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法、艾法,我能管你叫姐姐吗?尽管我们没有同一对父母,可能也没有同一位先祖。”埃里克是四个孩子中年纪最小、也最粘人的。一整天下来,他不是粘着夏莉,便是缠着伊迪丝。此时此刻,他贴在了艾法的身上。
“当然!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艾法天真无邪地笑着,摸了摸埃里克的脑袋。这是她第一天认识埃里克这位新朋友,对这个烦人的小鬼尚未产生丝毫抵触的情绪。
“太好了。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艾法姐姐!现在,我想了解更多的、关于你的事情。”埃里克双手攥着艾法洋装的下摆,他似乎沉醉于眼前这位迷人又神秘的孩子。
“我也很想了解你们,不过我会先满足各位的好奇心。”
“那么,艾法姐姐,你是哪儿的人?”
“我是海尼尔人,来自海尼尔王国边境线上一个名为娜塔莉的小村庄。”艾法回道。
“海尼尔王国?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埃里克疑惑的挠了挠头,接着回头看向伊迪丝,“姐姐,你听过吗?”
“很遗憾,我也没听过。”伊迪丝答道。
“居然有连姐姐也不知道的地方,”埃里克抬手抹去脸上挂下来的鼻涕,“那么,艾法姐姐,海尼尔王国在哪儿?”
“东边,遥远的东边,”艾法回道,“近乎于太阳升起的地方。”
“在我们的东边的,难道不是贝希摩斯帝国吗?”一旁的夏莉不解地问道。
“比它还要靠东,”艾法答道,“从海尼尔王国到这儿,一路上必须经过凡赛堤王国、霍德尔王国和贝希摩斯帝国。也许当中还隔了其他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国家。如果坐马车过来的话,路上恐怕起码要花一年的时间。”
“难道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东边的国家吗?”夏莉又问道,“祖母常常和我说,世界的最东边是太阳神的栖身之所,日出的时候冒出无数烈焰灼烧万物,日落的时候那里却天寒地冻——甚至比北边的赫尔海姆还冷。”
“我也听我的姥姥讲过这个传说。不过,其实海尼尔的东边还零星地散落着好些国家呢。”
“真是遥远到难以想象呀。你去过那些国家吗……”
不过,夏莉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埃里克抢先发问打断:“可是,艾法姐姐,你作为一个海尼尔人,到底是怎么流落到了贝希摩斯帝国的呀?”
他的问题令艾法的脸又刷的一下红了起来。伊迪丝和夏莉两人闻言,则不约而同地侧过头,朝他怒目而视。
“埃里克,上一边儿玩去!”伊迪丝对着埃里克斥责道。
“埃里克,你为什么又扯到了这个?”夏莉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又说错话了?唉,搞不明白。”埃里克见状,不解地躲到了一边,喃喃自语起来。
“别搭理他,就当他放了个屁,”夏莉牵起艾法的手,安慰道。
“是的、是的,他总是放屁。”伊迪丝连连点头赞同。
“我们跳过刚刚的话题。艾法,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夏莉终于觅得机会向艾法询问。在她看来,面前的女孩尽管与她有着诸多共同之处,同时又谜团重重。她便打算先从名字着手去了解这个女孩。
“当然!姐姐刚刚教会我怎么写字。我想想……”
艾法以食指用力按压太阳穴,竭力回想了片刻。接着,她在一旁的落叶堆中翻找出一根树枝,然后在草坪边寻到一块砂石地,蹲下身写了起来——E、F、A,弯弯曲曲的三个字母。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埃里克凑上前,脸上流露出极度嫌弃的神色,肆意地评头论足起来,“真是我见过最丑的字,实在是太抽象了。”
“你、你说我的字抽象?”艾法被气的结结巴巴,她逐渐理解为什么伊迪丝和夏莉都不愿搭理这个烦人的小鬼。
“我从泥土里刨一条蚯蚓出来,让它在地上乱扭乱动,留下的图案也比这个好看。”
“我真是很抱歉,脏了你的眼睛!”艾法咬紧了嘴唇回道。
“埃里克,如果不打算像昨天一样挨揍的话,”伊迪丝瞪大了双眼,握紧了小拳头走到他的面前,“从现在开始,给我闭上你的嘴!”
“非得这么做吗?”埃里克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当然!”伊迪丝的嘴里不耐烦地蹦出这两个字。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我得安静多长时间?”
“越久越好!”
“可是,昨天被你凑了以后,我一晚上没敢说话,却把我们的母亲给吓坏了。”
“好吧。那我想想……嗯,就暂定半小时,”伊迪丝答道,“好了,从下一秒开始,给我闭嘴。”
埃里克连忙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颇为识相地站到了一边。
“总算清静了。”夏莉松了口气。
“对不起,伊迪丝、夏莉,我的字确实太丑了,”艾法连连道歉,“我的母语是海尼尔语,才刚学会写通用语……”
“我们是朋友。朋友,不是吗?”夏莉出言打断艾法,“朋友和亲人之间,不需要为这种小事道歉——这是外祖父常常教育我们的。”
“是呀。再说,夏莉的字也漂亮不到哪里去。”伊迪丝打趣道。
“依我看,你也是一个欠揍的家伙。”夏莉回击道。
说完,她们俩笑着相互推搡了一番,几回合下来两人十指相扣地僵持着。
“伊迪丝、夏莉,”这时,艾法出声道,“关于你们,我心里也有一大堆问题想问的。”
“说吧,随便问。”伊迪丝松开了与夏莉纠缠着的双手,来到艾法面前。
“夏莉之前说,除了你们三个,这么大的城堡里,再没有其他孩子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哪怕偶尔出现了一个小孩子,没多久也就离开了,”伊迪丝答道,“听女仆小姐说,通常是来城堡做客的勋爵的孩子。”
“这些孩子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夏莉补充道,“别说向他们搭话,就连靠近他们都很难——跟小动物似的……”
“躲着我们。”伊迪丝续上了夏莉的话语。
“你知道吗?伊迪丝,其实,大伙儿都挺怕你,”夏莉扭头看着她,“这儿只有我治得了你。”
“会吠的狗不咬人,所以随便你怎么说都行。”伊迪丝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开口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算上艾法,城堡里可不止我们四个孩子。”
“对、对。你要是不提,我差点都给忘了——你那位双胞胎哥哥,”夏莉恍然大悟道,“他叫什么来着……是奈杰尔吗?”
“是叫这个。可是,你怎么连我哥哥的名字都快忘了?”伊迪丝问道。
“抱歉,我已经忘了上回见到表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夏莉答道。
“伊迪丝,你还有一个哥哥?而且你们还是性别不同的双胞胎?”艾法惊讶地叫了起来,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双胞胎,“我原以为你是这里的老大。”
“尽管我不是老大,可是哥哥几乎从不现身,甚至连我也很少见到他。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这里的老大,这么做一点儿问题也不会有。”
“好吧。不过,你说他从来不出现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得了病。那是一种怪病,令他吹不了风,晒不得太阳,也不能见陌生人。偶尔,只有非常偶尔的机会,我被允许去探望他。每到那个时候,我会带上一些花花草草、蝴蝶蜥蜴,或是偷偷跑出去摘的野果什么的。可是,父亲从来不会让我把那些东西带进他待的屋子里。而那间屋子被窗帘和床单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简直像个地窖。”
“听到你的哥哥得病的事情,真的很遗憾……”艾法说。
“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夏莉宽慰道。
“谢谢你这么说,夏莉。我也希望如此,”伊迪丝连忙致谢,接着她又看向艾法,“这里的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总而言之,这儿偶尔会有一些新鲜面孔,可是几乎见不到小孩子,而我们想要溜出去也很困难——守卫大叔和女仆小姐最近越来越难对付。”
“唉,我们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一样,哪儿也去不了。”夏莉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也看到了,艾法,我们没什么朋友。”伊迪丝也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艾法拍了拍胸脯,“现在,你们有朋友了——一位可靠的新朋友。”
“哈哈哈,我们也是你的新朋友!”伊迪丝喜不自禁地说,“对了,艾法,能不能告诉我——朋友们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每天待在一起玩耍——时间尽可能地长久。”
“为什么要尽可能地久呢?难道不会腻吗?哪怕是夏莉如此迷人的孩子,我现在看到她那张脸也觉得腻歪。”伊迪丝调侃道,一旁的夏莉则被气的眼歪嘴斜、无言以对。
“正因为是朋友才会腻歪,”艾法连忙打起了圆场,“况且别说是腻歪,即使是吵架,对于朋友来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要知道,好朋友才更容易吵架,吵得也更凶——就像我和伊迪丝刚才那样。”
“好像有些道理,”伊迪丝思考了一番后说,“艾法,你似乎很擅长交朋友呢!”
“并不擅长,”艾法摇了摇头,“尽管我的朋友倒也不算少。”
“听你的意思,你有很多朋友?”这时,夏莉带着醋意插入伊迪丝与艾法之间,问道。
“当然!”艾法自豪地挺起了胸膛,“除了艾米莉亚姐姐,我还有另一位姐姐——分享同一对父母的那种。我还有好多好多朋友,基本上是村里的小孩子,有邋里邋遢的男孩,也有斤斤计较的女孩;有年纪比我大的、能够为父母分担农活的孩子,也有比我小很多、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可真令人羡慕!那你和他们……”夏莉有些吃醋,也有些生气,可这几个字刚从口中吐出,她便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止住话语,同时呆呆地愣在原地,正为如何转移话题而烦恼。
“夏莉表姐,你是想问——那艾法姐姐和他们还联系吗?”埃里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会错的,你一定是想问这个。”
他竟然没有因为自己擅自发言而挨揍,想必因为这也是伊迪丝好奇的事情。尽管这同样正是夏莉想询问的,然而此刻她却已察觉到这个问题可能引发的种种后果。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原本兴高采烈的艾法耷拉下脑袋,神情忽然变得落寞,口中缓缓地吐出“没联系了……”这几个字。
“怎么会没联系了呢?你刚才不是说,朋友应该尽可能长久地待在一起吗?”男孩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艾法的头垂到了胸前,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夏莉动过出言阻拦埃里克的念头,最后却无动于衷——她竟对艾法哀泣的样子心存期待。
想要看到眼前的女孩落泪——夏莉的内心居然是这样想的。人生中第一次,她小鹿乱撞,满眼是女孩的倩影;人生中第一次,她意**迷,甚至分不清是非对错。
她只是一个孩子,不得不屈从于内心的欲望。
“喂喂喂,埃里克,你哪来那么多问题?你再不闭嘴,我真的要揍人了!”一边的伊迪丝实在无法再容忍下去,赶忙出手制止埃里克,然而为时已晚。
在她的拳头挥舞到男孩的脸上之前,他的问题便再度被抛了出来:“作为朋友,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呢?”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被卖去哪儿了……”
这下好了。夏莉憧憬的事情发生了——一天之内,艾法第二次眼含热泪。
“艾法,不用搭理他。我说过,就当他在那放屁。”伊迪丝一边安抚艾法,一边生气地将埃里克拉到了一旁,接着赏了他一拳。
“从今往后,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哪儿。”夏莉终于得偿所愿,再度见到艾法那泪眼朦胧的模样。她心醉神迷地牵起了艾法的双手,注视着那对清秀、哀伤的黑色眼眸,言语间视图将眼前的孩子据为己有:“你有我们就足够了。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只需要我们。”
“嗯……你们永远都在这里吗?”艾法抬眼问道。
“当然。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夏莉答道,“而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我一定还会来找你们,”艾法抬起胳膊,拭去眼角的泪水,“我会经常来打扰你们的。”
“一旦有机会,我们也会来找你,”夏莉握紧了艾法的手,令她无法再动弹,“不管你在贝希摩斯的哪个角落,我们都会来找你。”
“哪怕父亲不允许,我们也会想办法溜出来!”这样说着,伊迪丝把埃里克推搡到艾法跟前,“你说对吧,埃里克?”。
“姐姐,你终于允许我说话了吗?”
“就破例这一回。”
“谢谢你,姐姐……那么,我们一定会来找你的,艾法姐姐。”
“我会永远欢迎你们。”艾法回道。
“我们要当最要好的朋友!”夏莉不禁揉捏起了艾法的小手——像天鹅毛一样柔软,捏着很轻松,也很舒服。
“嗯!”艾法凝视着夏莉的双眼,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任由自己的手被夏莉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竟然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疼痛——只因她同样内心荡漾。
“可是,你们听我说一句——我们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感伤呢?”伊迪丝尝试着让气氛活跃起来,“我们才和艾法第一天认识,却搞得好像马上要分别似的。快想点开心的事情。”
“还不是因为这个家伙,不分场合地胡言乱语!”夏莉转过头,再一次狠狠地瞪了一眼埃里克。
“又是我的错吗!”埃里克显然被夏莉杏目圆睁的样子给吓到了,不禁叫嚷了起来。
他那满脸无辜、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那一抹伤感也在孩子们的纵情欢笑声中,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阵子,孩子们的笑声渐渐停歇,伊迪丝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我们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单单是为了交朋友,我们才跑过来找艾法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