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要守护国家,让国家安定、富强。人与物组成了国家,国家也守护着人与物,切记,卫国就是卫民,爱民就是爱国。」
我的老师于我18岁生日那天与世长辞,他并没有在有生之年见到王国的复兴,国家的安定,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他将愿望寄托于我。
母亲大人在我25岁时也因营养不良去世,周边公国与国内的开战派贵族的声浪使她食不下咽,白袍的医师让她延命了三日。
她在遗书上,将悲叹与仇恨寄托于我。
在30岁的某个夏天,国内领地爆发叛乱,我与情同手足的副官们一同奔赴战场,战斗,砍杀着。
那个贵族携带着家款潜逃,未能查清是逃往哪个国家。
在弥漫着腥臭与血汗的战场上,在内乱中死去的双方士兵,死不瞑目的看着我。
他们失焦的眼睛在我胸口刻下了诅咒。
我错失了慰藉他们的机会,我错失了赎罪的机会。
这场战争在后续历史上,或许会被描述成“自不量力的抗争”吧。
即便如此,我也要抗争到最后一刻,想要逃离的人,就快点逃吧。
「陛下,您真的要亲自去吗,请大队长也……」
「我意已决,计划就和之前说的一样,若我没有回来,一切最高指挥权转移给将军。」
「祝武运昌隆。」
身后的二人依旧一言不发,他们作为我长久以来的左膀右臂,默默的扶持,辅助着我。
他们二人在孤儿院里就是这样,被当时的王子从贫民窟带到王宫也是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
作为狩猎魔物的佣兵,贫民窟的孤儿,不惹事和少说话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性格,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犀利到无可比拟的剑法,与新奇灵巧的战法。
三人穿着完全一样的盔甲,一样的盾牌,却能看出完全不同的气质,这样不就更容易被敌军发现目标了吗。
他们作为我仅有的朋友,自愿退居下位,站在仆从的位置,也是我长年以来的烦恼之一。
我踢向马身,抓紧缰绳与手上的国之象征,湛蓝的对鹰散发出光芒,护国之力笼罩于我身……
「让开!!!」
惊雷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四蹄有力的踏着地面,振出隆隆如雷声般的巨响,士兵不可能抵挡得住雷的直击,被践踏,蹂躏,踩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眶被干涩的风吹出不由自主的泪水,我继续瞪大着眼睛,我要将这副人间炼狱收入眼中,化为对国贼的愤怒,化作飞驰的动力。
眼前飞来的箭矢,在我的双眼中间。
我从未感觉时间过的那么慢又那么快,一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足以让人反应过来,眼前出现了一只可以彻底夺走性命的箭。
沉重的身体无法如我所愿,流下的汗水都没有被我向右的偏移甩走,箭依旧在我眼前。
视野的一侧出现了蓝色的光芒。
箭矢向上飞着,箭矢向后飞着,箭矢向左飞着,箭矢向右飞着。
惊雷响亮的鼻息在嘲笑着胆小又懦弱的我。
我握紧了守护着国的盾,以及守护着他人的剑。
巨大的营帐轻易的暴露着指挥官与将领的位置。
指挥官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但是在混乱的战场上,能够统整士兵的指挥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可以让士兵发挥出几倍的实力,阻挡本不可能获胜的胜利。
以敌军的视角来看,穿着奢靡又豪华的铠甲,住着比别人大一圈的帐篷的家伙就和靶子一样。
我向着仓皇逃窜的男人砍去。
这个男人,支持着贩奴组织,我国边境的数个村庄城镇都有受害,就因背后的公国支持,我国无能为力。
他的头颅被马蹄向后踢踹,我并没有向后看。
前进吧,带我去罪魁祸首之处。
三人的流星划过阵地,摧毁着箭矢,兵器,士兵,将领与士气。
宝石的蓝光微弱了许多,它也应该到极限了吧。
我们并没有回去的手段,也不打算回去。
不论是投降,或是誓死抗战,人民都会受到最大的痛苦,战争结束后的公国群,绝对会为了利益与土地继续无意义的战争吧。
希望,早就在那恶魔的武器在战场上爆炸的一瞬间就化为尘埃消散了。
我所做的,只是我个人的任性与愿望罢了。
那位老师教了我许多治国与内政的知识,战争与战术的知识。
当我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实现我的愿望的时候,他沉默了。
他说
「努力去做吧,愿望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魔鬼用来欺骗凡人最好的道具。」
他说
「就连长生不死的魔女,也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抱着爱人的尸体痛哭,凡人们的失败就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说
「有一位魔女,她亲手实现着自己所有的愿望,她作为我的老师告诉我的唯一道理,就是亲手去做,努力去做,燃烧着自己的最后一丝一毫,也要做到。」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欣然的接受毁灭吧,让那份思念骗过世界,骗过一切,在轮回转生后,再完成你那刻在灵魂上的愿望。」
「太胡扯了吧?」
「呵呵,是啊,如果你有幸见到她,你会发现她就是这么一个胡扯的家伙,她可是我这个糟老头的老师,记得给我放尊重点。」
战场上,坑坑洼洼的洞穴里散落着焦黑的尸体与水晶的破片,周围静的就如墓地一般。
两名突兀的少女存在于此处,背着巨大棺材的少女身上缠着宛如封印的锁链,面无表情的盯着我们,无机质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
而另一位,坐在粉碎的木片中,帽子遮盖着眼睛,只有那玩味的笑容贴在脸上。
「做个交易吧。」
她说
「……啊?样貌吗?我早就老到记不清了,不过她那把巨大的刀和牛仔帽是不论怎么样都不会变的,平时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大刀,如果拔出来了……说起来她经常用有着那种力量的刀做奇怪的小事……呃……有啥来着?」
我当时觉得师傅确实老了,于是没再听下去。
后面的追兵也不让现在的我继续想下去。
「我,要查清那种水晶是什么东西……」
「请您,向敌军展现出力量,实现我的愿望吧。」
「嗯……?」
「若我能活下来,国能复辟,我愿意让子子孙孙都尽全力帮助您调查——」
「行吧,交易成立。」
我逃了,从这个女人面前,在她说完之后,我就逃向内心的愤怒之中。
我骑着马冲进一旁大的出奇的行军营帐中。
大公们聚集着,摆着淫靡的酒宴,在激烈的战场上欢歌载舞,舞妓没有跳舞,桌上的餐宴也没再动过。
在我冲入营帐之前,他们在聚精会神的做着什么。
我砍下满脑肠肥的家伙油腻的头颅,惊雷碾碎尖嘴猴腮的家伙的下身。
安妮的骑枪挑破着营帐,查理的大斧收割着仇敌的性命。
火团向着毫无防备的我袭来。
断了一只手的马尔克斯公爵冒着冷汗看着在地上打滚,不成样子的我。
我冲向他,踢碎着眼前的长桌,将餐盘和碎木扔向那个“公国之豹”,独臂的魔法师用喷射的火焰烧尽眼前的障碍物,散发着死亡的魔杖向我指来。
「叽————」
无数冰锥摩擦着闪烁的屏障,暗淡的宝石无法抵挡如此之多的魔法,在碎裂的前一刻,我向他失去的左手滑去。
盾牌撞击着精瘦男人的膝盖,手上传来打击,撕碎骨头与肌腱的手感。
烈焰在我眼前炸开,坚实又可靠的铠甲在此刻就是我的囚笼,恶心的肉香味混合着打翻在地的菜肴,传进我本应被腥臭封死的鼻中。
「啊啊啊啊啊!!」
我向着无法站起的公爵奋力的投掷手上的剑。
他挥舞的断手本能的想弹开,他失误了,他没有习惯已经截断的惯用手。
我忍着剧痛冲向被剑穿刺着钉在木板上的男人。
他从怀里掏出发光的某样东西。
他可憎的脸上遍布着求生的意志。
他丢了过来,自己则向后躺去,挥舞着魔杖构筑出了屏障。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构筑出保护全身的屏障,或许也是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秘诀吧。
安妮向我扑过来,头盔脱落,显露出焦急面容的她拽着半边身体的我向下扑倒。
查理向我们扑过来,区别是,他背对着我们,双臂放在胸前,承受着那把军队碾成碎片的兵器。
冲击波让我和安妮狠狠撞在长桌与木椅的碎片中,我们双双咳嗽起来,万幸的是,唾沫中并没有带着浑浊的血液,我还活着。
我拿起一截断开的木棍。
我决不能让查理的牺牲白费,双腿驱动着我向前走去,我看不见在这半融化的铠甲之下,有多少肌肉被烧毁,又有多少的危险。
我只想杀掉那,在烟雾后躲藏着的家伙。
「咳咳……」
烟雾缓缓散去。
向下躺着的查理挣扎着翻过身来。
压在他身上的是完全碎成金属片的盾牌,以及散发着最后一丝蓝光的宝石。
以及在那爆炸后方,只剩下胸部以上部位的公爵,倒在被爆炸直击,无法承受而破碎的屏障之下。
剩下的事情,我略微有些记不清了。
所谓王,也只是可悲的凡人罢了,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复仇愿望,却被捧成英雄。
真正的英雄,依旧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露出微笑或是沉默着,看着在这泥泞混沌的世界里挣扎着的凡人们无聊的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