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背上斜插一柄长剑,剑把上黄色丝绦在风中笔直扬起,风雪满天,大步独行,气概非凡。
此人姓丘名处机,乃全真七子之一。半个月之前他下江南拜访临安葛岭道观,路途中亲眼见到宋朝官员陪同金国钦使勒索百姓,不由得心头火起。他眼见沿途百姓被勒索到破产,给了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去投奔全真教的道观。他虽脾气暴躁,但也知道轻重,若是杀了金国钦使,金宋两国必然开战,宋朝武备废弛,即令他们能凭借长江天险避免灭国之祸,江北百姓也得家破人亡,因此只是杀了与金国钦使勾结的卖国贼王道乾。他虽杀了朝廷命官,也不惧官府追杀,仍是直奔临安而来,也是机缘巧合,此时竟刚好走到郭、杨两家门口。
却说郭杨二人眼见丘处机气概非凡,均起了结交之心。郭啸天道:“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看来也是条好汉。只没个名堂,不好请教。”杨铁心道:“不错,咱们请他进来喝几杯,交交这个朋友。”两人都生性好客,当即离座出门,却见那道人走得好快,晃眼间已在数十丈外,却也不是发足奔跑,如此轻功,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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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处机又冷笑两声,放脱杨铁心的手腕,走到堂上,大模大样地居中而坐,说道:“你两个明明是山东大汉,却躲在这里假扮临安乡农,只可惜满口山东话却改不了。庄稼汉又怎会功夫?”说话也是山东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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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处机“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取过酒壶,自斟自酌,连干三杯,忽地解下蓑衣斗笠,抛在地下。
杨郭二人细看丘处机时,只见他双眉斜飞,脸色红润,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竟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不由得颇感诧异,二人不知丘处机其实已年过三旬,只是他内功深湛,驻颜有术。
丘处机解下背上革囊,侧过一倒,咚的一声,杨郭二人都跳起身来。原来革囊中滚出来的,竟是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包惜弱惊叫:“哎唷!”逃进内堂,李萍也跟了进去。杨铁心喝道:“好贼道!”匕首出怀,疾向丘处机胸口刺去。丘处机冷笑道:“鹰爪子,动手了吗?”竟是不挡不避。杨铁心自幼苦练杨家枪法,臂力何等厉害?这一刺之力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岂知一碰到丘处机道袍,立时被一股大力弹开。
这一弹之力甚是厉害,杨铁心险些摔倒在地。丘处机却不屑于乘胜追击,只是右袖涌出一股气流,隔着数尺夺下了他的匕首。
郭啸天看得大惊,心想义弟是名将之后,家传的武艺,平日较量武功,自己尚稍逊他一筹,这道人竟视他有如无物,刚才这两手显然是江湖上相传的“金刚不坏”、“擒龙控鹤”两大神功,这功夫只曾听闻,可从来没见过,惟恐义弟受伤,俯身举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来,就举凳去挡。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抵挡不了,但义弟既已吃亏,自己决不能袖手旁观。
2.
……
那道人笑道:“你使的果然是杨家枪法,得罪了。请教贵姓。”杨铁心惊魂未定,随口答道:“在下便姓杨,草字铁心。”道人道:“杨再兴杨将军是阁下祖上吗?”杨铁心道:“那是先曾祖。”
那道人肃然起敬,抱拳道:“适才误以为两位乃是歹人,多有得罪,却原来竟是忠良之后,当真失敬,请教这位高姓。”这时郭啸天已抢到两人身边,拄戟在地,说道:“在下姓郭,贱字啸天。”杨铁心道:“他是我的义兄,是梁山泊好汉赛仁贵郭盛头领的后人。”那道人道:“贫道可真鲁莽了,这里谢过。”说着又施了一礼。
郭啸天与杨铁心躬身还礼,说道:“好说,好说,请道长入内再饮三杯。”
……
三人坐定,郭杨二人请教道人法号。丘处机道:“贫道姓丘名处机……”杨铁心叫了一声:“啊也!”跳起身来。郭啸天也吃了一惊,叫道:“莫不是长春真人么?”丘处机笑道:“这是道侣们相赠的贱号,贫道愧不敢当。”郭啸天道:“杨兄弟,想不到咱二位,今日竟遇上了当世第一大侠,真是三生有幸。”两人扑地便拜。
丘处机急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个奸人,官府追得甚紧,两位忽然相招饮酒,这里是帝王之都,两位又不似是寻常乡民,是以起了疑心。”郭啸天道:“我这兄弟性子急躁,进门时试了道长一手,那就更惹道长起疑了。”丘处机道:“常人手上哪有如此劲力?我只道两位必是官府鹰犬,乔装改扮,在此等候,要捉拿贫道。适才言语无礼,委实鲁莽得紧。”杨铁心笑道:“不知不怪。”三人哈哈大笑。
三人喝了几杯酒。丘处机指着地下血肉模糊的人头,说道:“这人名叫王道乾,是个大汉奸。去年皇帝派他去向金主庆贺生辰,他竟跟金人勾结,图谋侵犯江南。贫道追了他十多天,才把他干了。”
杨郭二人久闻长春子丘处机武功盖世,为人侠义,这时见他一片热忱,为国除奸,更是十分敬仰。两人乘机向他讨教些武功,丘处机详为点拨。
杨家枪法乃兵家绝技,用于战场上冲锋陷阵,固所向无敌,当者披靡,但以之与江湖上武学高手对敌,毕竟尚有不足。丘处机内外兼修,武功已臻极高境界,杨铁心又如何能与他拆上数十招之多?却是丘处机见他出手不凡,暗暗称奇,有意引得他把七十二路枪法使完,以便确知他是否杨家嫡传,倘若真的对敌,一招就把他铁枪震飞了;当下说明这路枪法的招数本意用于马上,若是步战,须当更求变化,不可拘泥成法。杨郭二人听得不住点头称是。
3.
丘处机俯身拾起人头,开门出外,站在大门之前。
郭杨二人见他举动奇特,茫然不解。这时,只听得门外朔风虎虎,过了一阵,西面传来隐隐的马蹄之声,杨铁心道:“道长的耳朵好灵。”又过一会,马蹄声渐近,只见风雪中十余骑急奔而来,乘客都是黑衣黑帽。
当先一人叫道:“好猖狂的贼道,大家一齐放箭!”这十余人弯弓搭箭,十余枝羽箭齐向丘处机射去,从这破空之声听来,这十余人的臂力都颇为了得。
丘处机左手拎着人头,右手划了一个圈子,内力构成一道软墙,羽箭撞到软墙之上,尽数反弹回去,武功较弱的几名黑衣人中箭落马,鲜血登时染红了雪地,其余人却伸手接住了反弹回来的羽箭。丘处机左手一扬,掷出人头,砰的一声,正打在一名黑衣人头顶,那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
为首那人抽出长刀,大声吆喝,十余人把丘处机团团围住。杨铁心提起铁枪要出屋助战,郭啸天一把拉住,低声道:“道长叫咱们别出去。要是他寡不敌众,咱们再出手不迟。”话声甫毕,丘处机长剑出鞘,剑光起处,五名黑衣人已然中剑落马,鲜血染红黑衣。为首的黑衣人刷刷刷打出三枝短箭,挥动长刀,勒马冲来。丘处机艺高人胆大,眼见三枝短箭射来,竟是不挡不避。
郭杨二人听短箭破空之声,已知此人功力远胜自己,见丘处机如此托大,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岂知三枝短箭一碰到他道袍,立时被弹飞出去,二人这才知道丘处机内力之深,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
丘处机剑光连闪,又五人中剑落马,血如泉涌。待那人长刀砍到,丘处机已连杀十人。杨铁心只看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想自己也练过了十多年武艺,这位道爷出剑如此快法,别说抵挡,连瞧也没能瞧清楚,刚才如不是他手下容情,自己早就送了性命了。
但见丘处机来去如风,正和骑马使刀那人相斗,那使刀的也甚了得,一柄刀遮架砍劈,甚为威猛,他下属只剩三人,一齐上前助战。再斗片刻,三名黑衣人先后被割断了喉咙,人头乱飞,那使刀的知道不敌,拨转马头就逃。丘处机左掌前探,拉住他马尾,手上使劲,拉停奔马,身子倏地飞起,还未跃上马背,一剑已从他后心插进,前胸穿出。
丘处机提剑四顾,唯见一匹匹空马四散狂奔,再无一名敌人剩下,他哈哈大笑,向郭杨二人招手道:“杀得痛快吗?”
郭杨二人开门出来,见丘处机一场大战,身上竟没溅上半点血渍,额头亦未见汗,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郭啸天道:“道长,那是些什么人?”丘处机道:“你在他们身上搜搜。”
郭啸天往那持刀人身上抄摸,掏出一件公文来,抽出来看时,却是那装狗叫的临安府赵府尹所发的密令,内称大金国使者在临安府坐索杀害王道乾的凶手,着令捕快会同大金国人员,克日拿捕凶手归案。郭啸天正看得愤怒,那边杨铁心也叫了起来,手里拿着几块从尸身上捡出来的腰牌,上面刻着金国文字,却原来这批黑衣人中,有好几人竟是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