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而且,你要知道,帕夏,事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如果我不能力挽狂澜逆转现在这个局势,那我们所有的努力,说到底不过也是镜花水月罢了。”
雷娅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帕夏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这几天,雷娅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有那种绝望的沙哑。
隐约的,她似乎恢复了那个超级石墨烯理应带给所有战友的冷静和安全感。
“是……伊妮卡,对吧?”
帕夏微微地点点头,坐在地上的少女缓缓起身,站在原地,她手里拿着那根白色的注射器,皱着眉头,但依然没有下定决心把它交给雷娅。
“是的,伊妮卡还在,就在那边的高塔里,她甚至不打算隐藏自己。”坐在轮椅上的雷娅伸出手,将手机的屏幕亮出来,上面是关于戒严令的相关新闻,里面提到了伊妮卡正在接受“保护性监视”,等到“陨石带来的致命病毒”被清理完之后,就会重新启程前往瑞士。
西塞罗的人都是编故事的高手,帕夏心想,早上她也看到那条新闻了。
“如果不把她解决掉,那不管是洛云和UNRC,还是艾茵,还是任何人,她们的努力就都毫无意义;而时间既然不在我们这边,也就不能等待新的石墨烯来到这里,慢慢地感悟认知之力……我有一种感觉,会来不及。”
“或者至少……我还活着,我不能等下去,我不能等到后面的石墨烯,只是到这一步,我还没有拼尽全力。”
“我相信,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我必须去做的,是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你能明白吗?”
其实没有必要说这么多的,虽然那根致命的七号化合物就在帕夏手里,但如果雷娅愿意,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一把夺过来。
她虽然瘫痪了,虽然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认知力了,但她依然是个久经沙场的特工,想要完成这个动作,不会有任何困难。
可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看上去自己是在说服帕夏,是在和帕夏商量,但也许,更多的,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这是不理性的,我应该在这里等着,等到她们回来,我的经验可以帮她们更好地运用认知力,我们可以慢慢地再等一个救世主的诞生,从头再来——这是亚伦和加里波第她们想法,‘时间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但她们真的能回来吗?光幕外真的还有石墨烯吗?伊妮卡真的会无动于衷吗?时间真的还在我们这一边吗?最后的最后……亚伦和加里波第已经死了那么久,他们的想法,真的还适应现在的一切吗?”
雷娅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一同颤抖着的还有她的右手,黑发少女并不高昂的声音传入对面的翠绿色短发少女的耳中。后者的心中也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鼻子一阵清晰地酸楚。
是啊,她试着联系过银日了,没有回应,艾茵生死未卜,新闻上每天都有之前侥幸逃脱的银日同伴被击毙的消息……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如果这些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那我们……或者说我,必须做点什么,因为我还活着。”
稍微停顿了一下,雷娅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帕夏手中的那根白色的注射器,这个瞬间,她的手没有颤抖。
声音也没有。
“洛云说得对,至少在现在,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这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这是我……想要去做,决定去做的事情。”
“没有道理,没有理性,这就是生命,为了死去而活着,为了活着而坦然死去。”
“只不过,是认定了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那里。”
“要翻过山脉,要越过大海,要去没去过的地方,要从海洋走上陆地,要冲向那人人都知道的只是一片虚空的宇宙。”
“就像所有的菌类,都会拼尽全力让自己铺满整个培养皿一样。”突然地,帕夏开口了,说出了一句会让所有人,不论是面前的雷娅,还是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的艾茵或者曾经的那些乐队伙伴们都会觉得“不像是她会说的话”的句子。
她是个学渣,但这句话她印象很深,而也许只有此时此刻,绿色头发的少女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我明白,雷娅姐,我会照顾好盈若缺指挥官。”帕夏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根一根的松开手指,让雷娅完全的抓住那根白色的针剂,再然后,绿色头发的少女站直身体,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上前一步,扶住了雷娅的轮椅。
“我扶你上去吧,雷娅小姐。”
那个笑容,像极了艾茵,乔万娜,甚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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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娅平静地躺在床上,准确地说,和盈若缺躺在一起。
一头金色长发,但有着典型的东方人面庞的救世主少女静静地躺在雷娅的身边,一动不动地平稳地呼吸着,就像一个睡美人一样超然遗世,仿佛梦境外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是啊,这一切,本来就该和她没有关系,不是吗?
她是光幕市人,她原本可以远离这一切,活在虚拟的仙境中,等待那个终结的到来,不会有任何痛苦,也不会有任何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任何人类所追求的东西吗?
但,她会不甘心的吧,因为自己也是在那样的一个时间点,在露易莎的安全屋里,经营着花店,像个普通少女一样过着不算富足,但也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为什么自己还会彻夜难眠呢?
雷娅轻轻转过头,在帕夏离开前,绿色头发的少女已经给雷娅的胳膊上打上了一根滞留针,黑发的少女抬起手,轻轻地将装着剧毒化合物的白色注射器插在了滞留针上。
艾瑞卡为什么要和石墨烯战斗呢?洛云为什么要接纳自己呢?
菌落会铺满整个培养皿,人类会翻越最高的山,跨过最深的海,飞过无尽的星空,去完成一个又一个奇迹。
因为生命本来就是宇宙的奇迹。
雷娅闭上眼睛,轻轻地握住了盈若缺放在身侧的手,感受着冰凉的手指和微热的掌心,雷娅的心跳很平静。
“仔细想想,我还没有为这件事好好地谢谢你。”
“所以,现在轮到我去把你找回来了。”
“不管你在哪里。”
下一秒黑发少女的左手轻轻按下按钮,然后,白色注射器里那足以杀死一头鲸鱼的毒剂,就顺着不透明的针头,进入了雷娅的血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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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夏坐在二楼房间的门口,很巧合的,就是之前洛云坐着的那个位置。
当然,她并不是在偷听什么,她其实也没注意到这里可以听到卧室里的人的声音。
她就是这样木然地坐着,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满天星斗。
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是啊,距离雷娅注射剧毒的七号化合物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个小时了。
没有丝毫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如果不是她手机里监视着盈若缺心跳的软件还在搏动,她甚至怀疑雷娅可能欺骗了自己,带着盈若缺一起绝望的“上路”了。
可即使不是这样,雷娅的计划,大概也失败了。
雷娅其实告诉过帕夏她的想法——如果认知力耗尽就意味着死亡,那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否就能够唤醒潜藏在体内的巨大认知力?
帕夏或者说任何人都会觉得雷娅疯了,但凡雷娅说出这件事是在洛云离开之前那个绝望和痛苦的状态,她都不会去找那根剧毒的药剂。
但雷娅已经恢复了神智,虽然帕夏不知道洛云给雷娅说了什么,但过去的十多天,雷娅的腿虽然没有恢复,但确实已经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稳重的,给人安全感值得信赖的“雷娅小姐”。
所以,帕夏决定相信她,她也只能相信她。
但她……还是失败了,她没能战胜这个虚假但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她死了,像个战士一样死在冲锋的路上,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清理掉她的尸体,完成自己的职责,战斗到最后一刻。
帕夏缓慢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满是无声的泪痕的面庞——这是艾茵教给她的,可以哭,但不能出声。
重要的是,哭完了,就要继续拿起枪,继续冲锋。
帕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没人会看的衣摆,转过身,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但然后,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帕夏愣了一下,倒映在她瞳孔里的,是穿戴整齐,一头黑发的少女。
而对方,也站在自己面前,没错,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站立着。
“抱歉,我还是死了。”雷娅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迈开脚步,没有任何声音地从帕夏身边走过,穿过了她堵住狭小门框的半个身体。
“不过,我也能在死之前,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