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尚且没有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呢?
若是有,该如何做呢?
在历史上,勇敢者总是能够抓住那样不可思议的时机,持着那相较历史的薄片光阴,达成不可思议的伟业。
摄政却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被挑战的位置,而且似乎很不幸的,她对于自己的能力实在没什么指望。
共和七年之后,真当武君亡故,她的父亲如愿以偿地登上那个位置后,也是很自然地隐居在帷幕之后,远远没有过去那般活跃。那样一个夜晚,还有之前无数昼夜,在大地与海水中留下的足迹和功业,汇聚到天下与世界树的枢纽之中,就变得那般无足轻重。
帝疆弘从他的兄长那里继承到东宫的一小片花田,就向他这个日名的称呼般,也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符号。
众所周知,商王依循盟约进入洛阳之后,为了以相对尴尬的位置取得尽可能的支持。虽然那样一种支持往往会显得不合时宜,但拥有天下的大他者始终还是一切私有者的象征。
所以商王依旧在战事中于洛阳登极,是为高皇帝,并通过剖析土地这其他人绝不可能给予的奖赏撑过了第一波反噬。这样的故事,竟然过去一个多甲子了。
高皇帝登极时身边站着的是文君,文君与他的妻子生育的是武君,武君的弟弟就是她的父亲,就像依旧占据土地的侯伯那般,是为礼皇帝。
这样一种称呼很是碍眼,但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无可更改,所以礼皇帝通常还是用更为传统的日名,就连首字也老土得不行。这个高大的人啊,也就是帝疆弘,太岁在丁的天象。
曾经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啊,文君向两边伸出双手,一只手握住文正,另一只则握住武安,然后一起走到台上去,一并向上空举着。
四君子中,文正君身体不好,大病一场、勉强治好后就很早就回到故乡,专心写那本民国的大部头架空小说。
武安君也就是之后的汉君,却也去到北方,发生了许多许多的故事。
往昔的两三个甲子,玄君、文君、汉君、武君,曾经发生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天命啊。
可之后怎么办呢?
正是立春后晴朗的天空,在东宫这一小片,帝疆弘从他兄长继承来的花田中,摄政的父亲就基本只在这一小片花田间出没了。
她跟随在身后,两人都是那般宽袖红牙的深衣,结冠的制式也并无区别。
摄政倒不介意表现出亦步亦趋的姿态,但帝疆弘拿着园艺剪,总是有手头的事情要做。她呢,到底还怎么年轻,所以总还是免不了东张西望,几乎要感到一种怅然若失的满足了。
就像是那般恶俗烦人的武侠小说中,最令人讨厌的情感纠葛般,总是免不了那样一个顾影自怜的人,在窗台边,或是那般的木栏杆与红灯笼,或是那般玻璃幕墙及清冷幽蓝的霓虹。
正是要在阴影与倒影中,满足身上这如此沉重的不幸,又与复杂情感纠葛的其他人并起来,好像这种只让人恶心的造作故事中真有什么货真价实的悲剧一样。
摄政在这种走神中望向喷泉的位置,作为有限的改动,帝疆弘使石人换成了星轨,是很普通的黄道带主题,颜色也是黯淡的金属。
当她父亲俯身去修剪枝叶时,摄政就很无聊地略微侧过身去。
等到帝疆弘转动手中鸢尾的叶柄时,摄政这才例行说起了今天的主题:“填补空缺的名单已经列好了,照例还是稷下的三百人团起草,经由九部审议后,再由中宫的三千席通过。”
“虽然其中有不少反复,但流程和时间倒也没出什么问题,这倒是奇了怪了。”
“这有什么奇怪。”帝疆弘的声音是那种很普通的中年人音色,若说有什么特点,无非是语调基本就是稷下读书声,没什么地方色彩。
但相应的,到底是中年人而非机器人的声音,所以还是表现出些许的年岁、经历和个人特质出来,也不显得多么异常的样子。
这是摄政在相处中,实在找不出什么特征,所以强行给出的侧写。
“毕竟大家热闹一场,关了不少人啊。”既然是填补空缺,自然有进有退,但摄政身处其中讨论起来自然要有所侧重,有的话题实在不好谈。
“别把视线总放在过去了。”帝疆弘还是不轻不重地表达见解,然后很自然地导向具体的现在,“那你怎么看待这份名单。”
“我只管签字,还能怎么看。”唯独在这个时候,摄政总算能够说些轻松的话。
帝疆弘轻微地发出笑声,也不理她,只是摘下一片花瓣,拈在手中。
“「左丘明」太过特殊,不怎么好讲,其他的几个,多数都很无聊,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可以结合重夷来说一下。”
摄政略微对照,倒也不怎么意外,帝疆弘所说的正是这批补录的时正官。
二十四天官,九十六时正虽是有定数,但从未填满了,现在恐怕就更难了。正所谓三圣九部五都七执政,时正与前者又勉强有个对应,所以补录起来很是困难。
“重夷这批人总是在扮演他们理想中的自己啊。”帝疆弘的话语才开个头,摄政还没来得及就既有知识做一个演绎,对话的内容就迅速变为感慨了。
“扮演他们的父辈?”摄政自然对号入座。
“一部分吧,他们既是在扮演自己的父辈,又是扮演各自分化阵营后的大君。”帝疆弘吹一口气,把幽蓝的花瓣吹到池水中。
“大君有名,开国承家。”他所说的是易经中的熟语。
“然后在这种剧目表演中,又免不得从外邦异国那里找灵感、打补丁,但效果如何却有些令人忧虑呀。”
“那你应该当面和他们说。”
“我只开个玩笑。”帝疆弘就真笑着说,“好了,我们都别抱怨了,安心晒太阳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在除夕的寒夜之中,子续的礼仪先生,羽薇却只穿着素白的棉袍,并未披着大衣。
这个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只是自他意识诞生伊始,就站在他身旁的人,依旧只是与蜷缩在玄色深衣的他,一同坐在庭院前的屋檐下。
因为三环街所在的鼎新社,位于山脉间的低洼地带。
纵使在新的建设之中,尤其是与铁路和机场的适配建设中,积水和干旱的问题,都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但是,三环街却是旧的建设,这个相较于政治更迭的意义,似乎也显得格外朴素的囚笼,也是往昔的旧房屋。
囚笼的囚徒既然未有得到正式的收监,当然也不会有正式的释放。
只是在反复的政策之中,先是转变成了农场的职工,而后或许又应当按照新的归还,成为城市之中的新流民。
当时很显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囚笼之中的囚徒,在往昔故事之中除却最单薄和简单的不幸外,什么都不会留存的人,却正至少尝试将悲剧变成可能的悲壮。
于是在某种程度上,住进往昔囚徒旧建筑的子续,或者旅居在新有长辈家中的子续,并不是新囚徒,也不是新的监视者,当然更不是新的家人。
他可能是质子,也可能是新的主人,当然更有可能是连成为囚徒机会都不会有的犯人。
毕竟,原本沦为囚徒的玄庭遗民,全然是因为玄君给予文君难以想象的政治压力,并试图通过大同党来消解时,才会有这样一个特例。
就像文君间或会为自己的辩解般,他用偃国故事鼓动自己的父亲,突破了旧有的盟约,在洛阳登极。
如此一来,当然是为了获取长期被压制保守派可能的支持,或只是不反对。
但等到他不完全需要这种支持时,可能的反对,就让如此骄傲的人变得狂乱起来。
就像他为自己的辩解般,他的践行都在律法的框架之中。
就算理论上,他为自己接过了皇帝的华章与冠冕,也完全可以是一种因为无知,而导致的民俗活动。
试问,如若大同党的狂想,正在文君和武君的支持下成功了,他们也得以从玄君给予的政治压力,甚至或许会有的道德谴责中脱身,回到东海另一岸的故土,又有谁能说这是错误的呢?
但是大同党失败了。
所以在混乱之中,遗民反而用一系列难以想象,隐藏在帷幕之后的动作,逐渐恢复过来。
这种令人不安的恢复,依旧被漠视了。
至少在武君的压制下,始终被漠视了。
如若武君的弟弟,还有他弟弟礼皇帝操纵的摄政,真的还有遗传的少许的道德观念。
那么很明显,这种道德观念支配和适配的内容,恐怕很难包括他。
说到底,他这个姓只是一种无趣的玩具,作为一种给他们家,持续数百年卖命孤儿的诱饵。
如果说,按照文君的一厢情愿,他真的能够从玄君那里获得谅解,那么自然能够获得更多。
但事实上,他却战争都没有获得,只收获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嘲弄。
所以,为了应对嘲弄的尝试,才会显得那么别扭。
很显然,他们家,在他和叔父这里,不可能获得更多的东西了。
按照一种期许,将他在新的卖命中,制造的这个新的孤儿,沿袭旧有,实质上渐渐被遗忘的旧策略,不伦不类地列在百子之一,就是最大限度的奖赏了。
如果说叔父在拿到奖赏之后,能够安分守己,仿佛做一个农民般,安心和唯一的血缘亲人过自己的生活,那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他又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甚至一头撞进玄庭遗民令人异常不安的新尝试中。
据说,在老君从幕后走到台前最为关键的一步,他发挥了旧有的一切积累和能量,在天南协助老君打通了南海的蜀州中间最后顽固的道路。
因此,他现在正和老君在洛阳,做决定他这类边缘人物命运的最后尝试。
可他甚至还没有满八岁。
他有什么能力,在勉强认识现状之后,左右这些大人的想法吗?
在许多惴惴不安中,子续在如此夜晚,只是想要到南方去,因为他曾经和另一个人有过约定。
那他就应该到南方去,纵使只是在频繁转学之中,微不足道的约定。
甚至或许事情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般。
他难道不是发疯了吗?
就如同在海底柱石之间生存的虫豸,在王国之中的高处扮演智者。
他感觉到了一种挤压感,然而王国的播种者与清理者还是庸庸碌碌,只是在工作之后,满足在固定的娱乐区域,用柱石内壁的突起,在摩擦之中餍足。
需要思考的智者,当然要考虑整个玩过的未来。
但是它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仿佛将要裂开的蛋壳般。
难以想象的压力正在缓慢地压下来,仿佛膨胀的恒星般,正要将一切淹没。
他就在这种压力中趋近幻想,仿佛正试图用感情、允诺和愿望,来将自己从压力之中解救。
在他所看的事物之中,就算对于决定他人命运的人,爱情依旧是难得的体验。
因此,对于庸碌的人,若能够得到爱情,难道不就可以从一切的庸碌之中得到解脱吗?
虽然他不是很懂,只是模糊地感觉,这或许将要是一种牺牲。
要么是他为别人牺牲,要么是别人为他牺牲。
他还为此感到模棱两可,比之更为模棱两可的,还有潮湿的空气。
作为旧建设的一部分,为了防潮,尤其是为了防止大雨后的积水,出于一种临时的审美,木质房屋下,用铁脚将房屋整体抬高了些许。
或许,就他曾经所见的那般,用土石和混凝土搭建高台,会是更好的选择。
但既然是临时以及匆忙的旧建设,大概当时也有,另外选择的因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