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小说是灵气,系统小说是系统,然后现实世界是现实世界。如果发生了某种改变,有时候也不必在乎这种改变最深沉的逻辑,只是将之视作某种客观实在和必然就可以了。”
戴综看起来对小说叙事逻辑相对看得开的样子:“在很多科幻小说中,为了表现科幻的感觉,但是又违背已知物性的存在。直接设置一种特殊的能源与物质,当然是最为省力和合理的策略。”
戴综在纸页上这般写着,而后竟然涂抹了一连串的颜文字。
“比如维度其实也可以充当那种未知要素,想要表现非常客观的设定,但是不知道怎么通过传统科幻小说的技术路线表达,那么就说这是蜷缩起来维度的作用。”
“继而还可以有一个编年史,说这些维度最初是怎样的,又如何蜷曲起来。然后就是一个高度富饶丰沃的宇宙,逐渐变得灰暗阴冷起来,也有这种设定的。”
子续当然知道,就好像戴综之前提及山那样描写地心硅基生命的科幻小说般。戴综这是很自然地将话题引申到了地球往事系列的长篇科幻小说中,来作为他的逻辑论证。
因为现实到底还是无趣,所以要构造故事,始终还是要有幻想,并在幻想中有恐惧、有迷惘、有真诚,然后就寻找一种要素来为故事蒙上一层奇幻色彩。
那么在许多读起来令人愉快些的小说中,自然是可以使用的幻想矿物和能源。既能够仿佛煤炭那般驱动工业,又非常温情脉脉地,没有相应的损害。
因为子续的个人原因,总是对自己的命运怀揣悲观态度。又因为这种思维方式,他自然倾向于在历史中寻找类似的悲剧。古典朝代的更迭,其所预示的秩序崩塌,与很明显的,对他这种秩序节点的冲击是一部分。
但也有更为深远的革命,有如地质层中的诸多地质活动和生物革命般,锡铜之路孕育了古典帝国。铁器革命则把城邦时代剔除,工业区亦是随着新古典帝国的运作弥散在乡野。
在海那边并非走军事路线的工业革命中,矿井就好像另一个类似地牢的幻想般,如此残酷地吃人。使人失去旧有的生活方式,快速地死掉,患上各种奇怪的疾病,并遗留在之后畸形的新生儿中。
不然狗头人为何要拿着蜡烛呢?据说不正是矿井周边的产业结构,使这样不幸的幼儿出生、患病,且随时有可能被抓进矿井,然后迅速死掉吗?
那么拿着蜡烛,自然是一种威慑。只要点燃,就会发生爆炸。并且在迅速的彼此筛选中,达成新的稳固状态。
可那样一种新的稳固状态,对于广泛的民人还是太过残酷了。
所以作为秩序的节点会面临许多的冲击,可作为秩序的基石,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子续想,这里或许可以列出一些统计学的数字,好让人在期望中思索何种的人生路径与选择。
但“维度”的确可以视作灵气,是勾勒瑰丽幻想故事的天才创意。
子续被戴综说服了,但落在纸上却说:“所以你打算把古神当作某种自然想象。”
“或许吧,但既然翻开了公式书,就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了。”大概也仿佛一种兴趣,戴综似乎很在乎公式书的样子。
因为这一种对他的观察,还有所谓的似乎,子续有了新的想法。
“你怎么看待那本书的,我是指在故事之中。你想,我刚才发问是将自己映射在故事中发问,那么公式书也映射在故事之中,就是高维生命的介质吗?”若是在讨论中脱离语境,子续毫无疑问就是在耍赖。
那在仿佛自嘲的语气之中,子续就表现出了不认账,还有不讲理的蛮横姿态。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蛮横在何处了。
“我还要多想一想。”戴综对他温和地一笑,然后似乎就真对着公式书冥思苦想起来。
于是自己把自己冷落起来的子续,又感到漫长地懊悔。可他还是坐在这里,转动着笔,似乎在等待什么,但到底还是展开无休止的空想起来。
这当然是一种逃避,可他还是远远地逃开,纵使其他的选择就那样如同果实般垂落下来。似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下,并使得那枝条略微抬升。
他真希望谈话能愉快些、有趣些,而非这般令人不满意的状态。
但他却做不到,这当然是一道难以解决的难题。
子续就只能这样想,既然世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又有那么多愚蠢的人。
若是只有觉悟者才能够获得幸福,那么只是被动,受规训的生命,就算泡在糖水之中,或许到底也不能称之为幸福的。
那么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呢?子续认为是后者。
既然是后者的不幸,在确定的失去感之中,在对自我坐标的评估下,他最终无非也只是自说自话,自了自因而已。
那么在自我逻辑下,群体的逻辑,对于现实参照的逻辑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
景观论的心理学不也是这么说吗?
个体孤立时,他的特征是鲜明的。但等到他融入群体之中时,个性自然会为之淹没。
个人的思想就被群体的思想所取代,这种取代与置换的表现,或许在低处,可以描述成情绪、盲目、痴愚的特征。
但在高处,就又是另一种观感了。
譬如说,对于一切的组织,最为重要的,始终是有组织的暴力。
若非有组织的暴力,子续恐怕是无法安然坐在这里,就仿佛所有稚嫩的幼子般,在课堂与课间,将人生挥霍在一切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事情上。
这是他个人,而与他个人相关的,作为有组织暴力的组成部分,他的叔父,还有他叔父的新盟友。
若没有有组织的暴力支撑,从幕后走到台前的这几步路,大概没那么好走吧?
哎呀。
子续在自怨自艾中颇为餍足起来了。
玄庭主人在那要用冗长赞辞书写的名号中,在道君之前的,就是其从五百年前,还是不是玄庭时期。在黄庭时就有竟然也好像神话人物的文昌君,所取来的世尊。
因此在扩展阅读中,子续也有读什么无记难题之类的宇宙终极逻辑和概念的诘问。不过很显然的,既然是世尊,那样这一个世代更替的说法中,还是比较强调社会共识在集体意识表现的客观存在、我与非我就历史轨迹的客观存在、本地宇宙的客观存在。
因为这样若干的存在性,所以实证和现实是高于空证与景观的,这里的概念因为勉强算是专有名词,所以是在字典的多义项中专门有一栏是略微表达的。
实证是现实中可以得到的,那么空证就是在意识中得到,也可能表现在现实中,具备实证的要素,但是也有部分内容无法证实的概念。
景观则是描述尘世痛苦的绝对性和不可解性,但这边的主流始终还是认定现实作为开放复杂巨系统的相对性,和解答可能的倾向性。
不过在这种其实已经经过简化,且使用概念和名词也相对常用的概念中,子续真正所想的内容是,不管怎么说,他和戴综是一伙的啊。
且不论具体情况,戴综肯定还是在这样一个框架中有那么一个位置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命运是相关的啊。
他们各自派系的大前辈算走了上去,未来所面临的挑战,反而还会更大。
但也因此,才真正有可能攫取到躲在幕后绝对无法获得的东西。而能否通过筹码、通过有组织的暴力获得天命的一部分,也是子续未来生命与人生在好与坏,生与死之间权衡的趋向。
不过无论何种趋向,他这仿佛丝缕的生命,就并非这生命寄托的躯壳之中存在,而是维系在遥远的洛阳。
但最后,却还是要作用在这躯壳之中。
那么作用在一个躯壳,也意味着作用在许多的躯壳,这不更说明他们是一伙的吗?
毕竟觉者要洞见生死明昧也是人生的选择,但现实的“王者”还是客观存在,并无时无刻不在发挥作用。
虽然子续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带入过多的个人情感,至少在讨论理性时,他应该给予的视角始终是旁观的第三者。
但是他正是多愁善感的情绪,又正好遇见了理应多愁善感的人生,子续也就难免多想。他现在真的挺愉快的,所以他应该做一个心理建设,然后表明他们的确很有可能是朋友的。
毕竟十贝一朋,有深刻的利益关系就是朋友了。
让子续就未来始终忧虑的沉重,就好像石头砸到湖水中,就会溅起水花般,总也要有一个相对的力量,给他带来好处吧?
在这种多想之中,坐在他身侧,仿佛知晓许多,也近乎一无所知,对生命的重量大概不甚了解,自然也觉得死亡的重量往往无足轻重。
戴综是这样的人吗?
他还是将思绪退回一步吧?毕竟他和戴综都是小学生,一般来说小学生是不会思考生死的问题的,但他却很早地因为人生际遇而加以考量,这只能说明他的路径选择,而不能评定什么高低出来。
所以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子续就暂时将戴综的问题搁置下来。
他就专心致志地进行自己的空想了,因为子续先前想他和戴综完全有可能是一伙的,那么新的思绪也可以从这个维度进行发散呀。
关于有组织的暴力,他就这样想,还有个人淹没、陷落群体后,很有可能表现出来稍微的高尚,抑或另一种极端。
在生死之间,我们的军队纵使是世纪优胜者。
那些在天命中被帝国击败的一切旧敌,作为胜利者——若在允许他站在胜利者的立场去讨论一切敌人,那么戴综自然可以在些许的赞许之中,更多地引以为戒。
毕竟那些败者在之前不也是胜者吗?为什么就这样无法挽回地失败了呢?
用今人的所知评估古人,用今人的价值评估古人,往往是不公正的。但在这种不公正之余,往往又是较为容易的。
他也应该试着借鉴类似的方法,在生活中寻找容易的策略。
无论作为单独的个人,可以如何渲染往昔杰出个体的才能。
但作为群体之中的个人,况且还是许多年岁之后的个人,若不能够在趋近正确和完美的框架中,用各种维度评判往昔的故事,难道不也是一种辜负吗?
历史,在宏观的视角之中,难道一切不顾一切的行为,至少有许多,都站在这样一个立场上。
历史将会怎么看待我们吗?
在这种诘问之后,再是难道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难道人生来就是要毁灭的吗?
所以对于柔软到软弱的子续,往往需要经过大量的心理建设,并用逻辑构筑心理上的防线之后,才有些许的余力和胆气,去对高处和远处的事物,进行事实和价值的评判。
可在这种思绪后,他又感到一种荒诞。
因为他是要受审判的,若群体要决定个体的死亡。就像他自己作为意识的总和,要审判一段思绪般。
那么纵使这段思绪依旧在神经之中闪烁,就仿佛他的生命亦寄托在这躯壳之中。可到底在作用到这躯壳之前,纵使还是要通过物质来决定一切。
但是物质的组织方式,却又拥有如此不可忤逆的强力。所以若是他将要死去,或许要他死去的这种强力,也仿佛一种宿命吧?
于是子续在思绪往后退一步时,又不免进入了岔路的支线。
“在你的公式书中,你是怎么评估往昔的战争的?”子续的思绪又再度向前走,他很积极地推进彼此的情谊。
“这个问题也太宽泛了吧?”通过若干文字,他几乎能够想象出戴综真这样言语时的语气了。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接触,但是至少就他个人的感官,戴综确实是这样鲜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