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随着众人一阵惊呼,承载着艾法和小猫的刺榉枝条不堪重负,应声折断,仅靠着几缕木质纤维勉强与树干相连。艾法和小猫的境遇却颇为不妙——骤然袭来的下坠感将她们从枝条上甩落下来。
完了、完了,要交代在这里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姐姐了,要是临死前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看一眼。刹那间,艾法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突然涌现的想法填满了。她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爬这棵该死的榆树?它究竟是榆树还是橡树来着?艾法记不得了,此刻的她满心懊悔。在向地面坠落的这一刹那,她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浮现出与姐姐的过往种种。她一边惊恐地尖叫,一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好在这样的画面并没有在她脑海中持续很久。因为在一瞬间,她便落地了。与想象中不同,用屁股着陆的感觉竟不是很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疼、疼、疼!”从身下传来的、正在喊疼的是伊迪丝的声音。
艾法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身体下面——软绵绵的,比草地要柔软得多。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伊迪丝和夏莉,她们扑到了艾法的身下。有了她们的缓冲,艾法才安然着地。其实,埃里克也扑了过来,只可惜扑了个空。而小猫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一个。它安然无恙地从艾法怀里跳到了地上,朝着它的救命恩人“喵喵”地叫了几声,接着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钻进了灌木丛里——再也没有出现。
“伊迪丝,你没事吗?”艾法一边关切地问道,一边翻了个身,侧卧在小公主的身旁,顾不上检查自己的状况,双手紧紧地握着伊迪丝的胳膊。
“有一点儿疼,不过应该没事……”伊迪丝躺在草地上,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揉了揉脚。
“还说没事,你的脚踝划破了!”夏莉趴到伊迪丝面前,捏起她的脚踝仔细地检查了起来,“还好伤口看上去不深。我也像这样划破过。放心吧,应该是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艾法松了口气。
“告诉我,你们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夏莉询问道。
“突然冒出来几块淤青,好疼!”伊迪丝指着膝盖说道。
“我也是。”艾法揉了揉屁股。
“其他地方呢?”夏莉继续问道,“脑袋和脖子疼吗?”
“不疼!”伊迪丝和艾法齐声道。
“那就好。艾法,能不能帮忙找一片布来……”夏莉朝伊迪丝的伤口吹了口气,然后抬头瞥了一眼艾法。可她的目光就此停留在了黑发女孩身上,随即她焦急地喊了起来:“先别管布了,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是呀,快穿衣服!”伊迪丝也这样叫道,同时伸手挡住正要凑过来的男孩,“埃里克,不准看!给我背过身去!”
艾法顺着她们的目光低头望去——原来,由于刚才的事故,此刻的她变得衣衫不整。原本就单薄的上衣几乎被褪去,浑圆雪白的肩膀暴露在外。可她正要起身取衣服的时候,夏莉忽然满心好奇地指着她左肩上的图案问道:“艾法,这是什么呀?”
那是一朵不大的、烙印上去的、赤色花萼的图案。
“是桔梗……”艾法赶忙用手遮挡,同时耷拉下了脑袋。
“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这么漂亮的花朵呢?”夏莉丝毫没有察觉到艾法的异样,问道,“它是某种图腾吗?”
“不是……”
“难道是刺青吗?”
“也不是……”
“那么,它是……”夏莉正要继续追问,伊迪丝突然握着她的手暗暗用力。接着,小公主迎向夏莉疑惑的目光,默默地微微摇头。夏莉侧目瞥了一眼正低着头的艾法,即刻心领神会,乖巧地闭上了嘴巴。随后,她起身拾起衣物,披在艾法的肩膀上,说道:“赶紧穿上吧。一会儿太阳下山,天气可凉了。”
“谢谢你……”艾法连忙将洋装套到了身上,接着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艾法姐姐穿好衣服了吗?现在,我可否转过身来了呢?”埃里克试探着问道。
“埃里克,这里都是女孩子,你还是上一边儿待着去吧。”伊迪丝这样答道,然后揉起了自己的脚踝——由于割伤的缘故,她的伤口有些疼,好在没怎么流血。
“先别碰它!”夏莉急忙阻止道,“必须先消毒和止血。”
“对了,夏莉。你刚刚是在找能够止血的东西吗?喏,我这儿正好有……”艾法在身上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正是早上艾米莉亚姐姐给她的那块。她连忙将手绢覆盖在伊迪丝的伤口上,接着视图为她包扎,动作却颇为笨拙。
“等一下,艾法,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怎么感觉凉丝丝、湿答答的呢?”伊迪丝一边问,一边将艾法的手绢放到眼前——嗅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看上去有些黏糊糊的样子。
“抱歉……”艾法羞红了脸,又低下了头——她竟然忘了自己先前用这块手绢擤过鼻涕。
“这上面沾着的透明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艾法,你在捉弄我吗?”伊迪丝有些生气地瞪着她。
“这是、这是……”艾法绞尽脑汁,突然眼珠一转,灵机一动道,“这是口水……”
“口水?”
“没错,是口水。在乡下,我们受伤以后通常是用口水来消毒的。”
“是口水的话,那就不会有问题了。”夏莉信以为真,她接过手绢,为伊迪丝包扎起来——颇为心灵手巧地在伤口上打了一个蝴蝶结,“暂时先这样处理,过会儿一定记得去盥洗室清洗一下伤口。”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伊迪丝连连道歉。
“没关系……”艾法眼神闪躲、吞吞吐吐。
“艾法!”伊迪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激动万分,把艾法吓了一激灵——她内心惶恐,以为自己的谎言再度被揭穿了。好在,伊迪丝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如释重负:“你怎么就只顾及我呢?你瞧瞧自己!难道一点儿也不疼吗?”这样说着,伊迪丝指向了艾法的小腿。原来,她方才由于爬树的缘故,肌肤被树皮磨破,渗出了斑斑血痕。
“没关系,感觉不到疼。不过是擦破一点皮罢了,放着不管自然会好。”
“那可不行!夏莉,快告诉我,这要怎么处理?”
“伊迪丝,你躺着别动,难道忘了自己也是伤号吗?”夏莉凑到艾法身边,其眼眸之中悄然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愉悦之色,“放心地把她交给我就行。”
接着,她让艾法维持平卧的姿势,自己则俯身贴在艾法的脚畔,紧握着她那仿若莲藕般的小腿,探出舌头肆意舔舐了起来。
“喂喂喂,夏莉!”艾法的叫声惊起了阵阵飞鸟,“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呀!”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夏莉连头也没抬,嘴里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我不是正在用口水给你消毒吗?”
“就算不这么做也会好的!”这全然称得上是自作自受。艾法的小腿被夏莉的舌头弄得瘙痒难耐。她视图将自己的小腿抽出,然而却被夏莉牢牢地钳制住。
“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伊迪丝上前环抱住了艾法,这下她可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了。
艾法放弃了挣扎。她的心脏砰砰乱跳,比刚刚从树上掉落的时候跳得还快;她的脸颊红得发烫,不得不用双手来遮掩。过了一会儿,她渐渐冷静了下来,用心感受着夏莉柔软的双唇和舌尖——彷佛两片花瓣在肌肤上擦拭,在它们中间伴着一条缓缓蠕行的、可爱的蛞蝓;她的鼻息留下一道道温热的湿气,令艾法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那小巧的鼻尖;她的纤纤指尖不时掠过,如水鸟捕鱼划过湖面,激起道道潋滟;她的手掌则包裹在艾法的小腿肚上,柔软而温润,时不时渗出丝丝汗水。
在沾染着暮色的苍穹下,刺榉树在轻柔的春风里,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低语。
“艾法姐姐……”忽然,埃里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既然口水可以消毒的话,那么让我也来帮你的忙吧。”
“滚!”三位女孩异口同声地回道。紧接着,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湮没了男孩的抱怨声。
这会儿,天色愈发黯淡下来,孩子们充实又满足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在随后的几天里,艾米莉亚与艾法每日清晨自驿馆启程,乘上马车造访希敏约格宫。当艾米莉亚同海姆达尔的国王、官员以及北方来的客人们共商政事的时候,艾法和她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嬉戏玩乐。
这些孩子们时而避开大人的视线,爬到内堡的最高处,鸟瞰四下美景;时而趁守卫不注意,钻进内堡的阴森地牢,壮着胆子玩捉迷藏,或是探索此前未曾涉足之地;时而温顺地聚在图书室内,分享彼此在图画书上翻找到的有趣画面;时而藏身于运干草的马车里,溜到西尔维亚城的集市上悠然闲逛。傍晚,他们准时回到中庭,在面前摆上四本书本、两副纸牌,佯装一副乖巧的模样——就好像一整天下来哪儿也没去过似的,静静地等候他们的家人,抑或是负责打理他们日常起居的女佣小姐的到来。
与这些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艾法竟是如此愉悦,彷佛所有烦恼都离她而去。她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是艾米莉亚此前从未目睹过的。每当见到这般笑颜,她的心灵仿若历经一场洗礼,变得空灵且平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泛起一抹别样的滋味。
“真开心呢……”日落之后,望着艾法的睡颜,艾米莉亚发出这样的感叹。
“姐姐,其实我还没睡着哦。”艾法双眼微睁,喃喃道。
“你在想事情吗?”艾米莉亚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躺进温暖的被窝,用手臂撑起脑袋,侧身凝视着艾法。
“嗯。”艾法也侧过身,把脑袋贴到了姐姐的胸前。
“小小年纪的你,也有烦恼吗?”艾米莉亚不禁调侃。
“我在想,我们以后还能常来吗?”艾法抬眼望着她,问道。
“一定会的。”姐姐点了点头。
“你可以向我保证吗?”艾法用双腿缠着姐姐,撒娇似的发问。
“没问题。”
艾米莉亚紧紧地抱着艾法,悄悄地藏起了落寞,视图让眼前这幅美好的画卷留存得更为长久。她陶醉于艾法的笑容,更渴盼目睹艾法幸福的模样。哪怕仅仅是一个上午,甚至只是短短几个小时,她只求能再久一些便好。
可是,这一切并没能瞒过艾法。她很清楚离别的一天已然到来。只不过,在她的认知中,这仅仅被她视为自己与朋友们的一场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