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鱼眼眸半掩在柔和的光影之间,指尖触碰到她的脸,掌心的纹路仿佛都能看清。
林雪语屏住呼吸,本能闭上眼。
冰凉而温润的触感并没有如约而至,陆鱼只是替她抚平额头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
但,手放在脑袋上,没再放下过。
尽管期待的不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作为代替的补偿……也未尝不可。
林雪语依偎在陆鱼身前,脸颊的微绒在彼此呼吸产生的热流中轻轻摇曳。
她仰起头,微眯起眼的样子像极了被主人顺毛的大狐狸。
这样静谧的时光,不断流逝着。
兴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林小鱼突然打破这份宁静,稚嫩的声音显得童言无忌:“两位姐姐是恋人吗?”
林雪语的面色不自觉染上绯红,才发现自己黏在师尊身上很久了,让小孩子看了笑话。
心想一个小孩子的话,算得了什么,她辩驳道:“这只是……正常的拥抱。”
可心中那朦胧的情愫,终究被点了出来。
“以前我爹爹出门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在门口和爹爹抱在一起,有时候还嘴对着嘴……”
林雪语忍不住看向另一位正主,却见对方悠然自得,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其实在梦里,她不是没有想过做更加过分的事情,可是,如今她和师尊的关系,究竟该如何定义呢?
一旦将梦引申向现实,就会发现她和师尊如今的牵绊源于各种悲剧。如果没有一系列的变故,她和师尊的关系还会是如此么?
越想越消极。
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内屋的老叟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从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雪语姑娘要学裁衣吗?”
林雪语连忙抽身,逃也似的跑过去。
外边,师尊和林小鱼坐在一起,小鱼好像兴奋地跟她说些什么。师尊面无表情,却也耐心聆听。
“雪语姑娘。”
老叟再次唤她的名字。
“啊?我在。”
“呵呵,雪语姑娘不必紧张,自那天告别,想想已经过去四天了吧。”
林雪语回想自己这几日的波折,打哈哈掩饰过去:“这几天,是有些事情,比较忙……”
老叟抚了抚发白的胡须,笑而不语。
他从一口紫檀木箱子中取出件崭新的红裳。
“你师尊托我为你定做件衣裳,雪语姑娘看下可否合身?”
“诶?”
林雪语惊讶,这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老叟不疾不徐笑道:“这几日你师尊帮了我们很多忙,小鱼她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我便想着回报些什么。我老了,技艺不如从前了,便想到朱颜。”
他的眼睛里透露出阅尽沧桑与追念的色彩:“朱颜是我年轻时毕半生心血打造而成,当时我就在等待,等待一个美丽的女子穿上它,使我此生了无遗憾。呵呵,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半只脚快踏入黄土时。”
林雪语默然,她看着被徐徐展开的“朱颜”。
布料是上等的云锦,触感细腻顺滑,颜色是经过精心调配、反复染制的深邃的红。领口、袖口以及下摆处用金线勾勒祥云繁花、凤凰展翅,既寓意着吉祥富贵,又暗示生生不息与永恒。
在外界射来的阳光照耀下,朱颜表面泛着淡淡的光,红如朱砂。
林雪语抚平裙摆处的褶皱,目光怔然:“那您年轻时,这件衣服可有预定的人选?”
“呵呵,这当然是有了。”
“那……”
林雪语正欲追问,却被打断了话音。
“我年轻时进过皇宫,学了一身本事,后来,一辈子就待在这儿了,替不同的人制衣,一晃而过就是一个甲子。这人生啊,但凡有人的地方啊,就是江湖,今朝送出一件成衣,明儿个就看见一个好男儿战死沙场,衣服上的染料才刚上新就染上了血。恩恩怨怨,生死离别,人生一世啊,该来的总是没法躲过。”
林雪语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她找来一个矮凳坐下,嗅着空中弥漫的苦艾草,仔细端详箱子内的红裳。
她确实有些动心,不过若真如对方所说,一件衣服的制作耗尽半生心血,那怎么也不能轻而易举送出去。
自己承了对方的情,这个倒是无所谓。
只是,她还是希望老叟能有所图。
忽然,几声虚弱的轻咳后,她听老人说道:“其实,最初是想过送给我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儿的……”
林雪语面色一僵。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雪语姑娘,接下来还是打算出城吗?”
林雪语保持沉默。
“咳咳,姑娘不必隐瞒什么,我在这活了这么久,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城外危险,若是穿上这件衣服,或许能挡住些什么……”
“姑娘须谨记,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死掉的人,终究是过去了……”
“这……好吧……”
话题在转变得沉重前已然结束,林雪语抱着紫檀木箱子,心事重重的从内屋走出来。
“师尊。”她的神色柔和了些,“已经正午了……”
林小鱼正趴在桌上玩弄拨浪鼓,两个羊角辫一甩又一甩的。
她挥挥手:“两位姐姐再见哦。”
“嗯,再见哦。”
鞋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雪语回过身,招牌上的“林氏成衣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月客栈。
两人坐在门前,观望雪霁后的街上景色。
翘起的飞檐斗拱挂满了积雪,参差不齐的青瓦也被白雪所覆盖。
林雪语托着下巴,觉得这样的时光合该说些什么。
便从自己第一夜的遭遇娓娓道来。
荒芜的雪原,惨白的月色,外来的魔修……
许久,说的口干舌燥,她打了个哈欠。
极其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辛苦了。”
陆鱼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怎么又犯困了……
林雪语耷拉眼皮,师尊极其轻柔的声音安抚下,几乎没什么力气。
最多,也是嘴上咬到师尊的发丝,需要稍稍挪动下位置。
她不禁嘀咕:“师尊,我怎么又困了……”
“你受的伤不轻。”陆鱼的手指按抚到她的脑门,“需要调养。”
“可是……”
陆鱼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回床上,林雪语方才诧异自己的身体怎如此轻盈。
闻见熟悉的熏香,满溢在房屋中的暖意,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师尊……”她呢喃着。
陆鱼就站在被窗外阳光照亮的区域中,沐浴在光芒下,面颊不再苍白,双眸温暖、宁静与平和。
重重的帘幕背后,醍醐香萦绕,她沉沉昏睡。
窗外,浓雾又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