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的理性已经放弃了,但她的身体却还在冰冷的雪原中挣扎着,缓慢地前行着。
她甚至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光幕市消失了,那些她幻觉中的曾经和童年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漫无边际的平原上,只有空中飘散的鹅毛大的雪片,和地上接近膝盖的积雪。
其实盈若缺的理性早就放弃活下去了,事实上她的理性已经陷入沉睡很久很久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寒冷的空气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活着”,那一定不是她的大脑,而是她的心脏。
这听上去很奇怪,因为她其实应该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是在光幕市的某种后台或者说认知力夹层里。而此时此刻,某种意义上,在这个意识和认知的幻境里,盈若缺和她外界的身体达成了微妙的一致——都已经陷入了一种脑死亡的状态,能活着仅仅是因为新陈代谢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动罢了。
但她依然前行着的理由是,似乎在前方稍远一点的地方,就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暖意。
是的,就是在这如同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中,原本已经决定放弃一切,放弃思考结束生命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暖意。
这一点暖意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什么都解决不了吧,但就是这甚至不一定切实存在的暖意,让金发的少女狼狈但坚定地站了起来,抱着冰冷的双臂,而后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奔向前方。
没有理由,但是需要理由吗?
心脏想要继续搏动,双臂想要捕捉温暖,双腿想要踏上前方未知的土地——就像亿万年前,钻出水面的鱼儿,向着无数次被理性告知的死亡之地冲了过去。
远在生命进化的最初期,那个生命的大脑还不支持理性思考,甚至远在生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大脑之前,如同钻头一样的双螺旋脱氧核糖核酸就操纵着生命,向前完成了死亡或重生叠加态的奋力一跃。
是的,在虚拟世界的暴风雪中的盈若缺,也在这个瞬间,毫无征兆的,用尽力气,纵身一跃,扑向了前方。
金发的少女伸出手,绷直身体,扑向了暴风雪中几乎看不到的那一缕灰色的光芒,同样不需要理由的,基因告诉她,那就是她所追寻的东西。
于是,她冰冷的冻得苍白的手,握住了那一抹淡淡的灰色。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在漆黑的隧道里点亮了所有的照明,像是创世纪中被召唤出的光芒一样,霎那间,整个世界再次被刷新,明亮重新笼罩了整个大地,瞬间消失的暴风雪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盈若缺的大脑也重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又或者是理性和光芒一同降临,金发的少女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她想不起来这个噩梦是从那片燃烧的海洋上开始的,还是从她对那个空荡荡的家有记忆的一瞬间开始。
但不重要,这个噩梦醒了。
她就是如此确信,因为当她的瞳孔从温暖绚烂的阳光中重新聚焦的瞬间,她看到的是漫山遍野,数不胜数的各色鲜花。
以及那个背对着自己,站在花田中央,似乎在思考什么的黑色长发少女。
盈若缺张开嘴,下意识地想要叫出那个名字,但声音到了嘴边又被少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伊妮卡广播频道的虚拟空间吗?雷娅怎么会在这里?这会不会是伊妮卡的什么陷阱——
“若缺!”
然而就在她晃神的一瞬间,转过身来看到了她的黑色长直发少女就下意识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没等盈若缺回过神来,雷娅就毫不犹豫地穿过一片带着些许倒刺的红色蔷薇花丛,飞奔着,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盈若缺。
错不了,这就是那个女孩。
只是一瞬间的晃神。盈若缺就无比笃定地做出了判断,金发少女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死死搂住自己的少女,她是那么用力,就像被抱住的少女一样,就像彼此都害怕如果松开手对方就会溜走一样。
“我找了好久……好久……但好在,我找到你了。”雷娅抱着盈若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玫瑰的香气和盈若缺的发香混杂成一种令人舒适的气味,仿佛给她的话语缝砌上一道柔软的褶边。
“你……是来找我的吗?”盈若缺这句话似乎有点不符合她以往的高情商,但她是真的不能确定,又或者说,她是真的太想确定。
“当然,如果遇到了伊妮卡的话,就顺便杀杀她试试看。”雷娅松开臂膀,后退两步,一边梳理着凭空吹起的微风吹乱的发梢,蓝色的瞳孔带着些许的遗憾,有些尴尬地冲着盈若缺耸了耸肩。
“没杀掉?”盈若缺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注视着对方的面庞发问。
“没,没杀掉,太难杀了,而且我也没用全力。”雷娅更窘迫了,少女轻轻地挠了挠头,刚理好的发丝又有些飘散开来,却让她显得更温柔了。
“你该用全力的。”盈若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指责的意思。
“不要,那样就见不到你了。”雷娅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随后再次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了盈若缺的手,“我只是来找你的,我一定要找到你。”
盈若缺原本以为雷娅这句满溢着孩子的微笑的话会让自己笑出声,但当她张开嘴的一瞬间,却鼻子一酸,瞳孔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一方面是,她意识到,在认识的这大半年里,雷娅从来,从来没有如此坚定的,要去做一件事情。
而另一方面……
“所以……你死了吗?”停顿了几秒,金发少女将喉头的悲伤咽下去,以保证声音不带有悲伤。
“嗯,死了。”雷娅坦然地点了点头,瞳孔中却没有任何的悲伤或失落,相反,下一秒,她眯起眼睛,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但我找到了你,你会活下去。”
雷娅右腿向后错步,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了点,她双手后背,任由自己黑色的发梢缓慢地摆到身前:“这样就足够了。”
“雷娅。”盈若缺张开嘴,却感觉所有的话语都如同沉重的巨石一样压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西西弗斯一样,努力地想要推开这些沉重的石头的时候,眼泪却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雷娅,我不打算哭的,不该在这里——”盈若缺伸出手,手忙脚乱地涂抹着脸上的泪水,金色头发的少女不断地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不可以在这个场合,不可以在现在,不可以在这个最后的告别的场合……
但雷娅只是再次上前一步,同样再次将盈若缺揽入怀中,缓缓抚摸着盈若缺瘦削的后背,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泪水浸润自己胸口的衬衫衣领。轻声开口:“没关系的,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任何东西了,不是吗?”
盈若缺蜷起手指,轻轻地抓住雷娅柔软的衬衫衣领,她呜咽着,张开嘴,萦绕出来的,却只有嚎啕的哭声。
“对了,还记得那辆小电车吗?”雷娅轻轻地抚摸着盈若缺的后脑,慢慢地等到金发的少女的哭声逐渐消失,只剩下啜泣之后,才轻轻地开口,“其实我还没有向你好好道谢。”
“哈哈……哈……你关注的点,好奇怪啊。”盈若缺原本还沉浸在仿佛此生第一次如此放肆的宣泄悲伤中,但突然被雷娅没来由的话逗笑了,“想起你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我根本憋不住笑啊。”
“这就对了,这才是人与人的相遇,伴随着切实的痛苦,怀疑,悲伤,不能理解。”雷娅微微将盈若缺从她的怀中扶起,她双手轻轻地搭在盈若缺的肩膀上。
原来盈若缺的肩膀,是这么瘦弱和矮小吗?她就是用这副肩膀扛起了整个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吗?
“但到最后,当一切过去,我们会铭记的,只有那些滑稽的,快乐的,和温暖的瞬间不是吗?”
雷娅微笑着,平静地注视着满眼泪光的盈若缺,仿佛要把对方的面孔烙印到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因为,她的身体,逐渐开始消散了。
“你……要离开了吗?”盈若缺用力地擦了擦双眼,同样注视着开始消散的雷娅。
“嗯,时间差不多了。”雷娅开心地笑着,“但这次,我们有好好地道别。”
“不用道别。”盈若缺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露出笑容,金发的少女将雷娅的手指从自己肩膀上取下,然后在掌心紧紧地握住,指向了自己的心脏,“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如果不忘记,那就是在一起。”盈若缺张开嘴唇,掷地有声。
“好。”雷娅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已经接近半透明,最后用力握了握盈若缺的手指的黑发少女,缓慢,但坚定地松开了手。
最后,转过身,举起胳膊,挥动了一下,迈开了脚步。
盈若缺拼命想要记住雷娅的背影,但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泪水再一次溢了出来,遮住了雷娅的背影。
等她擦干眼泪,雷娅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中。
但足够了,既然已经擦干了眼泪,那就不必再哭泣。
盈若缺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雷娅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