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或者说,盈若缺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不怕失去的东西。
很久之前,准确地说是盈若缺进入光幕前,还在哈萨克斯坦训练的时候,方相遇到过一件事——因为他主张把盈若缺这个“变量”送回去,所以他得想办法让他的盟友们,也就是所剩不多的UNRC抵抗派相信他们手里有了足够重要的“钥匙”。
虽然他其实并不相信盈若缺真的能成为一个全新的“救世主”,但在那个时候就突然很孩子气的,执拗地想要把盈若缺送回光幕市的前海军军官不得不在无数个深夜靠着一杯一杯的劣质浓茶完成一大堆“书面作业”,其中很重要的就是对这个“钥匙”盈若缺的多维度评估报告。
16岁的少女其实是没什么心防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以及这个新世界唯一熟悉的人面前,所以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方相很快就认为自己完全了解了盈若缺,并完成了那些书面评估。
但唯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小的问题。
盈若缺害怕什么?
方相知道这一定不是真正的答案,但客观上说他只能接受这个答案,而主观上来看,一个冷血无情的,不会被自己恐惧的东西所左右的人,更符合人类对于“救世主”的认知。
你看,我们的前海军军官完全不像印象中那么纯良无害,事实上他在接受情报训练之后才意识到虽然他儿时的梦想就是驾驶军舰,但从性格和能力的客观角度看,比起纵横大海,他也许天生更是一个间谍的料。
是的,决定一个人主观行为的往往是心底的欲望,但决定一个人被动恐惧的,则是客观的经历。所以人们往往并不能很好地认识到自己恐惧的到底是什么,直到那个切实的瞬间来临——来自客观现实的环境将你包裹起来,让你意识到,你一直都在恐惧着,那内心深处的一样东西。
而盈若缺现在就被困在一个每分每秒都带给她巨大恐惧的地方。
在伊妮卡构建出的,和现实世界平行的底层光幕市的空间里,她的意识迷路了。
准确地说,她恐惧的并不是迷路,也就是说,不是“失去方向”,而是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中迷失方向带来的——
起初,盈若缺只是因为被伊妮卡强制没收了权限而失去了回去的能力,但在尝试了不知道多久各种回去的方法都以失败告终之后,她眼里的灰色世界逐渐开始扭曲。
她不管怎么走,都会回到那栋她下意识总想要远离的公寓——那栋空无一人的,但确实是她曾经的家的公寓。
而当她别无他法,只能推开门的时候,却看到只有儿时的自己,七岁的小女孩站在那间充满了冰冷回忆的公寓中心。
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十年后的自己,她的手里死死地抱着的,是一个被扯碎的小熊。
是幻觉,盈若缺确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因为这一切都太熟悉了,那是她记忆深处永远不想回想的曾经。
“不小心弄坏了,但是没关系,毕竟你家里有钱,你爸爸妈妈会再买给你的对吧。”
是的,曾经,这就是她获得友谊的方式,她拿着父母给的大把的零花钱,买下各种昂贵的玩具分享给自己的同班同学。
起初,她确实收获了一些“友谊”,但直到那天,直到那天她不愿意把自己难得一见的父母送给自己的礼物送给同学,结果在争抢中,那只不算贵重,但倾注着自己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父母对自己最诚挚的爱的玩具熊就这样分崩离析了。
明明是他们说的,他们说自己没有爸爸妈妈,自己才把这件一直珍藏在床头的小熊带去学校的。
明明是他们说的。
那天之后,她就退学了,甚至是这样过激的行为,她的父母都没有从那个不存在的苏黎世学术会议上抽空赶回来。
从那一天,少女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乐。在游乐园坐一整天的设施从旋转木马逐渐变成跳楼机和过山车,游玩的目的地从光幕市的街心花园逐渐变成不存在的黄金海滩和极地探险,女管家换了一任接一任,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那张信用卡怎么都刷不完,反正她的身边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
除了那位最后一任的女管家,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是真的像个姐姐一样照顾、看护着盈若缺,甚至在15岁那年的夏天,她登上那架跳伞的飞机的时候,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地想要邀请对方一起的念头。
但之后她就死了,和自己的父母一起——事情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某天晚上,盈若缺的父母破天荒地同时回家,和有些拘谨的像是陌生人一样的女儿开心地吃了一顿晚餐,而后表示第二天全家要乘坐游艇出去旅游。
当时的盈若缺不敢相信,事情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因为对女儿有亏欠,所以终于请到了假,想要回来陪陪盈若缺。而出海后的事情也印证了盈若缺的猜测。
他们就是找个借口来出海的,而多半也和他们的研究有关系,至于为什么要拉上自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差,穿着泳装坐在游艇泳池边的少女将自己白皙的双脚放在冰冷的,加了氯的泳池里——就像她的世界,明明外面就是大海,但她却只能在这冰冷有限的边界中。
也许正是那一瞬间,她开始祈愿这个世界根本不是真实的。
再然后,这个世界也离她而去了。
很多时候,她会想,为什么伊妮卡不把所有的伪装者都设计成离开光幕就会瞬间爆炸?那样的话,她自己也就不需要承受这些痛苦了。
是的,痛苦,她之所以回到这里,之所以成为救世主,就是因为她既没有勇气活下去,也没有勇气去死,孤独的金发少女在一个个惊醒的夜里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沉稳安眠,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能告诉她她到底是谁的理由。
但现在,她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不是吗?
一瞬间,原本沉溺在幻觉之中的盈若缺猛然惊醒,她身边的世界定格在了那个她走上高高在上的,“广播节点”的座椅上的瞬间。
在幻觉中,少女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伤心的抱着破碎的小熊的金发女孩不断地长大,失去一切,成为救世主,最后献出生命。
是的,她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她的使命已经全部完成,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她做的,没有任何她可以做的事情不是了吗?
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她了,已经……
又是孤身一人了,这次,是真的。
这样的念头冲入她的脑海,然后她看到面前的另一个自己的面庞一点点皲裂开来,整个认知之力构建出来的虚拟的世界如同错位而又不断重组,如同代码失常的游戏一样,不断地崩塌着,散发出诡异的灰色光芒。
盈若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但就在同时,一阵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一样轰击在她的大脑中,几乎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金发的少女就感受到胃部剧烈地开始抽搐。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是没有真实的躯体的,她只是双腿一软,向前栽倒,而后猛烈地干呕了起来。
而在这巨大又纯粹的恐惧之后的,就是足以让人想要自我了断的绝望,甚至伴随着来自自己意识的清晰嘲笑。
为什么她还活着呢?在失去了一切的理由,目的,意义之后,她为什么还没有为自己所坚持的东西,为了石墨烯同伴,为了不属于的人类世界,而献出生命呢?
这样想着,少女的身体,终于也轻微的颤抖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淡淡地浮现在了她的周身,但和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是,那些金色光芒并不是从周围向她集中。
而是在慢慢地,慢慢地远离她。
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大脑渐渐地无法思考,身体也变得逐渐冰冷僵硬——倒不如说,能坚持到现在,才是一个奇迹吧,自己在那个世界的身体可能早就死了,毕竟当时……那是怎样的绝境,对吧?
眼皮从未有过的沉重,一个声音似乎不断地在她的耳边低语着,她应该走向终结了,她已经为自己所寻找的东西燃烧殆尽了。
她该如同烧干的炬火一样,随风飘散了。
少女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胸口,却抓不住那仅剩的温暖。
到最后,自己还是和那个小女孩没什么区别不是吗?燃尽一切,只是为了想要多存在一小会儿。
这太悲哀了,不如去死。
盈若缺这样想着,蜷缩着身体,跪在地上,如同即将变成雕塑的天使。
如果没有那道灰色的光芒飘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