怜惜地注视着眼前多愁善感的女孩,拳头不由自主地紧紧握起,“要想让我忘了夏莉,除非有人撬开我的脑壳,把我的脑子取出来,然后放在水里来回漂洗——就像烹饪羊杂碎肚前清洗羊肺那样,再浸在树脂里泡个三天三夜……”
“不会的、不会的,”夏莉欣慰地笑了起来,接着用两根手指捂住了艾法的嘴,“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你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夏莉的一颦一笑、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都会牢牢地刻在脑子里。因为过去的这一周,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甚至相比与姐姐天天待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幸福。”
“我同样也是!”
“我们明明才认识了一周,却像是已经交往了十年的老朋友。”
“你在胡说。我们只有十岁,哪会知道交往十年的老朋友是怎么相处的呢?”
“我没有胡说。虽然我们年纪还小,但我见过那些老朋友相处的样子。”
“确实……这么说来,外祖父和阿尔弗雷德爷爷——那位赫尔海姆的国王——就是一对老朋友。他们很少碰面,可一旦见了面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这么一看,你说的有些道理。”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忘了你——我又不像埃里克那样蠢。”
“可是,我还想知道……”这回,轮到夏莉变得含糊其辞。她突然发现,有些话或许可以轻松地说出口,可另一些——来自自己心底的那些话语,却很难开得了口。
艾法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夏莉,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接着缓缓使劲儿,指尖一点点地用力,直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白,在夏莉本就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更为白皙的指印。
“我想知道,”夏莉鼓足了勇气,轻声细语道,“你心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我心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你瞧,我们下次见面可能是在很久之后了。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许又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就像你在海尼尔的时候那样。你和你的新朋友们可能天天待在一起,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时间久到你们彼此见到对方就觉得腻歪,甚至常常会吵架,吵得还非常非常凶。可是,到了最后你们又会和好。”
“朋友越是吵架,关系就会变得越好。所以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会有很多关系要好的朋友吗?”艾法轻轻揪着自己的小辫子,歪着头问道,她陪着夏莉胡思乱想。
“不,你肯定会有许多要好的朋友,多到你甚至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可是我想知道,”夏莉的眼眸中仿佛已然下定了决心,她径直向艾法发问,“在这些朋友之中,我会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吗?”
“当然!我会在心里,把最特别的一个位置给你留出来,”艾法紧握着胸口——那是心脏所在之处,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这个位置永远只属于你。我会一直让它空缺,等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来将它填满。”
“艾法!”
夏莉激动地扑倒了艾法,用尽全力,紧紧地拥抱着她。赤红色的眼眸与黑色的眼眸相互对视,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彼此。她们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只是这般静静地凝望,仿若正在向对方倾诉着无尽衷肠。时光悠悠,缓缓流逝许久,可对于她们而言,这段光阴却仿若白驹过隙。她们真诚地向珀涅罗珀女神祈愿——愿时间就此停驻,自己永不长大,只求彼此能长久相伴左右。
她们就这样望着对方,过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