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处处清晰可闻:“在这里,请不要大声吵闹。”
利尔特尚未受封,自然没发现老人已经用上了法术威慑,不过哪怕发现了,他也不会忌惮:“呵,我不过是来送一送我们上不得台面的、差点成为牧师的朋友。”
“学员,你应该继续熟读一下教义。”老人的目光中透出严厉,终于正式打量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你是斯顿家的。”
斯特尔佳家族枝繁叶茂,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有了若干个分支姓氏。例如利尔特的全名便该是利尔特·斯顿·斯特尔佳。与此同时,斯特尔佳家族又和阿尔教密不可分,对于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人们自然也衍生出了对于教义的诸多解读,斯顿家族正是近些年兴起的一种流派的主导者,而这一流派也被称为斯顿宗。
斯顿宗提倡血统论,唯有最为纯净的斯特尔佳家族的人才能够担任神职,拒绝异族成为阿尔神的神职者。对于教义所并未承认的群体,也多有攻讦。
因为庞大的人口,阿尔教的神职人员体系早已臃肿不堪,预备役的又源源不断,让年轻人进入神殿入职的难度大大增加。而这一主张如果能够得到落实、成为阿尔教内部的主流学派,那么许多原本的神职者都得让出自己的坐位或被边缘化,同时家族内部学员的竞争压力也将大大降低,所以斯顿宗得到了许多年轻一代的支持,成为了呼声最高的一种学派。
顺带一提,这一辈的许多年轻人,名字中都会带个“尔”音,例如菲尔德、利尔特,这正是斯顿宗所提议的,是为了拉进与阿尔神的距离,以显示自己血统的纯净。
与之对抗最明显的,便是讲究兼容并济的古典派。古典派认为大地上的生命皆是阿尔神的后裔,体内流有阿尔神血脉的,皆可是斯特尔佳家族之人,也皆有资格成为阿尔神之仆人。这在当时的年代很好地抓住了大部分人的的心,同时也彰显了阿尔神万神之父的地位。
菲尔德,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存在,他刚好在两个学说的暧昧分界线上,或者说,在斯顿宗的一些模棱两可的边界线上。
火之子,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的孩子而已,谁知道血统里混了些什么?但他实在优秀,如果说其他学员们,就比如之前的小胖子那种,要在受封之后才会有1的等级,那么菲尔德这般未经教导就早早觉醒了血脉天赋的,天然就有1、甚至是更高的等级,在起跑线就甩出了他人二倍以上的差距。
斯顿宗可以说正因为他人类的身份,才能让阿尔神的血统得到充分发挥;古典派也能说,一个火之子能够展现出这种天赋,正是阿尔神的血脉平等流淌于每一个生命体内。所以菲尔德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成了两方博弈的一个节点。斯顿宗甚至也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菲尔德之后不加入他们,便会想办法毁了他,随后捏造他血统上的问题,再将菲尔德的失败归咎于血统不良。
但几乎所有人都没料到,利尔特早把菲尔德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与眼中钉,把菲尔德那同样没人料到的弱点揭露出来。而利尔特也没打算就此罢休,他妒忌菲尔德这个半道出现又处处与他作对的天才,在家人质问他的擅自行动时,他竟然提议要就此借题发挥,说菲尔德会有“这种喜好”都是因为血统的问题,于是他算准了菲尔德肯定要出去避风头早早让人在传送阵这里盯梢,就是要及时赶来,再当着众人的面给菲尔德最后一击,同时再奉上一份“大礼”。
利尔特拉了一把他半边身子藏在门后的跟班,那是个高高壮壮的男孩,此时畏畏缩缩地抱着一个罐子,一脸的不情不愿。
菲尔德一看见那个罐子,立刻怒火中烧,他大声呵斥:“你是什么意思!?”这帮人,竟然把他母亲的骨灰罐拿了过来。
“我是想着你都要走了,那不如带上你亲爱的母亲一起。”利尔特大笑道,“好好接着哦~”他一拽跟班,那跟班便脚步不稳得向菲尔德靠去,手中抱着的骨灰罐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
菲尔德在预感到利尔特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冲上前去,他呲目欲裂,伸出的手却要遥不可及,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骨灰罐与地面越来越近,那一瞬间,过往的回忆疯狂涌上心头,漆黑再度自他的眼睛深处沁出。
好像有一声叹息。
菲尔德看见整个世界都停顿了,利尔特的笑,小跟班的惊慌,定格在这一瞬,就连他自己也动弹不得;随后周围的一切褪去了色彩,变得模糊后融入黑暗,唯有母亲的骨灰罐鲜艳如初。贝尔以一个巨大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他伸手接住落下的骨灰罐后倏地变成了正常模样的大小,双手捧着递到了菲尔德的手上,菲尔德又能动了。
菲尔德忙不迭捧住母亲的骨灰,眼泪在不知不觉中落下。他看着眼前的贝尔,喉咙哽咽,开口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唇道着“谢谢”。
贝尔微笑,撇了眼那几个人:“哥哥的后代中,有许多这样的意识个体。”
地下深处,大地母神—玛雅,正坐在阿尔的床边,她身材丰满,容貌昳丽,青翠的细藤点缀着她土红色的长发,将之固定成一个规整的发式,如大地苏醒;她浑身散发着强大的生命气息,并无攻击性却磅礴恢弘的生命能量在她并未施法时都难以忽视。但就是这样一位强大的女神,却愁眉不展,那满身的力量无法填平她心中的缺失,更是无法唤醒她的丈夫。
看着自己沉睡的丈夫,玛雅又是担忧,又是悲伤。
忽然,她觉察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凝视上方的某个点,这个力量如此熟悉,可阿尔明明…不,这是贝尔!她立刻施展神术要窥探那力量传来的地方,却只触及一片深不可及的黑暗,险些刺伤她。同时,有牧师推门而入,双膝跪地:“玛雅女士,教皇请您去一次。”
“我暂时…”玛雅正要拒绝,忽然转变了主意:“好,走吧。”她正要迈开步子,传送魔法的波动出现在了门口,牧师口中的教皇,还有一群主教,已经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