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未必有深思熟虑,只是旧有的不幸和失败。
就像他的不幸和失败。
只是在盲目之中组织起来的群体,在草编的高台上,放上了不知何物。
那他是否需要什么为他牺牲呢?
双手撑在身后的木地板上,虚晃双腿着的子续,后仰着看着远处的天空。
幽蓝色天空星罗棋布残月与零落星辰,在灯光下勾勒出远处群山的模糊轮廓。
他转头看着正捧着线装诗集,轻轻诵读,摇晃脖颈,仿佛真的沉醉其中的礼仪先生。
羽薇捧着旧书的白皙手掌,沿着手肘与肩膀的曲线,玉石精致而无瑕疵的侧颈和侧颜。
子续望了过去,又在怪异与虚妄中,仿佛是另一种渴念的促使,他转过视线。
他只是为了掩饰什么,感叹着。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羽薇合上了诗集,并将旧书册放在一边,也只是喃喃地附和。
“共和的第一个十年,似乎不会有许多的变化,也就快要过去了。”
“在那之后,你也要快要满八岁了。”
于是,子续仿佛想起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不满中反驳。
“那是明年四月初一的事,先生你呢?”
“你为什么一直以来不肯跟我说你的生日呢?”
“我的生日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过生日的必要。”羽薇人偶般冷漠,至少不全然是漠然,而是结着冰晶的冷意,甚至有让人难以描述的毒。
这种毒素究竟来源何处呢?
事实上,这是一个很容易,仿佛贴标签般,就能够对最庸常不幸者给出的答案。
但子续又觉得,或许并不准确。
就仿佛,羽薇总是在七年与八年之后总是寻找与陈述细微的痕迹,以此来期待可能会发生,又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之中,子续当然是情报的来源。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仿佛说,如此不幸的异乡人,为什么未能逃走呢?
当然是她失去了一条腿。
按照旧有的逻辑,关于一切不幸最为深沉的隐秘。
这是否也意味着,其实他也仅仅只是一个象征着不幸的符号呢?
可他又是如此稚嫩,还没能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就自然地发生了。
甚至在发生之后,还可以无忧无虑地将之忘却。
“你不觉得,年龄是我这种人的秘密吗?”
什么叫做,我这种人。
是不愿意承认衰老的小人与女子吗?
可是,羽薇还是这样回答,将问题搪塞过去。
仿佛无机质的声音。
子续讪讪地笑了笑,又在这种装腔作势之中,感到了新的荒诞。
如果交换彼此的觉知与思绪,他会想要给出新的质问,你为什么不将新一点的事情也忘却呢?
因为一个人行了善,又为了恶,自然是不能难以抵消的。
可是,在事实上,他可什么可称罪恶的事情,都没有犯下。
只是仿佛因缘际会的巧合,若是有谁,能够将一切难以理解的事情清算,或许也往往会只是另一种,仿佛超乎了善恶的符号。
在繁殖起来的,其实就连他自己,似乎也在疲惫和困倦之中,感到难以理解的思绪之中,他又撑起身来,将双手放在身前交错着。
其实,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在不幸的,关于心理和器质性的病变中,产生的新的疯子。
旧有的,年轻的疯人老与死了,新生的,更年轻的疯人又产生出来。
仿佛数学上的指标,在宏观上决定了,要有多少人陷入不幸之中。
在这时候,在不幸与痛苦的权衡之中,似乎暂时处于优势地位的人,也可以振振有词地阐述。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无论发生怎么的事情,地球还是一样地转动。
而在这种仿佛不会变化的幻觉之中,他们,无论是旧与新的他们,在抉择的瞬息之中,当然有理由相信,他们是给予者,而非施加者。
这或许是一个很简单的判断,在简单的判断之中又产生了新的不解与怨恨。
无论是他素未谋面的父母,还是如此残酷的叔父。
无论怎么掩饰,在他的政治理念之中,他正在达成一致,子续自然也是一致的部分内容。
而在往往并非为了统治本身的收益之中,叔父却就连温情脉脉的面纱,都不肯给予他。
在制造不幸的链条之中,仿佛反刍的草类般,逢蒙故地的旧秩序已经无法维系了,纵使在战胜之后,武君依旧竭力维系曾经的敌人。
但是,主要的目的始终是战胜,在讨伐罪恶之后,因此而生的不幸却是次要因素。
不然,他的叔父,或许也无法找到新的盟友,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拥有新的长辈,又居住在新的旧屋,并要去新的学校读书了。
在往昔的动荡之中,逢蒙的同盟在崩塌时,相关产业持续崩溃,物价持续增长。
但是,人总是要吃饭,也总是要生病的。
于是在过去的旧传统之中,无力赡养子女,甚至需要从中换取什么的家庭,甚至可以参考,这个年龄似乎也不怎么适宜的人,正生了重病。
于是就是医疗机构需要的实验,新的离去与新的家庭。
出于让人无法理解的思路,勉强可以在模棱两可的思路之中,叔父岁数很大了,却没有子女,于是就收养了她。
然后,就在共和七年的动荡之中,和他居住在一起的羽薇,就陷入一些或许也很正常的冲突之中。
因为有很多天都没有食物送过来了,似乎也不可能自己出去。
她似乎又不怎么适应,子续从出生就视作理所当然的环境,并产生各种情绪的问题。
这是各种印象拼出的描述,但或许事实与记忆大相径庭。
但稍微可以明确的是,两人之间爆发了冲突。
冲突就演变成了争斗,作为争斗的结果。
子续在损伤中失去了很多的记忆,而羽薇则失去了一只眼睛,但都活了下来。
这难道不显得荒谬呢?
但是,似乎又显得恰到好处。
总之,在律法上模棱两可,但在道德上却绝非温情脉脉。
似乎可以朴素地做出判断,作为一切链条的终端,和不为人知的理由,他的叔父成了庞大贩卖链条的终端。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或许这只取决于,谁作为人更自私,作为兽则更强大。
这会是一种更为荒诞的理由吗?
子续将双手交错虚握,最终还是放在膝盖上。
“我想礼仪先生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三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感觉先生一副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样子,感觉你这三年变化很大,一下子就变成大人了。”
“你这三年变化也不小,至少表情和语言比以前丰富了。”
羽薇又拿起了诗集,翻开,还是冰冷的模样。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房间,在注意到我了转头看向我。”
“说实话,我那个时候真的被你吓了一跳。”
“是这样吗?感觉以前的事情,在洛阳的那些事都没有什么印象。”
“这是好事。”她这样回答。
子续收回双腿,像交错手指般盘起端坐在木地板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变成一个大人呢?”
“我真的好想快些长大。”他对着深邃的夜空喃喃道。
羽薇翻过了诗集的一页。
“长大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无忧无虑地当幼子,至少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承担和考虑。”
“那先生像我这个年龄的时候生活得无忧无虑吗?”子续反问道,“我想那个时候的你也有那个时候的苦恼吧?”
她因为子续的言语,过去的回忆浮现出来。
羽薇折过了一页,合上了诗集放在膝上。
“那大概幼子有年幼的烦恼,成人有长成的烦恼。高尚者有高尚者的烦恼,卑贱者有卑贱者的烦恼。”
“人的一生,就是要来受苦的。”
“那苦中会有甜吗?”
羽薇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仰望远方,延续了自己的思绪。
“人的烦恼终究有轻重缓急,一个人的烦恼少一点,另一个人的烦恼就会多一点。世人都向往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又有几个人做得到呢?最终还不是,要在着尘世当中活着。”
说着说着,羽薇闭上了眼睛,轻微地摇晃头颅,像是在思考什么。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逐去王公府。”
羽薇念诵着记忆中隐约存在的诗词。
“大概有这么一句话,就是我也记不清,所以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仿佛一切需要转换视角的动物,子续歪着头询问道:
“先生很喜欢诗词吗?感觉你今天一直捧着诗集在默念诵读。”
羽薇还是摆着手中成卷的线装书,仿佛只是回答着阴影的问题。
“只是需要学习罢了,谈不上喜欢讨厌,都无所谓的。”
夜晚突然有些起风,庭院中的槐树,和其他较小的灌木的枝叶就随着风摇摆起舞。
子续视线环绕在庭院中,越过石板、草木和围墙,还有幽蓝色的天空。
他恍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洛阳那个方方正正的房间中。
于是,他面对方方正正的庭院,还有被方方正正的白墙限定的方方正正的天空。
在夏野更多的土地上,辗转迁徙的这三年,好像都只是一场易碎的好梦,甚至只是他一个人将醒的好梦。
对于其他人,是否会是将要醒来的好梦呢?
无论对于过去还是未来,子续又转头看向了,是在面无表情的羽薇,莫名地感觉到几分安心。
“学校还有十五天就要开学了。”
“春纪过后,正月十五报到,正月十六正式行课,然后开始学年上期的学习。”羽薇一如既往地,述说着既定的日程。
“说不定,只是再一个转眼间,你就到了要读中学的年龄了。”
真的还有那个时机吗?
或者,就仿佛许多,既是日常,又仿佛是幻梦的人生,他有能够长大的时机吗?
叔父并不会给予允诺和幻想,只是给予相应的信息,让他将之用固定的段落编织起来。
在此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会得出关于未来的可能。
关于许多的可能,他唯一要做,且应该做的,就只是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之中,子续也唯一需要感知和预备的事业,或许也将要成为无意义之事的职分,也只是承压。
于是,在难以承受的压力之中,子续重复地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就要过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子续东张西望,又默然地望向的掌心,却又仿佛在掌纹上东张西望。
“先生你会帮我的吧?”
“我不想要继续待在这里,只是读书了。”
仿佛只是一种抉择,若一个人能够稚嫩地逝去,那或许也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事情。
但若是承受了他人的生命,似乎又需要更多的压力做出抉择了。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将只是熟悉陌生人的生命,纵使只是略有往来,无意间给出的允诺,看得如此沉重呢?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要肩负着沉重的东西,却无论如何,出于恐惧都不愿意将这种沉重,给予更为亲切,或许也显得更为危险的人物身上吧?
当然,毕竟他还如此年幼。
更大的可能,只是他想要逃走,然后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让他人为自己的逃离做牺牲。
唯一的可能,是羽薇也想要逃走,只要事到临头,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但在那之后,剩下的事情又该如何呢?
又是一阵寒风,子续感到些许寒意,又在这寒风当中沉默地望向羽薇。
而羽薇在这沉默的注视中,并没有回答子续的问题,只是站起身来,将诗集放在子续的身旁。
而后,她走到一旁的木柜旁,从中翻出了两张毛毯。
“夜里风大,披上暖和一些。”
羽薇将玄色的毛毯披在子续身上,又将素白的毛毯,也只是披在自己身上,再缓缓坐下。
而后,羽薇再次将脸庞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