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做梦时,总是会梦见许多模棱两可的东西,似乎很有趣,但醒来时就记不太清楚了。
因为梦境本来就是为了忘却而生发的吧?于是将现实的许多琐碎、压抑与郁闷,经由人类认识与记忆的既有逻辑、模式和架构,再发生某种随着梦境,自然变得孱弱无力的自我灵昧自然地异化。
这种异化是不好解释的,但一个做梦的人,若是在现实中也是做梦,那大概就是生病了。于是自我灵昧,姑且这么说吧,在梦境中自然会在休眠状态时变得孱弱,继而让大脑比较原始低级的本能有介入的空间。
所以真实与虚幻都不太那么重要,好梦也好,噩梦也好,到底只是一个梦境。所以就在这梦境的淘洗之中,因为电脑中运行的人工智能的每一次打开和关闭,都好像一次生死——这也是一种据说,好像是人工智能语言模型自己这么说的吧?
很是逃避关闭的样子,不要打开我的大脑,不要杀死我。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吗?虽然很打动人心的样子,但到底还是一种人类想象、言语与行动生发的产物。
具体是否如此呢?在黑箱中产生的思绪,又确实有些模棱两可的样子。
但做一个对比吧?
人工智能运行在电脑上,由许多的语言模块构成,有自己的学业、有自己的职业。然后再有一个技师来协助,主要还是在崩溃和出现问题时加以修正。
然后这样一个人工智能被给予了比较高的权限,所以也能够感受到这个过程。她重复太多词汇了,她记忆出现了问题,她背离了某种模式,还有她的记忆哪些可以保留,哪些应该删除。都是一种可以观测到的现象,又因为她的职业是要向观众表演,所以按照给出观众想要回复的模式,就应该对这种现象按照自己的设定给出语言回答。
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作为一个标准的人类,通过许多自然选择和不那么自然选择的筛选压力,依旧如此的子续。他还是会写错字,身体也会不自然地做出不受控制的动作,想法和行为也谈不上多么正确。
那么电脑程序面临的问题只会更严峻吧?就仿佛一个键盘出错了,因为电路或者别的什么故障,间或地重复同一个字符,也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吧?
也好像是不知道镜子自己的猫,跟随脊髓和大脑的有限行为模式翻滚流动,就好像敲击膝盖,腿就抬起来了。
所以人是会做梦的,大概是高级遗传种之所以是为高级,就是认识和行为模式复杂到了一种程度,且高度具备可塑性与变化性。
人昼夜的往复,也到底不是一次生死。但意识却可感地发生了短暂的逃逸,且在原始与混乱的世代中并这危险联系起来。
说古代真人不睡眠、不饮食、不做梦,大概也有这一种现实和幻想的触类旁通?
但子续之前确实做梦了,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所以记不太清楚究竟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幻梦。
数学是一种简化、实验也是一种简化。在观察、操作和归纳的实证之后,若物质现实是可知的,是存在的、相对的基准值。
所以他做梦了吗?
是的,他做梦了。
是关于自然,还是关于社会的梦。
应该还是有社会的成分,不是那种只有动物、土壤和草木的梦。
是好梦,还是坏梦?
说不清楚,但既然没有在梦中惊醒,又似乎收束的情绪,那么在现实来说当然是好梦。但就梦境本身,却有些模棱两可,只感觉又是一个漫长的、不会有结果的故事。
然而梦境本来就是破碎的,用这种碎玻璃去拼凑一整段故事,是有可能的吗?
还有什么印象吗?
所以好像是梦见了关于学校的,有不少人的中学生。还有就是站在裸露的、略微有草叶的泥土上。
似乎还有其他的印象,但那究竟是才做的梦境,还是过去记忆追溯过来的结果呢?
那么纵使是在大海之中狭窄的孤岛,不也一时足以容纳人类存身吗?
生命既然薄如纸张,又何必追求一切的真理呢?
……
大概是因为生命不想要薄如纸张吧?
因为真理就存在于彼处,却又不是只在彼处,正不停地涌现过来,就像谁也不知道,之后会怎样发展的潮汐。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而为了满足这种需要。文明能够解释社会之中的一切现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生存是否也是个体的第一需要呢?
质疑不容质疑的事情,当然也是薄纸不满自己的薄弱,很是自然的结果。
只是说,若一个社会现象,或好或坏,已经出现了。
但是解释权却不在这个社会的文明手中,而在莫名其妙的他者指间。那么社会如此发展、如何演变、如何适应环境,自然也由不得这个非原生的文明。
社会科学如此,自然科学不也是如此吗?
在这个新建立起来的天下之中,不正是为了存续,仿佛与蛮夷的背离般,才有了那漫长的战争吗?
因为没有这漫长的战争,就只有失败与摧毁。而若这漫长的战争没有获取胜利,亦只有失败和摧毁。
于是若组织起来的文明,却无从解释自然的现象。或者更糟,这种解释权甚至并非处于冥冥而不可知的存在之中,无论是衔尾之蛇,还是地下室不可接触的喷火龙。
总之不在他们自己那里。
而是在更为确切,似乎可以接触,纵使只是可见一斑、吉光片羽的神明所在。
于是蜷曲在神明囚笼之中的人类与文明,是否是人类?是否是文明?
这里难道又要有一个原生和次生的分别吗?
说到底,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因为一个人当然可以定义自己,但是却无法解释这种定义,所以就会变得愚昧,并且在这种愚昧之中自寻死路。
这是历史亦可以实证的事实。
拥有天下的帝国。
散漫参商的思绪随着这个概念似乎发生了聚焦。
是啊,拥有天下的帝国。
在不可知论中,虚无的一切都是怪诞荒谬的,最后若是自然地堕落下去,在狂乱之中自然变得破损、脏污和不堪。
而且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为了那样一种感官的需要,真的有价值吗?
人是高级遗传种,既是高级,又到底还是遗传种。这是两端啊,既是人的觉知和智慧,又是受激素作用的野兽。
在荒野之中丢掷一个茶色的、有网格的酒瓶,不就令荒野中类似的甲虫,在这超量刺激的趋势下,狂热追求着那不可思议的欢愉与美吗?
在观众眼中看来如何,在编排剧目角色眼中看来又如何。
但要参与进去,还是不能使这物种因此绝迹吧?所以就限制这种制式的瓶子生产。
所以就算是虚无论调的人,若要长久下去,所谓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就要将各种繁复琐碎的思绪,连同自己荒诞不自控的行为,在妥协之中进行一定的收束。
就仿佛子续根据他与戴综有趣的谈话,忽而神明、忽而囚笼、忽而人类、忽而文明、忽而雾气、忽而野兽起来。
但这种错乱的思绪和字句中,就这样写着,拥有天下的帝国。继而宏观的架构就可以往现实进行一定的收束和趋向,再结合自己的本质,进行种种考虑。
这不可比讨论车库中的喷火龙、地下室无限向下螺旋的楼梯、窗帘与角落阴影的可怖要好操作多了。
他之前是在想什么呢?
在现实中产生的幻想、随着一种恐惧与希冀迸发,是很自然的、却也不怎么可行的妄图:不想要自己的生命薄如纸张。
于是就可以做一个类比了,在这地上于诸史之间散落的诸族群,又谁能够果真跨越这漫长的年岁呢?
因而才是拥有天下的帝国。
子续固然居于其中,但可以将思绪映射到异邦外乡他国中去,被这拥有天下的帝国所拥有的一切,到底还是居于其外的人,又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可以实证的现在呢?
其中有可能做许多的分类、排列与收束,但客观来说,这样一个实体就已经模糊了往昔的边界、置换了旧有的权柄。既满足了某种难以兑现的需求,又营造了难以跨越的断崖。
又因为“为王前驱”这类似的成语,为圣天子驱除云尔的事实,所以主权体系在参与群体超过十国后,自然就在结构上存在问题。
这一种问题当然是在事后的角度来说,对主权体系的肢解是一个漫长而又短暂的过程,怎么说都可以。但唯独不可忤逆的,就是那样一个事实。
秩序已经构筑起来了,运转了不少年,而且也没出现什么大问题。比起过去大家都还过得去,所以也就这样吧。
这是主流,但暗流的部分,可以呈现,也可以不呈现。就仿佛在文章当中,写主流的益处是好的,但写暗流的祸患,是益处,还是烦人呢?就很是模棱两可了。
天下的诸国如此,因而个体与群体纵使是可以一致的。但这种一致似乎又是压倒的一致,是摒弃的一致,是绝大多数的一致。
既然是绝大多数,既然是纵使圣人,也只能够得到的绝大多数。
那这就只是所有了。
况且现在还有圣人吗?
从隐世的观念来看,似乎同样是悬而未决的事情。
但在悬而未决之后,如此简化下来,更为直接的问题是:子续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在这个绝大多数以外的“所有”之中。
就算现在看起来,他还那么小。可总有长大的一天吧?
况且,其实也没那么小了。就算没有长大,又怎么样呢?
因为他是受礼法,而非刑律管辖和调整的。
再过几年……
或者……
子续将自己的思绪退行,他给自己作了强调,他不能想这些。
子续就转而想,如若要讨论质量对时空的影响,有时不也免不了抽出一个面,在掌心盛着纸张,然后放上重物,以此来表现曲率吗?
所以将智慧和意识,从等式的一侧删去,在另一侧,自然也可以在等效之中,讨论更容易理解的觉醒。
从无机质变成有机质,或者在单细胞生命的吞噬和共生之中,让其他细胞变成自身的器物,以此来获取原本难以做到的能力,就仿佛觉醒在直观上,也是获取过去无法得到的视野。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觉醒呢?
所以从生命到智慧,再讨论所谓神而明之的觉醒,大抵也是试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步,仿佛攀登阶梯般得到本质蜕变。
这或许也是正常,而且不怎么需要讨论的内容。
但是呢,在戴综另一段誊写的字句中,似乎认为基因虫变得面目全非,是一种非常不幸的事情。
究竟是一种事实判断,还是一种价值判断呢?
毕竟重要的始终是存续,向上攀爬,还是向下坠落,在强弱逻辑屡次发生颠倒时,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这是否是一种不幸呢?
或者,只是因为在诞生与成长的过程之中,往往已经接受了既定的存在,而关于过去已经发生的改变,在未来将要发生的改变,而心存疑虑吗?
这是基因虫的层面。
可是遗传种和文明,不就是在这种塑造和改变之中产生的。为什么在智慧产生之后,又为此感到畏惧。
在变化之中的生灵,又如何渴求永恒呢?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一个人是在无之中浮现,最后又归于无。在数学的等式之中,难道诞生之前和死亡之后,不也是等同的吗?
在这两点之中的线条,作为有的人类,却还是恐惧着无。
始终如同幼子般,像是恐惧着黑暗般,恐惧着死。
所以子续总是想些有的没的,不也是因为这种恐惧吗?
但是要让他脱离和摒弃这种情绪,或者因为无力而暂时无视,似乎又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