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住在碎叶城的一条小巷子,脑袋旁边有本书。
就是那条偏离碎叶城主干道的土路,在这里矗立了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
也许它曾经不是破破烂烂的。
不,它曾经当然不是破破烂烂的。
曾经它也好看光照过,好吧,如此平凡的房子,就算崭新时也谈不上好看光鲜,就说它曾经也生机勃发过吧。
但现在,它内里的仿瓷墙面模糊又肮脏,有溅射的水迹,可疑的,像是鼻涕还有尿液的痕迹,还有在屋里烧火做饭的痕迹。
不管是哪种痕迹,都脏兮兮的,不很黑,也不很白,是让人讨厌的乌黑色。屁话多过文化的人说,这是一种不学好,却也坏不彻底的状态,所以让人很讨厌。
而它的外表,唉,它的外表,坑坑洼洼的。
有增生的地方,是被无聊的人用泥巴砸出来的,还有残缺的地方,是被无聊的人用石头拷出来的。
另外,无聊的人还把一些玻璃,还有玻璃倚靠的木窗框也给打烂了。
这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因为一些房间里,胶合板的天花板因为潮湿和腐烂垂了下来,可以看见湿漉漉的木梁和瓦片,似乎有垮塌的危险。
但它不会塌的,这个我知道。
龙门收复那年,一帮洋鬼子盘踞在这里,被激动的江湖义士围起来,用连珠箭、窜地龙、震天雷、红衣大炮对着它疯狂输出。
据说那时这栋房子被震得够呛,明显地在视觉上摇摇晃晃的,所有看到的人都说它要垮了。
最后,里面的洋鬼子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但它还在这里。
那时它能活下来,以后就一定还能活下来,只是,我不得不计算龙门那乏味的高楼大厦投下的阴影,多久会把它完全吞没。
这是最要紧,我最关注的问题。
曾经它是可以接受到充足的阳光的,保证了它作为一个自建房冬冷夏热的特点。
现在,它一年四季都是阴森森湿冷冷的,有光,但只是能看清东西的光。
我需要阳光,所以醒来后我爬到了瓦房顶上,这没有一点轻功造诣是试不得的,不是怕摔死,是怕把瓦片摆烂。
现在,重要的问题是搞清楚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有个曾经,曾经的某个时间段,我是该在这里的,碎叶城也应该是叫碎叶城的。
但是在我混乱的记忆里,碎叶城现在叫龙门新区,相当没有想象力的名字,但还好,至少大家都很高兴。
据很野的故事(以后可能成为野史)说,有一个不长眼睛的哥伦比亚官员来龙门访问,看到碎叶城的样子(可能正好就是看到了这破楼),就惊讶地说:“原来龙门也有穷人?”
我知道任何话都可以是阴阳怪气,总之取决于听者的心境,龙门的魏彦吾先生有没有那么小心眼,还真不好说,但是很野的故事说,魏先生很不高兴,所以碎叶城要加速改造。
因为加速加得太快,没来得及取一个有想象力的名字,所以它就只能叫龙门新区,呜呼哀哉。
这是不对劲的,碎叶城还是碎叶城,但我怀里揣着上罗德岛后买的手机,然而联系人里空空荡荡的。
跟人交流是解决困境的最好办法之一,我为什么在这里呢,这是怎么回事……当然是不应该这么问的,我应该问,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时几分,****是谁,这是哪里……
这样别人就会把我看成桃花源逃跑的后生。
然而并没有人可以让我问话,我就这么坐着,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呆,直到手机因为炙烤出来的手汗差点掉到楼下去。
“你醒了喔?”终于来了个人了。
这个人我却很熟悉也很陌生,我在脑子里对这种抽象的念头反复研究,发现这个人很概念化。
这是说,他的长相,他的口音,他的打扮,都很碎叶城,像是这里的人打碎后做出来的火腿肠,连男女都有点分不清。
因为这,我没法描述他的样子,反正就是很抽象就是了,由于抽象这个词被网络时代搞得太抽象,我就说这个人长得很概念化吧。
他像个符号,不过别往哲学上扯,在太阳底下我有点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致想那些。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没有睡着?”他问我。
我笑嘻嘻的,然后打了个喷嚏。
这恰恰说明我睡着了,我总是睡醒后半感冒不感冒的,医疗部的小妹妹说我看着壮,但是身体不好。她还东拉西扯,说了这儿那儿的,其结果是她说完后的那个晚上我吓得写了封遗书,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死。
“别忘了去血液中心!”他用善意的表情和担忧的语气提醒我,然后就走了,“别忘了你要做的事情!”
我猛然想到那个血液中心,就是我在碎叶城鬼混时去过的那个,献血的,当然,献血有补贴可以拿。
前半句我明白了,我应该是预约了今天要献血,但是如果熬夜了,就往往没法通过检查,这是他担忧语气的来源。
可是什么叫我要做的事情呢?
我觉得这应该和前半句合并,既然没有,那就是说其他的事情。
其他什么事情?莫不是喝几大碗水再去?
别犯傻啦,衙门的血液中心,只有血小板才给补贴,那喝水也没用。
不过那家伙越走越远,我倒发现点蹊跷,这人把腰带勒在肚子上,勒到可以感觉到脊柱的地步,看起来有点苗条优雅。
但这好像不对劲,我想起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典故,可是这个人走得轻飘飘的,不像饿死了,或者说,他已经饿死了?
我抬头,才感觉阳光有点发青,一点不刺眼,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像是澄净的夜空,却出现在了白天。
不管是白天晚上,它都不可能出现在龙门上方,这里最常见的夜空是红豆沙味的。
我终于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了,但站起来的瞬间我就哮喘发作了。
于是我从瓦片上滚到了楼底下,跟鼓风机一样在地上吭哧吭哧半天,结果一个人都没来。
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浇漓,我站起来,周身没有疼痛,但哮喘的感觉,眼前发黑的感觉,手臂上的刺痛都很清晰。
我挽下袖子,发现在医疗部无微不至的关怀下脱落的源石结晶又长回去了。
太久没看到它们我有点不适应,因此诱发了密集恐惧症。
就是这个,矿石病及其并发症,在我被某个女人捡走后,它就稳中向好,甚至很多时候趋近消失了,然后现在好像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我解下钩爪……它现在不算是钩爪了,我把它改成了大炎传统兵器绳镖。开始用年做的那柄长枪后,我就越来越少用钩爪,索性改变了行事方式。
我把它甩到房顶上,结果它穿过房顶落下来了。
然后我蹬墙上跳,又回到了瓦片上,却没有像绳镖一样掉下来。
现在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我的脑子完全恢复了,一切都很奇怪,这太阳照在身上好像把我变回了刚出生的状态,赤条条的浑身燥热发痒。
首要的事情肯定不是去血液中心,或者,正因如此,我得赶快去才行,那毕竟是官家的地方……
如果事情回到了最开始,那么我现在的矿石病很严重,我随时可能会死,我需要抑制剂,不过就算是这个也不紧要。
最最紧要的是,我需要下次喘不过气时能帮我的东西,以免我随时可能变成陷进泥潭的无助驮兽。
我除了这绳镖,手机,此外什么都没了,醒来时我躺在破草席上,那东西还可以用来裹死人。
还有那本书,那本书当然是我的,来自我那个书箱,我早已经看完了它,末尾,有两个签名,狷狂的字迹是我的,娟秀的字迹是别人的。
《看不见的城市》。
我翻开它,我心里想着紧要的事情,一面翻开它,然后莫名其妙,鬼使神差地读起来,我想我很快又会掉到地上去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忘了说了,其实我从刚才开始,心里还有一种隐隐的期望。
那就是期望手机响起来。
其实我有电话恐惧症,我不喜欢打电话,也不喜欢接电话。
然后我接了电话。
“喂,老谢,或者,万金油,是吗?”
那边有个声音很没有礼貌的问我。
“你是谁?”我合上书,摩挲着书面上凹陷下去的部分,那是书名。
“听着,没空慢慢聊了,”他又很没礼貌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怎么了,而且我知道你快死了,听着,我可以救你。”
“我喜欢你,谢谢,现在,你准备怎么救我?”
“我能救你,但前提是你要先帮我,我们现在有麻烦。”
“我就知道,就算骚扰电话都是有的放矢。可一个快死的人,能帮你解决什么麻烦?”
“帮我……先帮我进入你的城市,龙门,碎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