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庭的草坪上,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正围成一团。
“臭小鬼,谁在跟你打招呼?”名为伊迪丝的女孩叉着腰向另一位黑发女孩发问。
伊迪丝——在之前的章节里,我们介绍过这位小姑娘。这里不妨再重新介绍一遍,她是维森特的长女、帕特里克的孙女,同时也是海姆达尔国内最尊贵的公主和王储。明艳动人的赤红色双眸、如象牙般光洁的脸蛋——她是一个有着天使般外貌的孩子,只是她的举止和言辞似乎与她的身份不符。
“你管谁叫臭小鬼?我们的身高差不多,年纪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另外,我有名字,而我刚才明明告诉过你,你该不会记性差到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吧?”对方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这是你的错——你的名字一点儿也不好记。你应该认真考虑换个名字。”伊迪丝蛮横无礼地说。
“这个名字是我的爸妈起的,怎么可能随便换呢?”
“那就赶紧回家找他们商量一下,为了让大伙儿能记得住——这件事很重要。”
“我的家早就不存在了!我的父母早已离世,你让我找谁去商量!”对方生气地喊了起来,她显然被伊迪丝给惹急了,黑色的眸子像是要喷出火来。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伊迪丝身边一位金发女孩连忙为两人打起了圆场:“她不过是在和你开玩笑呢。我的朋友,你的名字是艾法,是吗?”
说话的女孩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似乎是一个温柔、懂事的孩子。她听到黑发女孩说出“父母早已离世”这几个字的时候,原本如湖面般静谧的双眸泛起一丝涟漪。
“对对,她叫艾法。连我都记住了。”在这位女孩身边,另一位个子稍矮一点、看上去年龄比她小个两三岁的男孩说。
“是的,我叫艾法,我很高兴认识你们。你是夏莉、而你叫埃里克……”艾法模仿起了艾米莉亚向维森特行礼的样子,笨拙地提起裙角,向女孩和男孩行了个屈膝礼。
“我们也很高兴认识你。”夏莉和埃里克齐声回应,两人分别和艾法握了握手。
名为夏莉的女孩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金色长发,俏皮的小鼻子与小巧的嘴巴相得益彰,肌肤白皙胜雪;名为埃里克的男孩顶着银色的寸头,脸上偶尔拖着两道鼻涕,个头虽略显矮小,却浑身透着活泼调皮的劲儿。伊迪丝、夏莉、埃里克三人有两点显著的共同之处:一是由于他们皆为布鲁斯一族的血脉,故而有着如鲜血般殷红的漂亮眼眸;二是他们都拥有天使般可爱的外貌。当然,艾法在他们面前无须感到丝毫自卑——她同样凭借自己的迷人长相而备受姐姐的宠爱。
“我的朋友们,刚刚你们已经介绍过自己,而我非常清楚地将你们的名字记下来了,”接着,艾法转过身,冷冷地说,“至于你,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伊莉雅……”
“我叫伊迪丝!”这一次,发火的是海姆达尔的小公主。
“好、好,伊迪丝。这回我记住了。”
“难道没有大人告诉过你吗?不要随便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
“是吗?那么关于不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这件事,希望你也能够做到。”艾法欢快地笑道,她似乎非常轻松地便将伊迪丝拿捏在手心里。
“我就偏要拿你的名字开玩笑!你能拿我怎么样呢?”伊迪丝依旧专横暴戾。
“随你便,伊莎贝尔。”艾法摊了摊手。
一旁正在拨弄自己金发的夏莉不禁笑出了声。真是一个有趣的家伙,这世间竟有能让伊迪丝那骄纵的小鬼碰壁的孩子!她心想。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孩子长得很不错呢。
“够了!”由于自己的自作自受,伊迪丝一边气得直跺脚,一边忿忿地问道,“艾法,现在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正在楼上、站在我祖父身边向你打招呼的,到底是谁?”
“非得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可你说了不算。”
“再考虑一下吧。你瞧,我好好地称呼了你的名字——艾法。我们已经和好了。”
“好吧,伊迪丝,我们算是和好了。”艾法放下了戒备,又半蹲下身、提了提裙摆。
“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丑的屈膝礼。”伊迪丝的嘴唇微微翘起,嘲笑道。
“确实丑。”埃里克用力吸了吸鼻涕,说道。
“对不起,我刚刚才学会,”艾法红着脸说,“请你不要见怪,我其实是很高兴认识你的。”
“高兴还是不高兴,晚点再说。先回答我的问题——楼上的大人是谁。”伊迪丝心想,一会儿有的是把艾法惹哭的机会。
“楼上那位大人叫艾米莉亚,她是我的姐姐。”艾法毫无心机地答道,殊不知自己一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
“你的姐姐?”伊迪丝以满含嘲讽的口吻询问道,“祖父今天的访客是一位尊贵的贝希摩斯人,没错吧?”
“没错!”一旁的埃里克抢答道。
“埃里克,谢谢你的回答,”伊迪丝朝埃里克点了点头,接着抬起眉毛,不怀好意地朝艾法问道,“艾法,照这么看,你也是贝希摩斯人吗?可是,你明明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呀。”
“我当然不是贝希摩斯人!”艾法一边摇头一边连连摆手,极力否定。尽管她很喜欢她的姐姐,可她却怎么也不想和贝希摩斯人扯上关系——真是一个矛盾的孩子。
“那么,你怎么称自己是一个贝希摩斯人的妹妹呢?”伊迪丝做出了致命一击。
“她、她管我叫妹妹,我便管她叫姐姐……”聪明的艾法很快察觉到了伊迪丝的用意,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管你叫妹妹,就能算是你的姐姐吗?你们分享同一对父母,还是说,你们拥有同一位先祖?喔,我差点忘了,如果你们是同父异母,或者说同母异父,那勉强也能算是姐妹。”
“姐姐,同父异母、同母异父是什么含义?”埃里克扯着伊迪丝的袖子问道。
“埃里克,你别插嘴!”伊迪丝挣脱了埃里克的纠缠,完全不想搭理他,却朝着艾法步步紧逼,“回答我,艾法。”
“我、我……”艾法有口难言,缓缓朝后退去。她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耷拉着脑袋,眼神游离,不敢正视眼前的小公主。
“你倒是说说呀。”伊迪丝奸险地笑着。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是、是不想……”
“那么,我来替你回答。我听我的父亲说起过,贝希摩斯人至今还保留着雇佣童工的**。哎呀,对了,书本上是这样写的——这是因为不同于我国,他们将奴隶制视为帝国的荣耀和根基。奴隶,你们知道吗?”伊迪丝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向夏莉和埃里克提问,“这种数百年前就消失在我国的事物,如今却仍然是贝希摩斯人四处征战的帮凶。他们攻占一地,就掳掠一族奴隶,凭着这群奴隶再向另一地发起侵略。”
“姐姐,你居然连这些都知道,真是了不起!虽然我对书本上的东西提不起兴趣,但是每次听姐姐讲这些故事,总觉得永远也听不厌。”埃里克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叫道。夏莉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正想出言打断却被伊迪丝伸手捂住了嘴。
“所以,艾法快和大伙说说,你见过奴隶吗?他们长什么样?平时吃些什么?每天又干些什么?”伊迪丝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见过的……”艾法目光闪烁、双唇颤动,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来。
“我的天,伊迪丝!”夏莉在旁焦急地劝阻道,“我的好表姐,算我求求你,快别说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夏莉。我不过是作为艾法的朋友,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情。”伊迪丝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给我少来这一套!”夏莉生气地回道。
“好了好了,艾法,快告诉大伙,楼上的那位大人到底是你的姐姐,还是说……”话语一出,伊迪丝已是忍俊不禁,“还是说,是你的……主人?”
她特意着重强调了“主人”这两个字,语气里嘲讽的意味简直快要溢出天际。
“够了,你太过分了!”夏莉叫喊起来,接着,她连忙将艾法搂到怀里。
此时的艾法两颊绯红、眼含热泪,看上去委屈极了。她躲在夏莉的怀里,垂着脑袋,既难过又自卑。她后悔来这个地方无故受人羞辱,现在更是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在这样一个明明早就废除了奴隶制度的国度,却仍有人将她称作奴隶,这和在贝希摩斯帝国待着相比,感觉也差不了多少。不,仔细想来这里比贝希摩斯更糟。在贝希摩斯,看在她姐姐的份上,几乎没有人敢贸然欺负她。无怪乎艾米莉亚说海姆达尔人不欢迎她们的到来,看来这全然是姐姐的肺腑之言呀。
“夏莉表姐,这到底是怎么了?”完全游离在状况外的埃里克疑惑不解地问道,“她怎么突然就哭了起来呢?艾法,你没事吧?”
“待一边去,埃里克,这和你没关系。”夏莉同伊迪丝一样不想理会埃里克,她满心怜爱地将正在自己怀中抽噎的女孩紧紧抱住,轻柔地抚摸着她那宛如墨汁般乌黑的秀发,试图平复女孩的情绪。
接着,她扭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正得意洋洋的小公主,呵斥道:“伊迪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刚才嚷嚷着说城堡里找不到其他人,致使你交不到朋友。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小孩子,你却把人家给惹哭了。你是有意来找人吵架的吗?”
“她不该招惹我的。”
“你就那么不好惹吗?”
“我也不知道。从来就没什么人敢惹我。大人们不敢惹我,至于小孩子——你也知道,除了你俩,我在这儿几乎就见不着别人。”
“你难道没发现吗?就连我和埃里克也得让着你!”夏莉说。
“是呀,得让着姐姐。”埃里克赞同道。
“有这回事吗?我没留意……”伊迪丝那肆意的笑容逐渐收敛。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丝毫没有展现出作为姐姐应有的样子!”夏莉大声斥责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望着夏莉怀里眼前泪如雨下的女孩,伊迪丝的心渐渐软了下来。
“你现在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和埃里克!”夏莉继续说道。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伊迪丝的脸庞涨得通红,朝着艾法躬身认错。
可艾法并没有因为伊迪丝的道歉而好受一些,她依旧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会儿。在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里,夏莉的怀抱竟是那般温暖,仿若她的姐姐一般。尽管他俩是第一天认识,然而夏莉却这般真挚地对待她,使得艾法萌生了好感,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夏莉的衣襟,将自己的泪水倾洒在对方的怀里。
“对不起,夏莉。你的衣服被我弄湿了……”艾法抽泣着道歉。
“不用在意我。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夏莉用衣袖为艾法拭去鹅蛋般脸颊上晶莹的泪水。
“嗯……”
“哎呀,艾法,求求你别哭了……”这时,伊迪丝猛地把艾法从夏莉怀中拽到自己跟前,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块糖果,硬是塞进了对方的小嘴里,“来,吃块糖吧。”
伊迪丝的本性并不坏,只不过她恃宠而骄,每逢吵架若不能占到上风,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她深得祖父的遗传——既有一副伶牙俐齿,又锐目如炬,往往能够洞悉对方内心最为脆弱之处,从而常常会把别人招惹得怒火攻心,或是泪如雨下。
“真甜……”艾法呜咽着说。
“刚才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现在,请你好好听我道歉,艾法——我是个小孩子,所以我搞不清楚贝希摩斯人是怎么看待你的,可在海姆达尔,所有人生来就是平等的。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我的祖父说的。我的祖父,你知道他吗?他也是埃里克的祖父、夏莉的外祖父。他口中的一切,在我眼中……不,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真理。”
“嗯……我知道,他是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人。”
“没错,最伟大的人!看来你在来这儿之前,算是做过功课。”伊迪丝兴奋地握住了艾法的双手。
“根本不需要做功课。他是反抗霸权的英雄,只有他能够无数次击败贝希摩斯人,让他们夹着尾巴滚回自己的老家。”艾法满是泪水的眼眸中洋溢起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意。
“没错、没错!祖父把贝希摩斯人撵回了老家!”埃里克激动地插了一句。
“可是,我却没有听从祖父的教诲,我是一个讨人厌的小鬼头……”话音刚落,伊迪丝忽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滑稽的样子让艾法破涕为笑。
“现在,你能原谅我吗?”伊迪丝望着艾法那哭红的眼眸,问道。
“嗯……”艾法点了点头。她开始喜欢眼前的女孩——当伊迪丝不惹是生非的时候,其实是非常惹人喜爱的。
接着,艾法伸出小手揉了揉伊迪丝逐渐嫣红的一侧脸蛋,关切地问道:“疼吗?”
“一点儿也不。”
“就算不疼,以后也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我答应你。可你刚才说,你将夏莉和埃里克当作朋友来看待。现在,也能接受我作为你的朋友吗?”
“当然了!”艾法笑了起来。
“太好了!我真是太欣赏你了,艾法!”伊迪丝拉起黑发女孩的手转起圈来。
“总算和好了……”夏莉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艾法连忙牵起她的手,三位女孩一起转着圈,欢快地跳着舞。
“尽管我还是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欢迎你,我们的新朋友。”一头雾水的埃里克凑上前,也加入了进来。
此时,在他们的上方,身处会客厅中的帕特里克与艾米莉亚已然察觉到中庭所发生的一切。他们靠在窗台上,遥遥地凝望着这些纯真无瑕的孩子们,而后转过头来,彼此对视,会心一笑。
孩子们是如此令成年人羡慕。
他们三言两语便能结为知己,哪怕前一秒还争锋相对,解开心结后却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能够把彼此当成自己最信任的伙伴,毫无顾虑地一起谈论任何无需深思的话题。然而,萍水相逢的成年人却并非如此。他们需借酒精来麻痹自己的大脑,口中散发着酒气,相互间掏心掏肺、称兄道弟;但待酒醒之后,却依旧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
只不过,童年时的玩伴往往无法长久陪伴在侧——孩子们通常意识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