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死神行走在光幕市。

　　这是当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熊熊燃烧的大街上，走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后，穿着夹克的中年刑警脑内出现的唯一想法。

　　从西塞罗接手整个光幕市的安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整个光幕市的市政系统已经完全被冻结了起来，警察系统被要求不要巡逻执勤以避免干扰到西塞罗的“治安行动”，所有尚未侦破的案件都被无限期延后，其他不重要的警情则被记录下来，等到遥远的某天再一一处理。

　　已故的刑警加西亚的前搭档，即使春天已经到来但依然穿着那身棕色夹克的中年刑警平淡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安抚了警局里愤愤不平的年轻人，习惯了对西塞罗毫无证据乱抓人的漠视，过着上班看视频下班陪家人的平淡日子。

　　但这个平淡的日子在春日的深夜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打破了。

　　被爆炸声从床上叫醒的中年男人快速地穿好衣服带上武器，几乎是下意识地开着巡逻车前往爆炸中心，一边让其他同僚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是小事，那只要自己不干扰西塞罗，那应该不会有危险，如果是大事，死自己一个也就够了。

　　他心情有些沉重，因为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和激烈的枪声让他想到了市中心的那场灾难，至少有两万多人直接因为琳茜和伊妮卡的超人战斗而死亡，其中包括四十多位警察和消防员。

　　而当他到达现场之后，才发现，如果是那天的灾难是无差别的“陨石灾害”的话，这个夜晚，在天亮前两个小时，光幕市所经历的——

　　是死神行走于大地之上。

　　当他找到了一栋小公寓，爬上楼顶拿出望远镜后，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庞——雷娅·舒尔布蕾赫。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因为她就是将加西亚和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真实”所联系起来的那个钥匙。刑警知道她曾经努力地想要隐藏自己特殊的身份，但此时此刻，通过光学望远镜反射到他瞳孔中的，或许是她“真正的力量”。

　　雷娅站在宽阔的主干道中心，她的身体似乎有些半透明，但更恐怖的是，每当她迈开脚步，围绕着她的西塞罗士兵的身体就会猛然抽搐，而后如同气球一样爆炸。

　　刑警原以为这是某种恐怖的无差别杀伤，但多年的经验让他敏锐地注意到，四散奔逃的平民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有一个惊恐的流浪汉慌不择路地逃跑着，几乎和雷娅擦肩而过，奔跑的气流甚至带起了少女黑色的长发。

　　但少女依然无动于衷，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右手插在兜里，左手自然垂下，平静地前进着，不断将一个又一个没有感情的西塞罗士兵炸成一团血雾。

　　那些士兵，大概真的不是人类吧，没来由的，刑警这样想着。

　　如果只是这样，那刑警的内心想到的只会是“死亡”，但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少女拥有神明的力量的，则是同时发生的另一些事情——那些稍远的，没有被她的力量波及到的西塞罗士兵拼命地扣动着扳机，但所有的子弹，不论是九毫米的手枪弹，还是装甲车上的25毫米链式机关炮，都会在距离她身体一米外的地方逐渐失去速度，最终悬停在空中后坠落在地上。

　　就仿佛在少女一米之外，有着一层跨越时空维度的壁障，但又不是撞击和反弹，那些致命的枪弹和破片，以及能扯碎一切的高速冲击波，都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或者更贴切的形容，是唤醒了一般。

　　这些金属或非金属的物体身上的速度和动能都在进入少女领域的瞬间消散，一同失效的还有被扔过来的手雷和射向少女的炮弹的引信——是的，刑警清晰地看到，当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半，西塞罗甚至开来了一辆M1A3主战坦克，这辆坦克碾过一辆轿车，横在宽阔的主干道上，对着依然缓步向前的少女开了一炮。

　　但甚至是那枚榴弹都在引爆前就被黑发的少女抬手停下，黑发少女就像赶苍蝇一样，将炮弹扇到了一边，然后让它完整但无力地坠落在了地面上。

　　然而这依然仅仅是一个开始，随着少女不断地前行，西塞罗的阻拦也越来越强硬——坦克之后是更多的士兵，他们带着反坦克武器，然后是步兵战车，是直升机，带着机枪和机炮吊舱的运输直升机，以及身披重甲甚至能抵抗小口径机炮的，带着地狱火导弹的阿帕奇重型武装直升机。

　　但少女依然没有停下脚步，透过望远镜，刑警甚至清晰地看到，这死神的化身正在轻声地歌唱着什么。

　　因为遥远的距离，他听不到少女的声音，但下一秒，让他听不到声音的就不仅仅是距离，还有更加剧烈的爆炸。

　　然后，那辆坦克，就在少女面前突然爆炸了。

　　而且是从中间直接爆开，这不是弹药殉爆，而是如同被科幻电影中的，宇宙战舰上的激光炮所扫过一样，直接从中间爆炸，将残骸炸向两边。

　　再然后是步兵战车，最后是盘旋在天上的直升机，纷纷仿佛被看不见的武器射中，向外炸成一个个火球，密集的爆炸产生的气浪和声波让半个光幕市都颤抖起来，无数的玻璃被震碎，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整条公路都炙烤到熔化。

　　而至于那些如同气球一样，血腥地向外爆开的西塞罗士兵，已经只是这场杀戮盛宴的一点装饰罢了。

　　死神穿过城市，走向一座高塔，留下一地烈火，残骸，和流淌的鲜血。

　　而她只是平静地前行，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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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厦前方的广场，雷娅终于停住了脚步。

　　黑色长发的少女微微低下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没有去看她身后那条已经化为烈火炼狱的道路，少女只是平静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的瞬间，烟头毫无征兆地燃亮了起来。

　　一架坠落的黑鹰直升机残骸下方流淌出了一股航空燃油，易燃的液体在瞬间被旁边的火苗点燃，冲向少女的位置，但在一米多的地方被分成两股，就像是撞上了山脉的河流，被强行地分隔开。

　　少女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是的，她确实成为了神明，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世界的本质，看到了世界是由认知之力构成的这件事。

　　而只要轻微地用自己的认知力去产生扰动，这个空中楼阁，纸牌屋，或者说多米诺骨牌的结构就会崩溃，不论是坦克还是装甲车，建筑还是西塞罗士兵，一切都只是认知力罢了。

　　更不要说守密人这种纯认知力的存在了，伊妮卡不是没有试图用这东西对付她，但这种高强度的认知力波动在几百米外就会被自己轻轻地抽掉一串认知力，然后当场原地爆炸。

　　但人不是，一路走来，雷娅看到了无数的光幕市民众，只有他们，是这散发着令人厌倦的金色光芒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所以如果不掏出枪的话，是杀不了人的，雷娅这样想着，低下头，看向了她停住脚步的原因。

　　那是一棵小草，从自己脚下的砖缝中努力地钻了出来，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

　　它没有散发那令人厌烦的金色光芒。

　　雷娅有些惊讶，这是她一路走来唯一见到的，不是认知力构成的物品……或者说，生物。

　　“你好吗？”

　　雷娅叼着烟，单膝跪地，伸手轻轻地碰触了一下，一阵清晰的冰冷感觉传来，仅仅是透过指尖，少女就仿佛闻到了青草的芳香。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雷娅缓缓站起身，一阵刺耳的破空声传来，少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半步，平静地伸出了手。

　　一枚AGM-129先进巡航导弹毫无征兆地从天边传来，直接撞向了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的少女。

　　导弹没有像预料的一样坠落，而是在距离黑发少女五米的地方发生了爆炸，但和之前所有爆炸都不同的是，在爆开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一瞬。

　　光辐射，这是一枚核武器，但这种明亮也就只出现了一瞬，随后，整个光球就在黑发少女的意志下，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金色力量包围。

　　大约二十万吨当量的裂变武器就这样，变成一个明亮炽热的光球，然后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变小，最终随着黑发少女握紧的拳头合拢的指尖，被掐灭在了空气中。

　　就像掐灭一个无关轻重的小火苗一样。

　　“虽然可能无法再见，但请在新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吧。”

　　雷娅冲着地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小草轻轻笑了笑，而后松开嘴唇，烟头在坠落的瞬间熄灭，滚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最后，缓缓放下手，雷娅抬起头，看向了被金色光芒照亮的夜空。

　　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