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我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夏莉领着伊迪丝、艾法和埃里克来到内堡的后院、一棵孤零零的刺榉树下。
这棵树的高度,可谓是介于高与不高之间。说它不高,是因为成年榉木通常高达二三十米,而它连树冠也算在内,最多也不过十多米,属于幼树之列,与高大的内堡城墙相比更显低矮;说它不矮,则是相较于孩子们来讲,即便这是一棵十余米的幼树,在他们眼中依然是个难以触及的庞然大物。
“夏莉表姐,可是在这里我只看到一棵树,没见到你说的猫咪,”埃里克抬头看了一眼刺榉,接着惊呼道,“好高大的橡树呀!”
“哪有长成这样子的橡树?”夏莉纠正道,“分明是一棵榆树,你这个榆木脑袋。”
“榆树……对,夏莉说的对,应该是榆树。”艾法在一旁帮衬道。其实艾法也没见过长成这样的树,更搞不清楚这棵树的品种,只是她相信夏莉的说辞。
“你们这些笨蛋,”一旁的伊迪丝微微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捏了捏鼻根,叹气道,“唉……你们竟然连榉树也认不出来。”
“原来它是榉树?”夏莉退让地说道,“既然伊迪丝这么说,那它便是榉树。”
“就当它是榉树吧。”埃里克也妥协道。
他和夏莉都很清楚,伊迪丝是他们之中最见多识广的孩子。哪怕伊迪丝说的是错的,就凭这话语是出自于她口,便也是对的——因为她足够刁蛮、足够霸道。只不过,艾法不完全赞同她的说法。
“什么叫‘就当它是榉树’?”艾法看到埃里克就来气,蛮不讲理地强词夺理起来,颇有几分伊迪丝的风采,“这是一棵名为‘榆树’的榉树。所以,伊迪丝是对的,夏莉更没说错,这里错的人只有把它当成橡树的你。”
“艾法姐姐,”埃里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震惊地叫道,“你那不讲理的样子让我以为刚刚说话的是伊迪丝,你是被姐姐的灵魂给附身了吗?”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艾法反问道,“难道你是想说——伊迪丝灵魂出窍了吗?”
“这话是你说的,”埃里克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
“好、好……你们怎么说我都可以,”伊迪丝无奈地笑了笑,“可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夏莉口中的猫咪在哪里呢?”
“伊迪丝说的对,我们先别吵了,赶快找找猫咪吧。”艾法不再与埃里克纠缠不清。
他们俩刚刚在斗嘴的时候,夏莉正抬着脑袋仔细探寻着。一番颇费周折的努力之后,她突然指着树枝上的一团黑影,兴奋地拉着艾法和伊迪丝又跳又叫:“在那儿、在那儿!”
“你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跑上去的?”伊迪丝抬头望着那只幼小的、浑身颤抖的黑猫,出声询问。作为回应,小猫对着小公主不停地“喵喵”叫唤着——像是在求助似的。
“小家伙,再耐心等待一会儿,姐姐马上来救你!”夏莉将目光再度投向树枝,温柔地轻声说道。
“可是它爬得这么高,怎样才能下得来呢?”埃里克不解地发问。
“要不,我们还是找大人来帮忙?”艾法提议道,“我们这样的小孩子,确实是很难救助它的。不如我们还是去找几位女仆小姐过来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伊迪丝连连否定的样子,令艾法吃了一惊,“这些女仆什么事情都会向父亲汇报。如果被父亲发现城堡里有猫咪的话,那可就糟了!”
“没错,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更让艾法难过的是,就连夏莉也不赞同她的想法,“王子殿下生平最讨厌猫猫狗狗。就因为他的个人喜好,现在放眼整个西尔维亚,也见不着几只猫狗——都被驱赶到城外去了,顶多留下来几条猎犬和看门狗。”
“在这儿见不到小动物的原因,竟然是这样……”艾法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们得把这个小家伙救下来,绝不能让我的父亲发现他的城堡里居然闯进来了一只小猫。”说着,伊迪丝抱着树干试图向上爬,可令她尴尬的是——没两下子她就滑了下来。还好她爬的不算高,她的屁股砸在了地上,却并未受伤。
这一幕惊扰了原本正在思考的艾法。她抬头瞄了一眼狼狈又滑稽的伊迪丝,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眼看自己放肆的笑容渐渐掩饰不住,她连忙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义愤填膺地大声叫道:“原来如此。是谣言!果然,全是谣言!”
“什么谣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夏莉困惑地看着她。
“夏莉,我是说——贝希摩斯人真是喜欢造谣!”艾法故作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艾法,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编造了什么谣言?”夏莉好奇地问。
“我们也想知道。”伊迪丝和埃里克异口同声道。
“那你们得先答应我,不管我说了什么,你们都不会生气。”艾法说。
“当然!”另外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话说这些可恶的贝希摩斯人,他们编造了一个非常恶毒的谎言。我发誓,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可怕的话语——就连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畏惧的女巫也不敢轻易说出口,”艾法用口水润了润嗓子,续而言道,“他们说,海姆达尔人以小猫、小狗、松鼠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为食,以至于整个西尔维亚连一只猫、一条狗、一尾松鼠都见不到;他们还说,为了更好地享用这些小动物,海姆达尔人创造了好几道美味的菜肴,还编成了食谱。在艾米莉亚姐姐和我启程离开贝希摩斯之前,甚至有人还假惺惺地劝我说——到了海姆达尔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尝一尝那几道菜……”
“实在是太过分了!”还没等艾法说完,夏莉生气地叫了起来,“他们满口胡话,没半个字是真的!编造如此恶毒的谣言,对他们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紧接着,她怒火中烧,狠狠地跺起脚来,那猩红眼眸圆睁的模样,恰似一头既美丽高贵又充满危险气息的幼小独角兽。
“夏莉表姐说的没错!怎么能这样子抹黑我们?简直太可恨了!”埃里克看上去也被气坏了,“我非得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虽然我也很生气,但是我们刚刚答应过艾法不能这样子的,”尽管伊迪丝同样很恼怒,可是此刻的她,却展现出身为姐姐应有的沉着与冷静,“祖父常说,愤怒是理智的敌人。我们可不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抱歉,我不该多嘴的……”艾法望着夏莉生气的模样,有些后悔把这件事透露出来。
“你不用道歉,那都是贝希摩斯人的错!看着我的眼睛,艾法——告诉我,你不会相信他们的谎言!”夏莉情绪激动地牢牢攥住艾法的手。这一回,她不经意间用力过猛,致使艾法感到一阵疼痛,可艾法却不愿意将小手从夏莉的掌心抽走。
“放心吧,艾法可没那么蠢。”伊迪丝为艾法撑腰。
“当然!”艾法斩钉截铁地回道,“他们满口鬼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果然如此,你是不可能上这种当的。”夏莉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我可聪明着呢,”艾法骄傲地昂起了头,“贝希摩斯人可骗不了我。”
“艾法姐姐确实很聪明,”埃里克恭维道,“尽管跟我比还差了一点。”
“可真是难为了艾法——生活在那样一个充斥着谎言的国度,”伊迪丝又叹了口气,接着唾骂道,“这些该死的贝希摩斯人,真是太可恶了——抱歉,艾法,你的姐姐除外。”
“没关系。姐姐是贝希摩斯人里为数不多的好人,她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好了、好了,我们过会儿再咒骂贝希摩斯人吧,”夏莉关切地望向树枝上的小猫,“我们还是赶紧想想,要怎么把它弄下来吧。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间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夏莉说的没错,”伊迪丝瞥向已然西斜的太阳,“时候不早了,父亲随时有可能回来。”
“不用担心!这还不容易?”埃里克兴奋地举起了手来,“我早想好办法了,马上就能救它下来。”
“你这小鬼能有什么好主意?”小公主的眉头紧锁。
“我们搭一个人塔,”男孩答道,“我们的人手足够多了。”
“这真不是一个好办法。”伊迪丝扭头看了一眼瘦削的夏莉和艾法,摇了摇头。
“你们就信我这一次!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么高、这么陡的树可没人能爬上去。况且,大伙刚刚都瞧见了,姐姐从树上滑下来、屁股着地的狼狈模样。来,你们快告诉伊迪丝,是不是这样?”埃里克焦急地向夏莉和艾法发问,一旁的伊迪丝这会儿却满脸通红。
“我可没看到。”夏莉面无表情地摇头,果断否定道。
“我也什么都没……”艾法扭过头,支支吾吾地回道。
“艾法姐姐,你为什么要说谎!”埃里克突然朝着艾法大声叫了起来。
“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她小声回道。这个小鬼可别再缠着自己了,艾法的心底这般祈望。
“不可能!伊迪丝屁股落地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那儿偷笑!”男孩却执拗地非要证明自己所说的都是事实。
“胡说八道!伊迪丝不可能从树上掉下来!”艾法无奈地争辩道。她显然被埃里克给逼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才胡说呢!她明明就有!”
“她没有!”
“大伙都看到了!”
“我就没看到!而且这树一点儿也不难爬!”
“分明很难!就连伊迪丝都掉了下来!”
“不可能!我都能爬到树梢!”
“有本事你爬一个!”
“爬就爬!”
“要是掉下来可别怪我!”
“我谁也不会怪!”
“爬不上去,你是小狗!”
“要是我爬上去,你才是小狗!”
“我才不当小狗,父亲不喜欢小狗!”
“关我什么事,你离我远一点!”
艾法和埃里克争辩了半天,最后却把自己架在了火炉上。
她无论怎样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方才取笑伊迪丝从树上滑落的事情。她不在乎埃里克的看法,却很在意伊迪丝和夏莉怎么看待她。于是,她抬头望了一眼这棵伟岸的刺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脱去心爱的洋装,以免被粗糙的树干磨损,然后小脚一抖,将皮鞋胡乱地甩到一边,接着又褪去短袜。
“艾法,你完全不需要做这种事情,”伊迪丝劝阻道,“你不用为我证明什么,更不需要向埃里克证明任何事情——他就是个笨蛋。”
“伊迪丝说的没错,你不必搭理笨蛋。艾法,我不允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现在快把衣服穿上。”夏莉急切地上前拽住了艾法的胳膊。
“我不!你们谁也阻止不了我!”光着脚丫、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单衣的艾法牢牢地抱紧了树干,任由夏莉怎么使劲儿也不松手。
“快松手!给我松手!”
“不可能的!让开,夏莉!”
“你非这么做不可吗?”
“没错!非做不可!”
“你会受伤的,艾法。”夏莉满含关爱地注视着艾法。她喜欢艾法泪眼婆娑的样子,却绝不想见她受伤——哪怕擦破一点皮也不行。
“我不会!非但不会,我还会把小猫给救下来。”
“那么你必须向我保证——千万不能受伤。”
“我答应你,夏莉。”
“绝不能勉强自己。”无奈之下,夏莉缓缓松开了手。
接着,她将艾法脱去的衣服、皮鞋、袜子齐齐整整地收拾到了一旁,然后对着埃里克骂道:“小兔崽子,要是艾法有个三长两短,我可饶不了你!”
“艾法姐姐不会有事的……”埃里克望了一眼艾法,红着脸害羞地低下了头。
“小心点,艾法!”伊迪丝为她加油。
“好的。”艾法这样应道,然后来到了树下。
可当内心冷静下来以后,她不禁感到后悔。尽管她是在乡下成长的孩子,偶尔也会有爬高上低的时候,可是她全然算不上是攀爬的行家。毕竟,她是个生性安静的女孩——至少在大多数时候,她的的确确是这样的。相较于爬树,像踢毽子、放风筝、捉蝴蝶、扎花环这类活动,似乎更契合她这样的女孩。
现在,既然豪言已经放出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她的四肢夹紧树干,然后借助皮肤与树皮间的摩擦力,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挪,很快便远离地面;她始终抬着头,不断告诉自己绝不能往下看;她尝试回忆村里那些男孩子们爬树的姿势和动作,极力维持良好的节奏,保留着一定的体力,同时不断趋近她的目的地。
棘手的是,没多久艾法便开始气喘吁吁——体力是她的软肋之一。但她没有退路,相比后退,还是赶紧爬到树枝上趴着休息一会儿更为现实一些。尽管这棵榉树目测高达十多米,然而其约五分之四的部分为树冠,而小猫所处的树枝距地面大约在两至三米之间——对于小孩子来说,确实不算矮;但对于此刻的艾法来说,却也不算远,她只要攀至小猫身旁,便可稍作喘息。
好在,树下小伙伴们的加油声给她注入了奋力向前的动力。汗水浸湿了单衣,令她不禁扭了扭身子。她咬紧牙关,朝上望去的目光中透出坚忍,内心向朋友们呼喊道:伊迪丝、夏莉,你们不用担心我,就等着看好戏吧!至于埃里克,你等我下来收拾你!
于是,在朋友们的竭力助威下,艾法总算艰难地爬完了整段树干。她终于来到非常接近小猫的位置。她趴在树枝上,连连喘了几口气,又继续向前挪动。这时,她感觉腿部隐隐传来阵阵疼痛,似乎是她那娇嫩的皮肤被鳞次节比的树皮给磨破了的缘故;更糟糕的是,这根树枝似乎有些脆弱,在春风中晃晃悠悠的,看来难以长久承受她和小猫的重量。
她告诉自己那砰砰乱跳的小心脏:现在可没时间害怕了,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又过了没多久,艾法来到小猫身边,接着缓缓地伸出了右手。小猫则彷佛一个灵动的小精灵,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轻盈地跃至艾法的手掌之上,引得她的伙伴们发出阵阵欢呼之声。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猫,缓缓朝后方退去,打算沿来时之路折返。
太棒了!此时的艾法满心喜悦,像是一位凯旋的勇士,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可是,就在她得意忘形的时候,这根摇摇欲坠的树枝已然达到了它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