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再问一遍呢?我当然会帮助你的,毕竟我是你的先生。”
子续沉默地披上了毛毯,又翻动着羽薇的诗集。
“就像是三年前一样吗?”子续还是询问,仿佛是为了通过重复,来强化自己和他人的观念。
“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但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事后跟叔父沟通,我想你至少比他们更合适。”
羽薇看着子续依旧稚嫩的脸庞,心情又厌烦起来。
这同样是没有理由的厌烦,或许也就仿佛许多人,其诞生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逃离般。
“为什么你这么抗拒那一个仪式呢?”
“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我和许多人,也同样认为,这不会对局势有多大的影响。”
“那我希望,你不会淹没在许多人之中。”羽薇的用词更为谨慎。
因为无论是多么稚嫩与盲目的想法,如若将人数增长起来,而后甚至成为临时或者持续的组织,围绕某个目的和观念,许多事情,当然就和原本的模样看起来不一样了。
于是,其中的枢纽与核心,还有相关的观念,究竟来源于何处呢?
考虑到山上的事情,或许帷幕之后的许多暗流,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
但是子续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他在羽薇表现出来的风轻云淡之中,则给出了反问答。
“那为什么叔父又非要我做那件事,就像他非要我去各种地方读书?”
“况且这些事情,不太一样。有事后,关于一件事,那么多人要帮助我留在这里。有时候,关于另一件事,也有许多人希望我能够暂时离开。”
“为了各自的目的,甚至不只是这里原本的人,那些从接触与合作的线条,在耦合之中蔓延的群体。”
“甚至也包括,叔父带来的一些,都不惜于反抗叔父呢?”
子续还是有些难以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似乎也带着了异样的腔调。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关于血缘的组织,他的叔父跳过了各种需要的潜在接触,直接一步到位,要通过连宗,给他找一些另外层面的父祖了。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甚至老君也不反对这个过程。
这件事,或许比与先生相关的事情,更容易理解。
“我并非蠢人,但是叔父毕竟是我的叔父。”
“况且,我担心这背后有什么事情,或许会造成不好的结果。”
“所以我只希望先生你能帮我,毕竟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
“哦。”
羽薇的声音当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好像回答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只是应和着。
因为种种原因,羽薇有些急切地结束对话。
“夜深了,你也困了,还不去睡觉吗?”
“春纪自然还是要守岁,来迎接新的一年。”子续似乎也因为她的言语,真的感觉到了困倦,却又在强恃之中,妄图暂时打消无处不在的睡意。
“再等等就好……”
说着说着,子续在无端的感觉之中,在些许倦意之下,眼皮就好像打架一样战栗着,仿佛持续在垂首,又被无形的锁链拉起。
子续打着哈欠。
“我感觉昨晚应该休息够了,为什么感觉现在好困……明明往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感觉精力充沛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精力比不上以前了,或者是生物钟固定了作息时间。”
子续身体左摇右晃,又带着苦笑。
“说不定,或许真的是精力比不上小时候了。”
“不过按理说我年龄尚小才对,总不能吃了什么会打瞌睡的药。我以前听中行说,反正总是要吃药治病时,总是有几种药吃了就想要睡觉。”
子续的言语越来越吞吞吐吐,眼神也好像渐渐失去了焦点。
不知不觉间,他就下意识地靠在羽薇的肩膀上,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于是,羽薇用手臂环绕着子续的身躯,然后将他与毛毯一同拉了过来。
眼睛闭合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是子续枕着羽薇肩膀。
他感觉白色毛毯上的绒毛刺激他的鼻子,让他感觉有些痒。
这种怪异的痒,让子续莫名其妙地笑出声音。
“感觉过去好像也有遇到这样的事,真是怀恋。”
仿佛也是一种扮演,但事实上,只是年幼后的年少,羽薇轻轻地抚摸着子续的头发。
她缓缓地托着子续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又像是给猫顺毛一样抚过着他的身躯。
子续依旧努力地睁开眼睛,用经纬划分的幽蓝色天空。
在子续还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倦意睡去之前。
他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悠远的钟声。
那是道人用铁杵,撞击着帝钟发出的厚重而宏大的声音。
钟内的钟玲,又随着帝钟的摇动,发出清脆悠远的声音。
一般来说,明山的道人总喜欢在新年的时候敲打着梵钟,以十二响的声音来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川主庙的道人却喜欢在庙内祈祷和唱歌,然后在完成了例行的仪式后,分发夜食再各自回家睡觉。
至于六道止观与坐忘的道人,则更为鲜明地分成两派。
在这种仿佛甜与咸,在荒诞之中,消解了争论原本损伤的议论中,
养生的认为每一天都是相同的便早早睡去,爱玩的则在夜市里面为人解签,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放明灯。
伴随着钟声,各处的烟花和明灯或快活慢升空。
烟花灿烂而短暂绽放,明灯寄托人们的愿望,慢慢融化在夜空中,他的愿望和未来,是否也要如此呢?
子续看着好像被声色填满的天空,只是喃喃道: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羽薇平静地回答。
她想,这或许也是一个转变,而且是一个非常巧妙,让人难以抗拒的转变。
毕竟虽然不在宗法上,可在法律上,她确实是一个理应屈从于家庭的女儿。
这难道不更荒诞?
在新春的气息中,子续就闭上了眼睛。
梦见了过去的事情,要做出这个判断,自然是轻易而简单的。
只仿佛回忆般,凝视着雨水泡发的土壤,与其上稠密的车辙,仿佛就能够从中望向过去车辆驶过的模样般。
所以就他的经验而论,至少作为个人的常识,梦境往往是荒诞与破碎的光景。
仿佛正要将大脑不堪重负的情绪,都如同垃圾般抛下,于是往往就用这些素材,随便用什么方式,只是拼凑出来一个异常又乏味的梦境而已。
从这一点,至少在主观感知之中,异常清晰的梦境,仿佛文学体裁般,非要以此展现过去的表达般,是一种极为异常的症状。
在这种异常后,又涌现出了新的困扰。
可是,我真的醒过来了吗?
子续只感觉自己似乎早醒了,窗帘透不过来思绪的光线,只有雨声依旧萦绕着。
或者,按照天气预报,之前对未来的揣测,是明天或许就又会是漫长的雾气。
在雾气之中,依旧下着夏至后的冷雨,稍微缓和的沉闷氛围。
然后,纵使期待雨过天晴,但在夜晚伴随雷声的雨幕,依旧没有停歇地编织着。
等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在日历上,划下新的一天。
共和八年六月初三,在假期之后,自然是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却又各有用处的旬考。
根据日程安排,下次旬考只是普通地作为学年中期的铺垫而已,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与其思虑考试,不如去想,等到小暑考过之后,旬考之后的旬假,又应该怎么度过。
或者,还是可以在上午的雨雾之中,期待云层暂时随着风挪开,好在下一场雨、下一片雷,和下一阵沉闷的空气之中,暂时给予无所顾忌的阳光。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本来,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就仿佛他根据自己往昔浅薄的经验,却将之视作预见,非要认定之后的岁月,应该是怎样的。
所以,一切都是在变化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的事情。
在这种不确定之中,唯一能够确切感知的,只有昏沉的大脑,似乎难以分辨现实与梦境,就仿佛之前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
可是,那种过分的真实,是否又只是一种,所思即所得的,因为认识偏差导致的错觉呢?
毕竟,一个人也完全可以宣称自己在梦境之中得到了,仿佛等同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真理。
但等到他终于努力从梦境之中挣脱出来,还残存少许印象时,得以勉强在书册上写下文字。
按照原本的揣测,可能就是一个寻常的数字,或者逻辑颠三倒四的破碎字句。
但根据新的想法,或许也可以这样写,只是织网,却又不去管落在蛛网上虫豸的蜘蛛。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仿佛沉浸在了新的幻想之中,并仿佛从中得到了新的诠释。
他想,或许他只是失眠了,在随之滋生的昏沉与疲惫之中,坐了下来,在举棋不定之中,感到无所适从起来。
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是一场,只要醒过来,就会忘却的梦境呢?
就仿佛生命那般。
可他似乎还记得,甚至记忆变得愈来愈清晰了。
有了物质和时空作为载体,构形才有构筑的空间。
梦境也需要生命,尤其是具备复杂电子信号和质性的生命,才有承载梦境的基石。
如同在空白的书本上,在抄录和撰写之中,用墨痕创作更为复杂的字句和逻辑。
正是有了载体,这些才有存在的必要。
思绪还是令人难堪的混乱,仿佛将逻辑视作了一个自然正确的词语,但在落实之中,这些古怪的想法之中,真的存在些许逻辑吗?
子续还是坐在这里,时间或许走得很慢,也可能只是他的认识出现了新的偏差。
似乎思考与想象了很多事情,但坐在台灯下的昏黄光芒之中时,窗外似乎还是没有任何的光线。
甚至连声音,都在自我的恐吓之中,显得静谧起来。
或者,就连人格,也需要灵魂作为载体,才有创造的空间。
于是,作为巨大模因机器的人,若将要将对未知的恐惧表现出来,或许也同样需要将这种情绪,灌输到一切的物质之中去。
所能够想到的,大概就是新开辟出来,作为支线,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进行硬化的山间道路。
淤泥,仿佛要将一切都陷在污浊的水与土之中。
围绕恐惧与未知,关于自然的构成,或许极为有必要的,正是描述一切的不幸与丑恶。
更值得深入分析的,则是作为自然的人类,又是如何表现出其不幸与荒谬的一面。
在具体的意向之中,难道不正是曾经繁荣过,却破败下去的,形同废墟的旧城镇。
在一切的破败之中,亦是破败的旧人,也生活在一天一天坏下去的旧物之中。
就表达而论,若其中使用更多歧视性的语句,以及精心设计的意向,一切都会显得更好些。
比如愈往山上走,就愈发狭窄的道路。
就连溪流,仿佛亦在混乱和失序之中,失去了自然的规范,亦是在狭窄的,积满枯枝漫野,仿佛腐烂的沟渠向上倒流。
他也正要顺着倒流的溪水,要到山上去。
他究竟是坐在何处,又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子续似乎想要挣脱昏沉与疲惫,却又显得那般无能为力。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层层嵌套,怪异的梦境之中与之外,是否可以给出新的睡眠、新的安息,还有新的醒来呢?
完全搞不懂,无论是自己,还是一切。
要站起来吗?
可是,子续依旧在昏沉的失眠之中,坐在不知何时何地的,台灯下昏暗灯光之中。
影子,他想到,关于躯壳的阴影。
他的影子,看起来与他并不相同。
或许他的体积没那么大,体态也并不相同,还有就是……
子续似乎正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他不再有必要忧虑自己的处境了,只是好倒伏下来,枕着手臂,就只是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