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维森特领着艾米莉亚,出现在内堡会客厅门口。恰于此际,海姆达尔的财政大臣与掌玺大臣手捧着一册册文件,正自门内而出。维森特并未于此地过多逗留,他朝着门内的国王招呼一声,便紧随两位大臣匆匆离去,全然未顾及与艾米莉亚之间的主宾之仪。
看来对海姆达尔人来说,这是一个颇为忙碌的上午呢。艾米莉亚暗暗笑道,接着独自推门而入。对于维森特之流,她深知彼此间相互嫌恶,故而无意与其有过多的牵扯。毕竟,她更倾向于与聪明人交往,恰如正在门内静候她的那位。
此刻迎接艾米莉亚的,正是帕特里克那洋溢着笑容的脸庞。见到这张她所熟悉的面容,艾米莉亚却心生一丝诧异之感。
这份诧异并非来自于帕特里克的热情——对此她毫不意外;而是源自脸庞主人所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这位老国王与四个月前相比,愈发显得衰老不堪。他的面色苍白如古井中的朽木,毫无生机;气色暗沉似坟墓中的干尸,死气沉沉。她不由得察觉到,此人或许已濒临生命的尽头。在诧异之后,她心中弥漫起一阵无尽的悲凉——纵然是一代英豪,也终究无法挣脱自然规律的束缚。
艾米莉亚向来情感细腻、心思繁杂,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常常被其父亲诟病为胡思乱想。此刻,她的内心又不由得思忖起来——维森特等海姆达尔人怎么会对帕特里克的身体状况毫无察觉呢?倘若他们早已洞悉此事,那又为何要让这位老者拖着病弱之躯处理政务?纵然这位国王再怎么英武睿智,海姆达尔也断不该使这样的老人拼搏于王国前沿之地。难道说,海姆达尔已然到了几乎无人才可用的境地?
帕特里克察觉到了艾米莉亚脸上所流露出的惊讶神色。惊讶之余,这张姣好的面容又透出几分悲伤。可是于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怀揣那份豁达的心境,正了正王冠,启唇言道:“诚切欢迎您的驾临,公主殿下。不知我这张老脸上,是否有何事何物引您关注?”
“久疏问候,国王陛下……”少女猛地回过神来,随即向老者行礼。她将那细腻的心思隐藏起来,眼珠灵动地一转,为自己的走神觅得了一个借口:“还望陛下恕罪。方才瞧见自己长久以来心驰神往之人,一时竟看得入神。”
“公主殿下您见笑了,我这张老脸,有何可瞧之处呢……”帕特里克微微一笑,不愿戳破对方的恭维之意。他一边招呼艾米莉亚入座,一边抬手示意男仆招待茶水,接着说道:“如您这般的绝色佳人,才是众人仰慕的对象。想必您在这一路上,已然领略到了海姆达尔人的热忱。”
“感谢陛下的称赞,”艾米莉亚掩嘴笑道,“贵国人民热忱之盛,仿若灼人之焰。”
言辞间,她因受到帕特里克的夸赞而得意洋洋,却又对一路上不断朝车驾袭来的石子耿耿于怀。闻及此言,帕特里克赶忙自座位上起身,而后朝着艾米莉亚微微欠身,说道:“倘若这份热忱给您带来了不便,请容我为此向您致歉。”
“请陛下无需在意。此般热忱恰如其分——灼人却不伤人,”艾米莉亚也连忙起身,提起裙摆再次向帕特里克施以屈膝礼,“眼下,我已安然无虞地来到了您的跟前。能再次与陛下相逢,着实是我的荣幸。”
“这亦是海姆达尔人的荣幸。不过公主殿下,您我之间无需过多拘礼。您贵为一国公主,料想并非是为向海姆达尔人彰显帝国礼仪才莅临此地。”
“那么,陛下不妨猜猜,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呢?”
“我猜猜……首先,大概不是因洛塔尔公爵以及那位……哎呀,我竟忘却了那位拉普特伯爵的随从之名,不管怎样,您应该不是为了这二人之事而来。”
“陛下,您所言的确属实,”艾米莉亚眉梢眼角皆含笑意,莞尔回道,“虽说洛塔尔公爵是您与我二人的旧交,但此番之行并非因他而起。至于那位拉普特……我不太确定您刚刚提到的是不是此人,可他的名字无关紧要。而那位勋爵的随从,更是不足挂齿。”
“这么说,您并非是为问罪而来。”
“倘若欲向贵国问罪,何劳一国公主亲自前来呢?”艾米莉亚一边点头赞同,一边向帕特里克释放善意的信号,“更何况在我看来,贵国并无过错可究。”
“虽然我无比热切地欢迎您的到来,然而您此番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这着实让人难以揣测。抱歉,我向来不擅长猜谜。”对于艾米莉亚释放的善意,帕特里克佯装一无所知,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国王陛下,这个话题不妨先放一边,”艾米莉亚的余光扫过桌上那已然整齐排列的棋子,顿时心生一计,如花般的笑颜在她的面庞上欣然绽放,“倘若您不介意我棋艺尚欠火候,那不妨来对弈一局。”
“您着实是太过谦逊了,公主殿下。若说您的棋艺稍有不足,那我便是棋艺粗陋之人,”帕特里克心领神会,带着微笑回应道,“尽管我亦满心渴盼能与您分出胜负……”
“那就一较高下吧,陛下。”艾米莉亚说。
“不必着急,殿下。尚不知道您可曾用膳?”帕特里克故意打岔道,“倘若没有的话,不妨让我的仆人领着您去餐厅果腹。您万不可饿着肚子与我对弈。”
“回陛下,在出发之前,我已在贵国的驿馆里享用过丰盛的早餐。至于午餐,想必您也了解,贝希摩斯人向来没有在中午用餐的习惯。”
“看来,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对弈,而我的对手兵精粮足。不是吗?”帕特里克的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他心知艾米莉亚有着明确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一再试探眼前的少女。
“无法回避,陛下。”少女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告诉我,为什么?”
“陛下,您贵为一国之君,您的意志即是国家的意志。可并不是人人皆如您这般幸运。”
“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说,您与我不一样?”
“您猜的没错。”
“那么,此刻的您代表着谁的意志?”
“对于您提出的问题,我将用棋盘上的表现予以作答。”艾米莉亚思考片刻后回道。
“那么,请您无需手下留情,”帕特里克再难推脱,便将棋盘摆至两人之间,“犹记得四个月前那次对弈是由我执白棋;此次您是客人,理应由您执白先行。”
他将主动权交到了艾米莉亚的手中,眼前的少女并未拒绝,而是笑意盈盈地说:“既然陛下这么说,我若推辞,那便是对您的好意有所不敬了。”
“请便……”
“恕我失礼。”
言罢,艾米莉亚伸出纤纤玉手,缓缓挪动那枚位于后翼主教身前的白色士卒;紧接着,帕特里克挪动黑方国王面前的士兵作为回应。
一场对弈就此展开。
帕特里克对于艾米莉亚的布局并不陌生。这名为贝希摩斯式的开局,诡谲多变,着实令人难以招架。即使国王久经沙场,也难以洞悉贝希摩斯式开局的万千变化,便不得不全神贯注、绞尽脑汁,竭力应对少女的诸多套路。
在此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双方都缄默不语,仅仅在棋盘之上进行着激烈的对抗。伴随着两人的鏖战,黑白棋子相互交织,错落有致。
眼前之景,令帕特里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四个月前的那场对弈。彼时,正值海姆达尔与贝希摩斯两国谈判之时,代表两国的帕特里克与艾米莉亚以对弈为趣。帕特里克执白率先落子,其表现仿若先前在战场上一般,引领将士们占尽先机。艾米莉亚则手持黑棋,面对白棋步步相逼,只得勉强抵御。不过,她亦借由行棋,在海姆达尔的国王面前展现出了自己心思细密、顽强坚韧的一面。在那番对局中,帕特里克似乎有意手下留情,最终双方以和棋告终——恰似两国在谈判桌上所达成的停战协定那般。
然而这次对弈,情况却大为不同。
相较过往,帕特里克行棋竟是如此保守。此番面对公主,他刻意以防御来诱敌,以此来展现海姆达尔人的从容待客之道。他的布阵恰似垂垂老者,步步为营构筑起层层坚固的防线,毫无进击之意。他力图与艾米莉亚相互兑换棋子,使得双方力量相互抵消。在任何人看来,他无疑是在谋求和局之势。
巧合的是,他面前的少女也一改先前的风范。当此执白之际,其攻势异常猛烈,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之态。究竟应将其棋风归结为刚猛锐利,还是应判定为冒险激进呢?总之,与四个月前相较,艾米莉亚的下棋风格仿若脱胎换骨。这着实出乎帕特里克的预料,令他难以招架。这回想要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怕是极为艰难,帕特里克在心底暗暗思索着。
若我们以少女的视角来审视,尽管她占据优势,然而当下对手的智谋丝毫不逊于己,其意志无比坚毅,且毫不畏惧那种刀光剑影、针锋相对的激烈缠斗。面对国王那层层严密的防御,她迟迟难以打破僵局。她很清楚,虽然这将不再是一场和局,但她想要轻松取胜恐怕并非易事。她对眼前这个一味纠缠、却毫无斗志与求胜之心的对手感到惊讶不已。
于是,艾米莉亚朱唇微张,打破了这片沉寂:“国王陛下,与上一回交手相比,您的招法全然不同——着实出人意料。”
“我认为这是当下最好的应对。”帕特里克回应道,汗水不停地从他那疲惫不堪的身躯上渗出来。
“您似乎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陛下。”艾米莉亚拾起瓷杯轻啜一口。
“或许是由于某种缘由……我承蒙珀涅罗珀女神的青睐,幸运垂青于我,仅此而已。”棋盘上的形势对海姆达尔的国王极为不利,而腹部突然传来的阵阵剧痛更是让他难以承受,豆大的汗珠不由自主地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他捏着棋子的手,皆在颤抖。
“可是,这样是最合适的应对之策吗?坚壁清野,受到伤害的又岂止是……。”尽管察觉到了对方的些许动摇,可艾米莉亚的言辞却在此处戛然而止。
与其言此为一场智谋之搏,毋宁道其更是对二人心力的试炼。两人在不断试探彼此,而公主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远。
“您瞧瞧,您瞧瞧,殿下——您砍去了我的一条胳膊,”帕特里克直起身体,拭去额上的汗珠,花了几秒钟平复心绪,故作从容地接过了话头,“接着,您不断调动我的注意力,并于防线之间探寻破绽。这样的策略令我苦不堪言。”
“砍去您的一条胳膊?陛下,我怎么可能对您做出如此失礼之举?”
“您成功牵制住了我的后翼,殿下。恰似我那些可爱的邻居、我的左膀右臂,现在深陷境内叛乱或边境纠纷的困扰之中。”
“想必您知道是我所为?”艾米莉亚惊讶地抬头问道。
“对于一位国王来说,想弄清楚出谋划策者的名字并不困难。”
“实在是抱歉……”
“您无须为如此精彩的计策道歉。坚壁清野……您猜的没错,这是我的应对策略。战事由此将陷入漫长的泥沼,诸多无辜之人将饱受饥饿和战乱之苦,并因此丧命。然而,我着实别无他法。”
“陛下,恕我直言,恐怕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您有更好的主意,不妨细细道来——倘若这样做不会有悖于您效忠贵国皇帝的誓言的话。”
艾米莉亚未再作回应,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面前的老者,而后继续推动棋子。她依旧激进、凶猛,使得帕特里克越来越难以招架。在她的指挥下,白棋步步紧逼。仿若王者般铁面无情,她丝毫不因面前的对手已步入暮年而心慈手软。当她把分散调遣的兵力汇聚一处时,黑棋那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正如她所预见的那样。
随着双方又下了几招,对弈来到残局阶段。尽管尚未决出胜负,不过黑棋已无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