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开始移动之后,一切变得更加不美妙起来。
太阳的光消失了,这本身并不奇怪,可叹的是,周边的所有都显得越发熟悉。
龙门很多时候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沉沉,湿漉漉的,你希望贼老天干干脆脆下一场雨,下雨时又真切地反悔自己心里的决定,就好像唯心的意志可以决定唯物的现实。
碎叶城的天空好像更阴沉,更湿润一些,这可能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之久,就在这个夜晚会变成摊开红豆馅的天空下。
但眼前的城市又和记忆中的城市不太一样,因为我接完那个电话,从瓦片上重新滑回到地面前,先把手按在胸口上急剧地想了一阵。
我是想去寻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近似某种幻觉。
如果你年龄还小,应该更能明白这种幻觉,幻觉就是总感觉未来有很多的可能。
我的可能性更渺小,更庸俗一些,我想的是今天还可以做点什么,明天还可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可以让我心安理得地推迟离开这里的时间。
也就是让现状维持得更久一些。
我来到碎叶城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潜入碎叶城的帮会,杀死当年拿下龙门后,背叛了自己兄弟的那个人。
他在龙门边上当了土皇帝,而且当得稳稳当当,当到他都成了戴着呼吸器的老头。
魏彦吾还是魏彦吾,我失踪的父亲如果还在,也不会和当年有很大的区别,可悲惨的是,有长寿的种族,就有短命的种族。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无论当年有什么样的恩仇,衰老最终让一切变得没有意义。
我的任务是给这个没有意义画上句号,为此我要消除过去的一切,甚至换上另一张脸。
据说这是我失踪的父亲留下的最终考验,我很怀疑,但不得不去做,我想要战胜他,想要“长大成人”,就像每一个男性都想做的那样。
结果我是在一切搞砸之后,才勉强完成了我的目标,在此之前,我无数次地想要离开这里,这对我来说是有显而易见的益处的。
因为我得了快要让我死去的病,我丢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原来的脸,还马上要丢掉自己的命,这再糟糕不过了。
但那时每天的早晨和深夜,我就是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微不足道甚至荒唐可笑的事情,来说服自己推迟离开碎叶城的时间。
就像刚才那样,我想到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我要去献血浆的地方碰碰运气,就是这样,完全可以把离开碎叶城的时间放在更后面一天……
这完全没有意义,这里不是碎叶城,只是个奇怪的,看起来很像碎叶城的地方,而且我刚刚接到一个火急火燎又高深莫测之人的电话,我得去帮他。
但开始动作之前,这种寻找可能性的迫切感将我像草人一样钉在瓦片上,不想出来理由我根本下不来。
那是真真切切肉体上的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胸口的骨头在被它以痛苦,并且让人感觉可怕,却不会造成断裂伤害的力度往下压。
直到我想出来了,一切才恢复正常。
这是病症,在矿石病复发的同时,我又得了新的病。这病显然有点不正常,但我发现这是一个亚健康的世界,也就是人人都有点病。
因为我瞅了一眼远处笼罩在过分的云雾中,好像一辈子都过不去的龙门主城区后,突然想起要看看魏先生的状况。
然后在报纸上我发现他也有病,据说是一种行为障碍,具体表现为没法阅读,尤其没法阅读数字,因此只能听别人说。
在魏先生这个地位的人,听别人不停地说的场面,一般被称为听汇报,他现在只能听汇报了。
然后他还没法辨别方向和自己在哪里,所以只能乘坐专车,去专门的地方,也就是待在那座高塔的最上面。
如果说魏先生有什么疾病,那只会是精神方面的,不会这么明火执仗地出现在肢体上。
何况据我看来,他精神上的那些困扰是否能称为疾病,也要打问号,就像心理医生把抑郁情绪和抑郁症分得很开。
如果魏先生也患上这么明显并且奇怪的病,那么这个地方的其他人也就理所应当会得病,这么一回想,那位学楚王细腰还没饿死的路人就平平无奇了。
我还察觉出了一点点端倪,寻找可能性的疾病显然与我的经历有关,魏先生的行为障碍看来也不是随便得的。
一旦没法看懂文字和数字,人的行为就会变得奇怪,历史上有位皇帝就是这样,补衣服花了好些银两,还为自己的节约沾沾自喜。
那些钱可是确确实实地花出去了,毕竟别人可没有这种看不懂数字的行为障碍,但换来的只是一个补丁而已。
魏先生一定不会这么可笑,但显然他对于一些庞大而惊人的数字也有点麻木,所以才得了这种病。
报刊亭面色苍白,好像随时要吓死的老板对我反复研究魏彦吾的行为表示好奇,我说我爱他,所以才会这样。
老板不说话了,看起来已经要吓死。
我还想说,爱有很多种,具体而简单地来讲,我必须爱他,他也必须爱我,因为他是老大哥嘛。
不过我没有继续说了,看起来惊恐和苍白就是报刊亭老板的怪病。
现在需要去处理自称但丁的人给我的差事,那就是接引他们进入碎叶城。
这没有听上去那么轻松,因为但丁说他们就要撞车了。
我接电话时就感觉他是在某种载具上,等到他这么说时,我一下回过味,那显然是一辆巴士,我都能闻到车里沉闷的味道了。
这事说紧急却也不紧急,因为按其神奇的说法,那就是他们现在并不会撞车,只有在确定进入龙门时才会撞车,并且一定会撞车。
我很快就找到碎叶城的正大门了,这里距离真正的外围还有一段距离。
在这段距离上,有一长串用炎国机关术建起来的安保项目,要是直接闯,纵使有铜皮铁骨也枉然。
这些东西也都在,说明那个我要杀死的人也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