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骚动的我移开棺材的顶板,随着石头摩擦的声音,阳光也照在我脸上,眼球快被融化了。
泥人在棺材旁边走来走去,也有的躺在赫米娜的叶子床铺上,或是静静的看着满身被泥土包裹成一个球的赫米娜。
球的顶端很明显有没有被包裹完全的刀柄,很明显是她。
泥人的心中没什么别的感情,喜怒哀乐皆无,或许也没有生老病死的概念,唯一能证明它们是生物的就是它们依旧在活动。
我坐起身,背起石棺,泥人也只是看着我,毫无动静。
该怎么做?
「菲莉茜娅,这群孩子们是很稀有很稀有的物种,我旅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闷在泥球里的赫米娜竟然还能把声音传到外面反而让我觉得很稀奇。
一些泥人弯曲着没有膝盖的腿,用圆筒状的手笨拙的在地上划拉着,把泥土聚集起来,挤压,挤压,形成一个圆球。
它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泥球赫米娜旁边,把泥土黏了上去,走开,做泥球,黏上去。
这些泥人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在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存在任何感情的生物……或许史莱姆也是,我并没有尝试过探查史莱姆的感情,有点不知所措。
还好马上事情就有转机了,不然我确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越变越大的兴奋泥球,和周围不断在堆泥巴的泥人们。
从旁边的森林中走来几个泥人,之前的特大号泥人也在其中,他们貌似簇拥着什么。
「看起来不是有害的客人呢?恕我冒昧,那位客人还活着吗?」
一个戴着礼帽,燕尾服被泥土搞得脏兮兮的年老绅士从森林里走了出来。
与这个场合完全格格不入的家伙出现了。
年老绅士鼻下留着浓密的白胡须,盖住整个嘴唇,有些疲惫的眼睛细的几乎看不出有睁眼,可能正因如此,他也是个不会让人警惕的人,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而体内的魔力与一般市民人类也毫无差异。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警惕。
「这位客人,请不要担心我,我只是有些特殊而已。」
他摘下礼帽,露出干枯斑白的长发,有部分发丝顽皮的翘起,没有归拢到脑后搭在后背上的单马尾中。
「可能接下来会出现一些比较可怕的场景,希望您能谅解,这是我对于身份的自证。」
他的五官慢慢消失,老人特有的皱纹也变平,被脸上的肌肤吸收,慢慢光滑,肉色的脸颊开始流动,变瘦。
「你是,领袖?」
没有口鼻,没有眼睛的细长泥人挺直着脊背,在光滑如木偶的头上戴好了礼帽。
「并非如此,我只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而已,正如我所说,我只是有些特殊而已。」
赫米娜用手刀在泥球上切了一个能够让她出来的孔,和破卵而出的虫子一样精神的跳出来。
「我是永远的旅人——赫米娜,以及她的熟人菲莉茜娅。」
原来如此,我也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熟人”名单了吗,突然就有以后不想被她找上的心情了。
「我是泥人穆德,请问客人们来这个小小聚落是做什么的呢?」
「觉得很好奇,所以就来了!」
「呵呵……虽然聚落中并没有可以欢迎客人的东西,不过也请各位好好享受,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会尽力解说。」
泥人穆德心中有着与人类无异的感情,好奇,逐渐消失的焦急与恐惧,安心,以及新出现的焦虑。
当然,赫米娜并不能从光滑的泥人面部读出任何表情,她只是继续着她的问题。
「首先,泥人是什么,习性?社会?存在方式?种群分布?」
穆德那只有颜色与泥土相同,却完全与人类一致,指纹也清清楚楚的手向上微微抬起,泥地中就升起了一张圆桌与三把椅子,顺带一提,坐上去的感觉依旧是湿湿滑滑的,并没有固化,只是作为椅子的形状存在的湿泥巴而已。
「我们泥人只是一种与世无争的种族,任何泥人在几人聚集的情况下进行泥土的操作,就像那边的泥球也是一种,就会诞生新的泥人,而泥人也只需要摄入有魔力的泥土就能生活,最后会因为随着年龄推进,失去将食物中的魔力同化为自己的能力而死亡,化为有魔力的普通土壤,不会危害到其他生物。」
「但是你杀了很多人吧?」
「……」
赫米娜和野兽一样的直觉……旅行者的直觉在这种情况下顺利的把气氛搞僵住了。
「我是特殊的泥人,我拥有情感,拥有思想,为了能够在外界生活,我做了很多努力……」
「啊不不,我并没有在责怪你,只是想问泥人也是能危害其他生物的吧?不是完全没有攻击能力?」
「准确来说,是威胁度很低,据我所知,也并不是没有好战的泥人种群,可是他们并不会有特别的掠食和伤害行为,只会在族群中互相攻击,进行着无止尽的战斗。」
「嗯——等等,我记一下。」
赫米娜拿出一本又厚又大的书,表皮和内页干净的和刚买来一样,而每一页都有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精美的图画。
「这是?」
「我自制的生物图鉴,很厉害吧,在国内已经出版过好几次了,或许你也看过哦?」
「……并没有,我只看过一些不正经的图鉴。」
「很好,继续说,你又是什么情况,现在以什么维生,有什么能力?」
她用一根完全由水晶制成的羽毛笔写着魔力的字迹,优美又迅速,和粗枝大叶的性格完全不一样,甚至还能在记录的同时画下几乎一致的带着礼帽与燕尾服的泥人图像。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穆德并没有照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用失去五官的面部对着坐在他正前方的赫米娜,苍老的声音提出散发着求生欲的提议。
「客人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加害于这个种群,包括我本身,我会尽可能完成你们的要求。」
「成交,然后,继续说?」
赫米娜用散发着七彩光芒的水晶羽毛指着泥人的下巴,戳了一戳,催促着更多的信息。
很明显的惊讶和意外在他心中升起,明明没有表情和肌肉,撑在桌上的胳膊却抖了一下。
「……嗯,我目前的职业是商人,偶尔会兼任暗杀者,所有泥人都有着操纵泥土的能力,而我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外表和声音,只要见过一次就可以任意改变」
「哦哦,给贵族当替死鬼的话更赚钱的样子。」
「那么,还有需求的吗?」
穆德静静地看着我们,赫米娜也合上书,静静地看着他。
我看着赫米娜微微浮现的笑容。
我敲了她的头。
「突然干嘛!我会痛的!」
「你不会吧。还有,不要想不正经的。」
「总之,先带我看一下你在外生活的状况如何,毕竟只是赶路也很无聊嘛。」
「难,难道说客人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面部的泥土开始扭曲,形成常见的青年面貌,就连声音也变年轻了。
「没错没错,我自己遇到新种智慧生物的时候总是会一起生活一段时间,这是最好的观察方式了!」
极度的不正经,这家伙。而穆德也答应了,不要觉得能把这两个麻烦带出种群就答应啊。
「在明天的日出之时我会启程,客人们请自便。我需要去打理一下聚落了。」
他说完之后就离开座位,向着越来越大的泥球走去,那个赫米娜钻出来的泥球已经大到压垮一个最小的房子了。
穆德从巨大的泥人手上接过一个沾满泥土的大布袋,从中拿出颜色略微浅一点的泥土,认真的涂抹在较小的泥人身上,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被泥弄脏。
赫米娜也好奇的过去,学着他用泥拍在泥人身上,受到照顾的泥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们。
那天极度的悠闲,一些泥人一整天也不会动一下,而一些却会绕着这块空地跑一天,穆德带来的泥土让小小的泥人都变成1m7左右的高度,然后他就开始用布袋最底下的木锯开始锯一些木头。
很明显他不适合木工,歪歪扭扭的木头被贴到稍大的房子上,他满意的露出微笑,他把木锯递给在一旁看着的泥人,泥人摇摇晃晃的锯出更歪斜的扭曲木头。
泥人们几人搬运着木头,把一小片木头碎屑黏在小一号的房子上,他满意的露出微笑。
我和赫米娜坐在桌子旁,看着泥人们的无用功,以及穆德满意的微笑。
「你是在教他们吗?」
「嗯,我想让他们也能成为我这样的特殊泥人,泥人会跟随周边泥人改变样貌和个性,所以往往一个种群只有同一种泥人。」
他灵巧的用泥巴捏成一个精致的杯子,变细的手指清晰的刻出了纹路,泥人们学着他做了一模一样的精致杯子。
他把杯子拍扁,重新制作。
巨大的泥人做出了巨大的杯子,小小的泥人做出了小小的杯子。
他们一心同体的继续制作着。
穆德心里的感情很容易看出,不需要读心也能从那没有消除表情的面容上看到。
他觉得,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