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再做挣扎也毫无意义。
“胜负已然分明。”帕特里克开口打破平静,也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老国王揉了揉鼻梁,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您赢了。说实在的,您的象棋造诣令人赞叹不已……”
在两人的第二次交锋中,国王选择向少女认输。
他不愿再深陷这场令人痛苦的战斗之中,而是希冀通过其他途径推动彼此间的试探,进而得以明晰艾米莉亚所拥有的筹码;通过其他任何途径,只要不是象棋便好——因为它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实在令人心力交瘁。无论如何,两人的底牌终将揭晓,恰似一个精彩故事的剧情脉络,亦如国王的生命旅程、他的过往人生,终究会在命运的巨轮之下缓缓舒展。
“您不妨再行几步。”他面前的少女却打断道。她不愿就此终结这场将铭记终生的对弈。
“再行几步?这又有什么意义?”老人抬眸望向少女,满心疑惑地反诘。他心中十分清楚,不出十步,黑方国王便会在白方的攻击之下命丧黄泉。难道对方是决意不接受投降吗?然而,即便在棋盘上对他加以羞辱,又能怎样呢?
无可奈何的帕特里克随意地行了一步棋。
棋局轮到艾米莉亚。少女沉默不言,只是拾起白方的国王,向前挪动了一格作为应招。可是,在任何一位棋手看来,白棋的这一步是毋庸置疑的、毫无意义的庸手、废招——让己方国王奔赴前线,既无法对黑棋构成更进一步的攻势,亦无法构筑起固若金汤的防御。或许,在某些喜欢钻牛角尖的人眼里,这多多少少能够达到羞辱对手的目的。
国王搞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这场对他而言,痛苦而又漫长的战斗。于是,他又挪动棋子随便应付了一下。
然而,他很快便得到了来自少女的回应——彷佛一位自负的领袖,白方的国王再度向前挪动了一格。少女占据上风的局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她所执的国王朝着黑方阵营又逼近了一步。就像是一位昂着头、向对方递交劝降书的使者一般,国王已然来到两军阵前。
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帕特里克依旧对对方的意图感到迷惑不解。
他不明白对方口口声声要一决胜负,到了紧要关头为何又手下留情。若要对他加以羞辱,那便来吧。对于一位一只脚已然踏入棺材的老者而言,其最为显著的特征便是无所挂怀。无论是生命,还是尊严,只要不伤及他的子孙后代,这些皆可任人夺取。
思索再三,他决定不再龟缩死守,而是贸然发起攻击——一次自杀式的进攻。自取其辱也好,粉身碎骨也罢,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打定主意,在己方骑士的掩护下,黑方的城堡向前推进,朝着阵前的白王发起突击。
“将军。”他轻声提醒道。
可是,其实他很清楚,这样的攻击显然难以对白王形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对彼此的胜负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此举只是在向对手宣告——海姆达尔的国王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他的头颅或许将留在沙场上被乌鸦啃食,他的脖颈却永远不会被奴隶的枷锁所禁锢。面对此般情形,但凡是一个对象棋规则有所了解的人,皆可为白棋做出正确的应对——那便是顺遂对手之愿,将一切妄图以螳臂当车之徒尽数碾碎。
令人吃惊的是,艾米莉亚并不是那个帕特里克想象中的棋手。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之内,凭借自身的聪慧与机敏,她几近击败海姆达尔的国王。然而,她所期盼的胜利,并非是夺取黑王的性命,而是某种借由棋局所彰显出来的事物。现在,面对攻击,她非但未让国王退避,反而松开了它身上的枷锁,而它也再一次朝前行进了一步。
她伸手拾起棋子的动作竟是那般决然、刚毅,彷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而这一步,仅仅只是国王向前踏出的一步,却像是将要掀起狂风暴雨似的;正因这一步,白王非但未能脱险,反而落入了黑王的攻击范围之内;也正因这一步,棋局失去了再继续下去的意义——从象棋规则来说,送王是明目张胆、蓄意筹谋的违规之举。
即便早已历经无数风风雨雨,对于这种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却让自己的国王毫无价值地去送死的举动,海姆达尔国王仍惊愕不已,怔在当场。良久,他方才缓缓抬眸,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少女,忍不住发问:“我着实不解,我究竟是在与何人博弈呢?”
“此番胜者是您,国王陛下。”少女那宛若翡翠般葱郁碧绿的迷人双眸,微微抬起,凝视着国王。身为败者,她的眼神中丝毫未见退缩之态。诚然,她并非败于帕特里克的智谋,故而亦无需有半点回避之意。恰恰相悖的是,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眼神。她的眼眸中洋溢着希望,宛如一位踌躇满志的征服者。
帕特里克望着这双漂亮的眸子,霎那间品味出了少女的用意。老国王的眼眸中,那许久未现的光芒缓缓绽出,他别有深意地问道:“我全身心地沉浸于与您的这场较量之中。在您面前,这棋盘之上的棋子即为我的化身。然而,我眼前之人似乎并非如此。公主殿下,请容我重述方才的问题——我究竟是在与何人对弈?”
“您此次的对手乃是艾米莉亚·贝蒂内利,然而不同于您,棋盘之上的国王无法代表我的意志。”公主的口吻中流露出坚定不移的决绝。
“这么看来,尽管您称呼我为胜利者,可是您却绝非失败者。抱歉,我运用了这般言辞。可是您很清楚,我绝非在玩弄文字游戏。”
“毋庸置疑。”
“公主殿下,在我接受您抛出的橄榄枝之前,请告诉我,”答案正中帕特里克的下怀,可是他依旧抱有疑惑,“您为何选择眼前这条道路?”
“陛下,请问您可曾听闻——在那遥远的苏尔王国,存有一种名曰蝎尾狮的奇异生灵?”艾米莉亚抿了一口杯中水,整理了一番思绪,接着问道。
“贪婪无度,终致自身走向覆灭——倘若殿下您所言的正是此般生物。”帕特里克言辞一出,顷刻间便领会了少女话语中的真正含意。
“没错。当欲壑难填,它便将其爪牙伸向世间诸般事物;当万物归于寂灭,它最终迈向自我吞噬之途——这正是我当下所面临的境况。”
“我难以评判您的决定是否得当。然而,我不得不向您阐明我的观点——以割肉剜疮之举,终究难成一劳永逸之效。”言语间,帕特里克佯装站到了艾米莉亚的对立面。
然而,贝希摩斯公主的回应竟彰显出远远超越其自身年龄的智慧,这也使得帕特里克暗暗赞叹不已:“陛下,在这世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一劳永逸的事情?无论是人、鸟、兽、虫,还是情感、语言、风情、国家,抑或是山川、繁星、银河、宇宙,世间万物皆处于趋向覆灭的进程之中。海姆达尔如此,贝希摩斯亦然,人类这一种群自然也不例外,我们终究都将走向消亡。”
“诚然,迟早有一天,末日定会来临。”帕特里克喃喃赞同道。
“我们的诸般行径,不过是在竭力延缓那末日的降临罢了。我心中所愿,便是将命运之匙掌控在自己手中,”艾米莉亚悄悄侧目,窥视海姆达尔国王之姿,“倘若天地同力、贵人相助,那么末日或许会稍作延迟;倘若时运不佳、孤立无援,那末日之期或许就近在咫尺。”
“然而,想必您也清楚知晓,您所踏上的道路绝非坦途。”
“我的心意已定,陛下。”
“我误以为自己是棋盘前的对弈者,如今看来,我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帕特里克自嘲道,接着起身缓缓行至窗口,迎向春风裹挟而来的清新的空气,“公主殿下,我心中尚有一个问题——您可曾想过,您要如何取信于我?”
“如果我说服不了您,又将如何?”
“若是如此,那么颇为遗憾的是,海姆达尔人恐怕难以将自己的命运托付在一位娇俏少女的手里。”
“恕我冒昧,陛下。若真是如此,贵国将不得不迎接由东方巧匠打造的投石机。这样的器械将是海姆达尔人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纵是再坚固的城堡也难以抵御。”
“我如果理解的没错的话,您的意思是,坚壁清野的固守战术无疑是死路一条。”
“您说的没错。为了对贵国发动侵略,兄长大人可谓是精心筹备。”
“也就是说,在您看来,主动出击是海姆达尔人唯一的取胜之道。”
“没错。”
“我明白了。这么说的话,赫尔海姆人和阿斯加德人必然也在您的计算之中。”
“您真是圣明,陛下。”
“可是殿下,我不得不提醒您——环环相扣的策略精妙绝伦,然而,恰是因其巧夺天工,但凡其中任何一环出现脱节,都将致使其前功尽弃。骤然降临的暴风雨,或是伴随泥石流一同奔涌的落石,再或者是随风而至的枯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伙山贼——这些足以改变命运轨迹的未知因素,往往不易被察觉,却总在人们毫无防备之时悄然出现。”
“确实如此。倘若缺失了珀涅罗珀女神的青睐,那近在咫尺的胜利也仅仅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泡影。只不过,我笃信陛下蒙女神之庇佑,正如我坚信您不会婉拒我的好意。”
“殿下,看来您对我国的近况可谓洞如观火。仔细想来,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您又岂会亲身至此呢?”帕特里克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那么在我答应您之前,烦请您在我国留下一件信物,更直白一点说——一位人质。”
“我正有此意。不过,我手中的筹码着实没有什么价值,至少在您眼中恐怕是一文不值。”一边这样说道,艾米莉亚起身来到帕特里克身边,透过窗子望向中庭里嬉闹的孩童们。
“难道是这位姑娘吗?”帕特里克注视着身边的少女,从她的眼眸深处洞悉到了她的打算。
“正是。”
“在您眼中,她无疑是相当重要的人。”
“她将留在贵国,”少女的一字一句皆饱含爱意,“想必陛下也清楚,我即将踏上的道路是多么的艰险。”
“对于您的决定,我致以深深的敬意。我必须承认,这是当下最为正确的决定——无论是对于贝希摩斯来说,还是对于您和这位姑娘而言,”国王向少女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会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您也许有所不知,她不过是一介粗浅的布衣,并不能适应宫廷里的生活。”
“请您宽心,我会将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让她远离宫廷的纷争。”
“您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是指?”
“在我国与阿斯加德交界之地,我的亲信操持着一座修女院。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远离尘世间的诸多烦恼,荒凉到甚至连税吏和山贼都不会惦记。”
“我相信相比让她待在希敏约格宫里,这么做会安全一些。”
“安全得多。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陛下。”少女颇为优雅地伸出右手,与国王相互握手。
“可是公主殿下,我尚有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尽可直言不讳。”
“您所做出的选择,是否是令尊心中所期望的呢?”帕特里克问道。
见少女微笑着颔首回应,国王笑道:“着实没想到,我与令尊、您的兄长争斗纠缠了一生,最终却与他们的至爱亲朋结为同盟。”
“这不奇怪,我相信您对您的敌人并无偏见。”艾米莉亚趴在窗台上,目光扫过中庭的草坪,回道。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确有依据支撑我的观点:您早年与赫尔海姆的那位名为阿尔弗雷德的国**争暗斗了十余载,最终却结为亲家——这在贝希摩斯,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佳话。”
说完,她俯身凝望中庭,眼底泛起丝丝爱意,接着挥动手臂呼喊道:“艾法,朝这儿看!姐姐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