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很长,长到一切都没有真的发生,都是一场说不上是噩梦还是美梦的梦境,长到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借宿在酒店杂货间的门童或者是饭馆后厨的辍学女孩,长到她觉得自己睁开眼睛就得面对那冗长而又无聊的工作,赚取微薄的日薪来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
而且不是父亲回来的那天。
所以,也许战斗,牺牲,死亡都不是痛苦,平凡而没有希望的重复才是最大的痛苦,尤其是在自己拼尽全力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曾经成为了超人,成为了电影里强大的超级特工,为了人类的希望和存续而战,有笑有泪,有牺牲有绝望,但却好过那日复一日的门童和后厨帮工的日子。
在冰冷的液体进入雷娅的身体里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
所谓“希望”,就是不管现实在什么样的困境里,都主动地去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件事等待着自己去做,有一件事是只有自己能够完成的——就像抚养弟弟妹妹,就像一个月回来一次的父亲。
就像“希望”本身可能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梦一样,这件事或许从来没有实际的意义,但和其他的信念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希望”从来不是因为“注定发生”,而是仅仅因为相信。
仅仅是愿意去相信,就足够了。
所以雷娅并不是绝望的自杀,相反,真正绝望的是那个认为自己失去了力量就失去了一切,坐在轮椅上,只能等着盈若缺苏醒才知道自己人生该走向何方的自己,那个完全失去了“自我”的自己。
是啊,“自我”,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而幸运的是,因为洛云的话,因为琳茜的神迹,因为盈若缺毫无道理的坚持,因为露易莎的闪耀和尤莉尔的责任。
是啊,伊妮卡还在那里,还活着的人,只有自己能做到向着神明的高塔发起冲锋了,不是吗?
于是,雷娅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理性的冲动,她做出了决定,她决定要去完成这件事,完成这个使命,不计一切代价。
不论是不是石墨烯,不论有没有盈若缺,她要战斗,要向着夺走了她和父亲辛苦照顾的弟妹们的恶魔发起最后的复仇。
她要成为英雄,不是因为她是英雄,因为她想要复仇,想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而当她决定不再向任何神明祈祷的时候,神明却也最终回应了她的祈祷。
从漫长的梦境中睁开眼睛的雷娅,看到的是一片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天花板,或者说,是整个世界。
房屋,墙壁,地板,窗外的树木……一切都是淡淡的金色能量所构成的。
果然,光幕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一切都是伊妮卡营造出来的幻境……对吧?
想到这里,雷娅还没完全睁开的眸子突然微微收缩,黑发少女几乎是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了躺在身边的金发少女。
这一次,金色的光芒消失了,躺在床上平稳地呼吸着的盈若缺虽然双目依然轻闭,但没有任何金色的光芒——和她身下的床形成了巨大的差异。
好在,盈若缺是真的存在的,不需要什么科学理性的证据,现在她那毫无金色光芒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然后,从床上坐起来的少女,听到的是注射器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而她并没有将针头从自己身上拔出来,曾经装载着剧毒化合物的白色针管却连带着滞留针一起滑落在了地上,雷娅愣了一下,抬起双手,然后看到的是和盈若缺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自己变成了散发着金光的存在。
确实的慌乱在少女的心头一闪而过,但她马上就释然了,轻轻地勾起嘴角的少女露出了就像是完全没复习的学生却考了60分一样的表情——如果说这就是代价,那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不是吗?
雷娅从床上下来,走到卧室门前,她伸出手,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手指却从门把手中穿了过去。
微微皱眉,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下的少女再次抬起手,这一次,轻松地握住了门把手。
微微拧动,门向里打开,雷娅也看到了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的帕夏。
“抱歉,我还是死了。”雷娅花了一秒钟想了想自己该说什么,但还是先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而后,她突然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随后,她迈开脚步,没有任何声音地从帕夏身边走过,左边身体穿过了绿发少女堵住狭小门框的半个身体。
如同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享受着帕夏“活见鬼”一样的表情,雷娅轻轻舒展了一下也许已经完全不再有“肌肉”这个概念的身体,轻轻舒了一口气,开口:“不过,我也能在死之前,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雷娅小姐……你……”帕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体被雷娅穿过的部分,困惑的语气回响在房间里,而雷娅则是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平静的开口。
“我大概……变成了一种……认知力构成的存在?就像是守密人一样?”雷娅伸出手,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半透明手臂从楼梯的护栏中穿了过去,但下一秒,少女再次抬起手,却又握住了护栏,撑住整个身体向外踮脚探了探。
即使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也抑制不住对这具全新身体的新奇,这大概是十多年来,雷娅几乎很少露出的少女一面吧。
“因为已经试过了所有手段,我只能猜测,是我的感知,甚至是我的‘存活’这件事本身,阻碍了我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
“我放弃了活着,就像琳茜想要告诉我的那样……等等,她真的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我觉得……算了,不重要了。”
在帕夏的印象中,雷娅从来没有这样轻松的,连续地阐述出自己的观点,绿色短发的少女一瞬间被这种情绪多少感染了些,眼底也流露出了些许兴奋的神采。
不过雷娅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微微提了起来。
“不过我觉得这更像是,我想办法用自己的认知重塑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至于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比如,所有的建筑,物品都是认知之力凝结出来的,但人……”
“但人?”帕夏左手握拳放在胸前,语气波动了一下。
“人就是人,不用担心,人依然是和这个虚假世界奋战的……人。”卖了个关子,恶作剧似的逗弄了一下帕夏,雷娅用俏皮,但又无比坚定的话语开口,给出了帕夏最清晰的答案。
“我要走了,盈若缺就拜托你了,以及……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
雷娅说着,伸出手,搭在帕夏瘦弱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捏,将所有的托付和期盼都交给这个其实都没怎么接触过的后辈,就像加里波第在很多年前,将所有的希望交托在她们这些刚走出训练营的女孩儿们一样。
然后,在话音结束的时候,黑发的少女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优盘,放在了帕夏的手中,“这是洛云给我的,艾瑞卡当年从大陆酒店带出来的,所有潜伏在光幕市的四期石墨烯的名册。”
“当然,如果我是你,不会把自己放进一期里,二期也不建议,三期四期都可以,也挺合适。”雷娅微微歪头,眼睛眯成一条月牙,她真的很开心,但帕夏能感觉到的是,雷娅并不是因为恢复甚至获得了更强的力量而开心,而是因为,似乎长久以来积郁在她心头的一些乌云,消散了。
“我……可以吗?”帕夏沉默了几秒,皱着眉头,语气犹豫。
“如果需要担保人,我应该足够有分量,而且等我把盈若缺找回来,她应该也不会有意见的。”雷娅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背对着帕夏点上,这一次,少女没有被烟雾呛到,而是淡淡地吐出一口气,让声音和白色的烟雾一起飘荡过来,“最重要的是,石墨烯其实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盈若缺是,你也可以是。”
“你要去……找回盈若缺指挥官?”帕夏先是点了点头,理解了雷娅的意思,她紧紧地握住那个优盘的手微微颤抖着,但过了几秒,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少女抬起头,双眸注视着黑色长发的少女的背影,开口发问。
“当然,我的朋友迷路了,我当然要把她找回来。”雷娅抬起头,叼着烟的嘴唇轻轻咧开,“而且正好,我还能完成我的复仇……想想就让人觉得兴奋不是吗?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找回最好的朋友,杀死最强的敌人,完成最后的复仇。”
但无论如何,这种混杂着自信,淡然,冷静,但又掩盖不住热诚的,第一次出现在雷娅身上的气质,有些沁人心脾。
“对了,我欠你一个道歉,之前你来救我的时候……抱歉。”雷娅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帕夏绿色的头发,但就在帕夏等她解释为什么要道歉的时候,雷娅就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下了楼梯。
帕夏想要问清楚,但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因为也许那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光幕市的深夜,黑色长发的少女轻轻推开门走出咖啡店,在门铃发出轻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