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连虎向小王爷一笑,说道:“小王爷,我给你料理了,省得以后这小子再纠缠不清!”右手后缩,吸一口气,手掌抖了两抖,暴伸而出,猛往郭靖头顶拍落。
郭靖心知无幸,只得双臂挺举,运气往上挡架。灵智上人与参仙老怪对望了一眼,知道郭靖性命已不能保全,彭连虎这一掌已出全力,郭靖功力不过与小王爷相若,硬接这一掌的下场只能是吐血身亡。
就在这一瞬间,人丛中一人喝道,“慢来!”一道灰色人影倏地飞出,一件异样兵刃在空中一挥,彭连虎的手腕已给卷住,这一掌中近两千斤的巨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彭连虎心头一凛,已知遇上了武林中的顶尖高手,立时全力运劲反击。他绰号千手人屠,擅于同时发出大量不同力道的暗器,他这一股劲力刚柔并济,分量却在不断变化,时而三分刚、七分柔,时而六分刚、四分柔,时而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只听哒的一声,来人的兵器被震断为两截,但彭连虎也感右臂酸麻,心想此人内力好生了得。
彭连虎知时机稍纵即逝,全力抢攻,左掌连发二十三枚钱镖,其中十四枚射向郭靖各处要害,九枚射向救郭靖那人,这些钱镖先后快慢各不相同,后发先至者比比皆是,何况有的直射,有的划个半圆,有的触地反弹,快的也未必就能先至。
那人拔出背后长剑,刷的一剑,将这二十三枚钱镖整整齐齐地切为两段,钱镖的碎片顺着他的剑势落到地上,并未伤及旁观众人。
众人才看清楚那人是个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左手拿着的拂尘只剩一个柄,拂尘的丝条已让彭连虎震断,右手拿着的长剑却是青光如虹,剑气纵横,声势惊人。
彭连虎已知此人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只得罢手跃开。那道人拱手道:“足下可是威名远震的彭寨主?今日识荆,幸何如之。”彭连虎道:“不敢,请教道长法号。”这时数百道目光,齐向那道人注视。
那道人并不答话,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又缩脚回来,只见地下深深留了一个印痕,深竟近尺,这时大雪初降,地下积雪未及半寸,北地冻土何等坚硬?他漫不经意地伸足一踏,竟踏出了这么一个深印,脚下功夫当真惊世骇俗。彭连虎心头一震,问道:“道长可是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吗?”那道人道:“彭寨主言重了。贫道正是王处一,‘真人’两字,决不敢当。”
彭连虎与梁子翁、灵智上人等都知王处一是全真教中响当当的角色,威名之盛,仅次于长春子丘处机,虽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这时仔细打量,只见他长眉秀目,颏下疏疏的三丛黑须,白袜灰鞋,衣衫整洁,似是个着重修饰的羽士,若非适才见到他的功夫,真不信此人就是威服河北、山东群豪的铁脚仙玉阳子。
王处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说道:“贫道与这位小哥素不相识,只是眼看他见义勇为,奋不顾身,好生相敬,斗胆求彭寨主饶他一命。”彭连虎听他说得客气,心想再打下去我也打不过他,只得卖个人情,抱拳道:“好说,好说!”
……
2.
王处一与沙通天都是当世武林中顶儿尖儿的第一流人物,两人素知对方了得,这时一个出掌,一个还掌,都已运上了内劲,岂知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竟有人能突然出手震开两人手掌。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轻裘缓带,神态潇洒,看来三十五六岁年纪,双目斜飞,面目俊雅,却又英气逼人,身上服饰打扮,俨然是位富贵公子。
王处一见对方个个武功了得,这贵公子刚才这么出手一压,内力和自己当在伯仲之间,劲力却颇怪异,若说僵了动手,须得以铁脚功全力抢攻,对方如数人齐上,只能使同归剑法,但就算能突围,郭靖也性命难保……到时候只能尽力用言语挤兑他们自重身份。
……
王处一毫不迟疑,左手松开,完颜康登得自由。王处一心知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尽管邪毒狠辣,私底下干事罔顾信义,但在旁人之前决计不肯食言而肥,自堕威名,向各人点首为礼,拉了郭靖的手,说道:“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众人眼见一尾入了网的鱼儿竟自滑脱,无不暗呼可惜,均感脸上无光。
完颜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长有暇,请随时过来叙叙,好让后辈得聆教益。”站起身来,恭送出去。王处一哼了一声,说道:“咱们的事还没了结,定有再见的日子!”
走到花厅门口,灵智上人突然双掌提起,击向王处一后心。王处一转过身子,也是运力于掌,要以修习二十余年的内功化开他双掌的袭击。砰然声响,两人双掌相击,方圆十丈之内劲风激荡,郭靖只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欧阳克、沙通天等均感劲风凌厉,各运内功与之相抗。完颜康功力较低,竟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灵智上人右掌陡然探出,来抓王处一手腕。这一下迅捷之至,王处一变招却也甚是灵动,反手勾腕,强对强,硬碰硬,两人手腕刚搭上,立即分开。灵智上人脸色微变,大口鲜血直喷出来,仰天便倒。
王处一不敢停留,牵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门。
沙通天、彭连虎等一则有话在先,不肯言而无信,再则见灵智上人吃了大亏,心下均各凛然,不再上前阻拦,以免受挫失威。
王处一快步走出赵王府府门十余丈,转了个弯,见后面无人追来,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郭靖大惊,见他脸色苍白,满面病容,和适才神采飞扬的情状大不相同,忙道:“道长,你受伤了吗?”王处一点点头,一个踉跄,竟站立不稳。
王处一虽也防到王府高手中会有人突然发难,但他心思都在如何保护郭靖上,他想这几人既与自己无冤无仇,又忌惮全真教的威名,万万想不到灵智上人竟敢对自己下毒手,这料敌一错,便失了先机,他武功本在灵智上人之上,可如此仓促接敌,以己之短对敌之长,却是拼了个两败俱伤。
郭靖忙蹲下身来,把他负在背上,快步而行,走到一家大客店门前,正要入内。王处一低声道:“找……找僻静……地方的小……小店。”郭靖会意,明白是生恐对头找来,他身受重伤,自己本领低微,只要给人寻到,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于是低头急奔。
他不识道路,尽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偏僻,感到背上王处一呼吸渐弱,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门口和店堂又小又脏,当即闯进店房,放他在炕上。王处一道:“快……快……找一只大缸……盛满……满清水……”郭靖道:“还要什么?”王处一不再说话,挥手催他快去。
郭靖忙出房吩咐店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又赏了店小二几钱银子。他来到中原数日,已明白了赏人钱财的道理。那个店小二欢天喜地,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分提水桶打水,把清水装得满满的。郭靖回报已经办妥。王处一道:“好……好孩子,你抱我放在缸里……不许……别人过来。”郭靖不解其意,依言将他抱入缸内,清水直浸到头颈,再命店小二拦阻闲人。
只见王处一闭目而坐,急呼缓吸,过了一顿饭工夫,一缸清水竟渐渐变成黑色,他脸色却也略复红润。王处一道:“扶我出来,换一缸清水。”郭靖依言换了水,又将他放入缸内。这时才知他是以内功逼出身上毒质,化在水里。这般连换了三缸清水,水中才无黑色。王处一笑道:“没事啦。”
3.
灵智上人沉默不语,心下却深以为耻。他虽以掌中毒质伤了王处一,但单以掌力而论,毕竟是输了一筹。何况全真武功不以掌力见长,灵智上人却苦练了四十年的大手印掌力,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竟输给了铁脚仙王处一,实是生平的奇耻大辱。不过他是奉小王爷之命收拾王处一,就算是用毒偷袭,终究也算是不辱使命,何况全真教是天下武学正宗,对掌输给全真教第二高手,也不能说是自己武功不行,想到此处,心下稍安。
黄蓉侧耳又听了一阵,此后各人却不再谈论,听声音是主人在敬酒。隔了一会,一人说道:“各位远道而来,小王深感荣幸。此番能邀到各位大驾,实是大金国之福。”黄蓉心想,说这话的必是赵王完颜洪烈了。众人谦逊了几句。完颜洪烈又道:“灵智上人是青海手印宗数一数二的高手,梁老先生是长白山的武学宗师,欧阳公子已得令叔武功真传,彭寨主威震中原,沙帮主独霸黄河。五位中只要有一位肯拔刀相助,大金国的大事就能成功,何况五位一齐出马,哈哈,哈哈。那真是狮子搏兔用全力了。”言下甚是得意。
这五大高手的武功与谭处端、刘处玄之辈在伯仲之间,虽不及马钰之精纯、王处一之刚猛,但也都是武林中第一等的高手,即是梅超风、丘处机这等绝顶高手,也无法以一敌五。完颜洪烈竟有手段将这五位高人请到王府之中,也难怪他如此得意。
梁子翁笑道:“王爷有事差遣,咱们当得效劳,只怕老夫功夫荒疏,有负王爷重托,那就老脸无光了,哈哈!”彭连虎等也均说了几句“当得效劳”之类的言语。这几个人向来独霸一方,都是自尊自大惯了的,语气之中俨然和完颜洪烈分庭抗礼,并不过于卑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