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从天上照到人间,月色笼罩下的树林迷雾幢幢,一条蜿蜒漫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向既定的方向走去。
每个人都是面目黧黑,身上是麻制的衣服,腰间挂满了幽兰。
沿途,他们不断向空中泼洒纸钱,时而面色戚戚,恸哭流涕;时而声音低沉,唱一段颂歌。
所用的语言由十分晦涩的音节构成,拼凑在一起却符合着音律之美。
那些白色的纸钱像蝴蝶一样蹁跹,落到地上便汹涌燃烧起来,火光中,他们唱颂着:
“悲兮悲兮生别离,乐兮乐兮新相知……”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而在队伍末尾,却有个一身血红衣裳的姑娘保持队形一路紧跟。
这是什么地方?
林雪语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着了,未曾想,又来到古怪的地方。
自从第一夜去了“东郊”后,就常常受各种梦袭扰。她的梦并不是杂乱无序的,它们的发生,总是与某些人,某些事有关。
她发现这个地方,自己还能动用灵力,顿时安心了许多。
跟随队伍到达目的地,前方是一个被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屋子,只是远远望过去,就感觉里边挤满了人。
身穿麻衣的人一个个钻进屋子,然而,当林雪语最后一个进去时,却发现里面并不拥挤。
从八十岁老叟到八岁的垂髫孩童,他们成排靠在墙边,静默地站着,身体则肉眼可见的各有残缺,身子缩水一大半,因而视觉上显得人数寥寥无几。
厅堂内鸦雀无声,正中摆放一张供桌,桌上堆砌密密麻麻的香烛。白色的蜡烛一齐燃烧,冒幽绿色的火焰,散发出焦味。光中既看不见灯芯,也不见灯油,它们燃烧许久,长度却不曾有过变化。
桌后是一口黑棺,棺材上空高悬着一个巨大的遗像,无风摇动。
当林雪语抬起头的时候,遗像上的络腮胡男人的眼珠子好像转动了一下,似乎在与她对视。
忽而阴风大作,木门“笃笃笃”的发出震响。
供桌前顿时冒出许多身子纤细、皮肤惨白的人,使得大厅内一下子热闹拥挤许多。
他们一道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歌声万分尖锐,乃至令人毛骨悚然。而后,靠在墙边的人突然了无生息地倒在地上,林雪语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地面只剩一滩黑色的血迹。
奇怪的是,血液明明刚喷溅出来,血迹却很陈旧,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更为诡异的,是当桌前的人停止哭丧时,灵柩上方的遗像突然一分为二裂开,坠落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之后,那黑棺动了,在幽绿的光芒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一只青黑色的手掌掀开厚重的棺材盖,从里边缓缓爬出。
每有一个向外爬出的动作,便有一名哭丧者倒在地上化为一摊黑色血迹,而男人的气息也增长一分。
当最后一只脚踏出棺材时,他完整地站在血泊中,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恭喜呀,恭喜!”
这时,屋子外,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头戴高帽,五官怪异,穿着白色服装的人,向络腮胡男子表达庆贺。
遗像中的人竟然能死而复生?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死过!
林雪语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然而,此刻竟然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仿佛把她当做理所当然的一员。
只有那个络腮胡男子会时不时瞟她一眼,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是如此,林雪语才能够一直保持不动,镇定自若地站在角落观察。
偌大的厅堂内飘着略微发臭的香,蜡烛开始剧烈燃烧,一根又一根熄灭,相继坠落到地面。
无人在意,而是互相打量对方,唠家常似的窃窃私语。
“你还能活几次?”
“最后一次了。我的意识已经不清不楚了,如果我死在沙场,请不要再救我了。”
“我也只能活最后一次了,那么请允许把我的手臂给您吧。”
“我还有一只眼睛,请把它装在您的脑后,这样就可以防备后边偷袭的敌人。”
“下次请让我前来吊丧吧,我的命并不值钱,我早就该死去了。”
“还有我……”
交流一番,达成共识,这些人又立马朝向门外。
“乡亲父老们,我们该出发了。”
“好男儿当醉卧沙场!”
“冲啊!”
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简直无厘头。
被复活的络腮胡男人落在最后,步至门槛,他忽然扭过头,身子却未转过来。
他没有张口说话,林雪语的脑海中却能够直接听见他的声音。
“林姑娘,你受伤太重,还请再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如若不嫌弃的话,还请躺进棺中吧。”
“你知道我姓林?”
男人的面色变得古怪,那张惨白的脸上流下几滴泪:“林姑娘……您也开始丧失记忆了么……”
“你不要哭,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林姑娘,我们死不足惜……下次,请牺牲我们…来不及了,抱歉,那个人又来了!”
“喂,等等!”
男人一下子就窜远了,林雪语追出去的时候,面前只有一片迷雾重重的树林。
她感应到什么,霍然转过身,灵堂同样像是只存在于幻觉中,一眨眼,面前徒然留下一块巨大的空地,一副空荡荡的黑棺横放在正中心的位置。
阴冷的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将它们带往枯枝败叶的树林。
踩在干枯的树枝上,林雪语顺着感应一路向前走。
越往前走,野草的长势也愈发疯狂,最后,足有一个人那么高。
突然,她顿了顿,折返回来几步。
面上贴符的红嫁衣少女正安静地躺在脚下的杂草堆里,一身红衣如血。
她面容白皙,呼吸微弱。
手中攥着一个漆黑的锥子,放置在胸口,胸口则有一个很大的空洞。
林雪语蹲下身子,触碰她的面颊,发现余温尚在。
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着装。无论从颜色还是款式来说,都是极其相似的存在。
“他们说的林姑娘,不会是你吧?”
“我来到这个地方,难道和这件衣服有关?”
少女的身子很轻盈,林雪语着手将她抱起,并没有耗费太大力气。
望向来时的路,空地正中央的那副黑棺,林雪语目光闪动,喃喃有词:“他们大概是认错人了……所以,真正该躺进去的人是你么?”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