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卧室中,子续只开一盏灯,而后就漫长地凝视身前的纸笔。这在书桌上一行一行罗列下来的字句,就是在这样的夜幕中呀。
不是感觉很奇怪吗?
而且一点都不有趣。
有趣的故事,许多有趣的故事之中,他却对着纸张冥思苦想……或许也算不上冥思苦想吧?
只是他感觉很艰难,所以显得辛苦起来。但许多的时间,只是那般望着天空的云朵、垂落的雨滴和散漫的晨曦发呆。
什么是有趣的故事呢?
他能够成为一个有趣的人,做些有趣的事情吗?
或者什么都不做会更好一些,抑或最好还是及早更换策略和路径。
因为无法入眠的疲倦感,子续先是趴在课桌上,而后又侧过头,枕着胳膊想到。在上一页的那几行子,他好像是说了什么论战和食人者的话题吧?
他写得有些模糊,但现在想起来,似乎当时的想法有些错谬了。但具体的提法是否也说得通呢?
毕竟论战既可以指春秋诸学派旷日持久、绵延后世的难题,也可以是教材里面的古文节选,曹刿论战这一篇。
此篇的选文是有肉食者的说法吧?但食人者这种概念,却来自孟轲。子续是突然想到治人者食人这段话,才觉得好像错谬和矛盾之处变得明显起来。
但就说论战吧。
曹刿论战中长勺之战的出处到底是鲁君子左丘明补录的春秋,就故事结构本身应该还是可信的。纵使有诸多不解事情,但还是可以梳理一个脉络。
曹刿可能也是曹沫,是那个时候的将军吧?当时好像是齐桓称霸的时候,诸姬诸姜也免不得兵戎相见。
于是齐国的军队进略鲁国,曹沫先后主持了三场战役,然后没有取得战略意义上的成果。但大概战术上还是有可以推敲的地方,毕竟早在建国时,鲁国很是费力地照搬礼乐,齐国却很是入乡随俗,所以数百年前就有齐国将要胜于鲁国的论断。
因此鲁国有一个小君,齐国却有许多君夫人,难免还要闹得鸡犬不宁的样子。但鲁国公室隐公王正月的故事,非得等到帝丘做一个了结,所以显得那照搬的礼乐也就那样吧?
有那么一个形制,自然少了许多问题。但约束不得力,还是有问题,且又失去了活动空间,这也是吊诡的难题呀。
关于叫曹某的将军,既有非议,也有涂抹修饰。但比较明确的,还是有劫盟之事,是齐鲁打一阵消停过后,鲁国的将军在会盟劫持齐桓,继而迫使其归还土地,并碍于各种原因,也默许了劫持的结果。
由此可以推想谋士的作用,义利的分野,还有鲁国大概还是没孱弱到无有一战之力的程度。继而论战之事,大概模模糊糊地还是存在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故事中被异化简写了。
有一个可称常识的论断,是史家概不知兵。
子续在这里做一个类比,这一种不知,大概也仿佛中小学生不知事一般吧?
有那么一个节选的故事,非得让人自己去想后续的可能,师生却都是糊涂,说些烂俗的桥段出来。分明在原文中,就有很确切和合理的结果呀。
多音字和同音字的读音,只是稍作分辨就好,非要画蛇添足地制造并不存在的分别,难道不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由此推想,史家的不知兵,就类似学者非要学着煎药治病,是算不上一等的普通糊涂人。
那还是找一个知兵人的答案,若自己学出来了,看着轨迹非得起于行伍,有连队的指挥经验,逐渐摸索探究兵势,才能够培养出大战中的大将吧?
继而在比较标准的答案中,那样一个论战就战争本身,大概还是有一个据土而守的较高士气和组织度。然后有一种盈虚的变化,对面攻杀过来,自己就先退让,对面兵势竭力,则转而进攻。
这也是一种简略且并不直白的解释,子续还能基础呀,所以只得采取这一种说法来组织语言。
大概春秋时期的军队合成化很高,一小支军队就有若干兵种,什么车、射、矛、刀盾、大盾、重剑,编排、训练和指挥的难度很高,所以纵使吃了败仗,大概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替换人选。
所以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地做节点打击,当然是一时比较合理的策略,至于从肉食者引申到小大之狱,就是这样一个开放复杂巨系统比起军队编排更为艰难困苦的难题了。
子续在回忆的审视中,比较模糊的论战,自然可以是节选的课文,也可以是节选得更为破碎的选句。
是孟轲反驳农家重农学派的观点。
子续总算起身,还是很模糊浑敦且疲惫的样子。
“咕咕。”他很轻微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因为太安静了,非得发出什么声音了,可太安静了,又不想要将之惊扰。
他起身的动作也很是轻微,与那嘟囔般的轻微话语类似。
子续就站起身来,很普通地取下来一本册子。就像在记忆中翻阅其他类似的考据般,历史的寓言许多,错谬和异化也不少,但历史始终还在这里。
所以子续就在盏灯的灯光上方翻阅查找时,还是将思绪的余地逸散,任由其跟随未必正确的印象做一段自省。
劫盟是很普通的事情,刺杀也不少见,秩序是真实的幻觉,但规则的嵌入不会始终生效。
谋士与使者在历史中确实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且说一个人好大喜功,往往也意味着有那样权衡利弊的时候。
因而许多不辱使命那般传奇故事竟然是真实的,而非编撰出来的一厢情愿。类似的,遗憾与错误也是真的。
一个人的饮食结构关乎生活方式,固然有许多离经叛道的说法,但真盲目效仿反而对身体有害。如何分辨正确和错误,是困难的事情。
因为极端的声音更容易为人听见,就仿佛许多的仪轨也不免有这种倾向。
但既然世界没有真那么阶段,所以还是说明非得有中庸不可,然而这也很难。
然而虽然很难,但到底还是一种解法,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饮食上还是适度节制,按照通行的健康常识为好,然后可以综合权衡,最好的参考始终是国家的膳食指南,其他问题也类似。
从数学上,不要走拥挤的小径,也不要把自己放进孤岛,尤其是不止自己一个人的孤岛。
还有就是……
“找到了。”子续手指着书页,摩挲着纸张的纹理,在字里行间中坐了下来。
还是那样的灯光,换了一种视角,似乎也有不同的感觉。
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子续大略了扫一眼前后的因缘、典故和引申,重农学派主张有限且朴素的生活方式,然后自行耕种和饮食。
在那么一个小邦,是很朴素和贤良的国人与君长,所以重农学派的人就很乐意地过来投奔,并且主张君长也应该使者耕种才是呀。
然后孟轲就进行了反驳,关于社会分工和商品价值。重农学派似乎主张均质且均值的普通商品,但孟轲说商品的价值不一,人的价值也类似,不然如何使得圣人能够施为呢?
文章自然是华美的,就仿佛圣人的德行与华服好车般,又有幽谷乔木隐喻的华夷之辨,可以说是很全面了。
最后说的话也很重,商品的质量和价格不一致,却非要作伪地一致,是乱天下,这样也无法治理国家。
很有趣,子续这样想。
因为孟轲很全面呀,关于许多的争辩,按照不同的分类可以列出若干的三大论战。但朴素宏观一点,还是说善恶、义利和盐铁,这三场比较大的争论在事实上是互相协同且有所冲突了。
某种程度上,郡县与分封的治理体制分歧,政府公共职能与目的的管理机制分歧,还是善恶这种大框架的价值导向,竟然都有涉足,还援引了非常有地域笑话风格的华夷之辩,可以说是相当全面了。
孟轲是很有趣的人,子续这样心想,因为他和许多类似的人一致,都有两张脸。在理念上,说的是取义、说的是民本、说的是仁政,再归因到性善,可到底还是王道。
这样一个“到底”体现在具体的实践思路上,就难免很是保守起来,在那种非人也的论断后,似乎就可以得出无妄君以天数论阐发阴符经猎之者昌的观感。
不然怎么说儒道一家呢?
所以孟轲的学问攻击性是很强的,大抵人也性善,非者非人了。
不过在没有切身体会时,子续还是更容易被庸俗的妥协论调说服,也就是人性恶而向善,有如河水蜿蜒、草木向阳。
水由高向低的地势,换算过来也仿佛天体扭曲时空对物质的引力,继而人向善的动机自然也是那般圣人的德行呀。
但回到重农学派本身,保持朴素的生活方式是有忧患的,不然非要华服之美与礼仪之大做什么。但反过来说,劳动也总是好的,毕竟现代主政的也免不了应着时分去铲土呀。
这当然是讨巧的说法,适合人独处时转圜自己,毕竟也不必面对那么沉重的矛盾和责任。若不是那般艰难,就不是难题了。
人在历史中遇见了难题,试图解决,解决不了。
但还是可以尝试在可接触的外在环境之中,继续寻求可能解决的办法。
可如若在经历许多的努力和成长之后,还是无法解决,甚至在可预期的未来之中,依旧没有解决的可能。
因为这一种难题,似乎超乎了人类、文明与自然。或者并非自然的自然?再有一种可能,在不可达之数前,一切的数字都是渺茫的。因此为了方便理解,也可以在不等式的两侧,换一个数值,因为这个不等式始终是成立的。
那么这个难题的重量,是大于地球的。在这里,他就不用从可观测宇宙还有宇宙长城一直列下来,直到他这微尘之中吧?
于是在此之后,人或许有的一个解决方案是,若可以无视就视若无睹。毕竟一切的终极审判,又不在确切和可知的现在。
但若不能视若无睹,就又该如何呢?还是在油然而生的恐惧之中,他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可说是庸人自扰,但其实子续,他这一个人,似乎也没有做出狂乱的行为吧?他不还是正常地生活着吗?甚至还是会在肠胃的催促下,稍微饿一下就受不了,给点压力还是受不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不过子续还是想到了新发生的故事。
他遇到了开心的事情……
是了,遇到了惬意的事情,还是会感到开心。
就算他自以为是地产生软弱的想法,就是只觉得生命是无所谓的事情,却还是在不舍之中,计较每天的能量、维生素、脂肪、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还有运动与阳光。
所以想法怎么样都好,只有行为是相对确切的。
因为似乎许多事情既遥远,又临近,所以在散漫的思绪之中,子续又认为,这或许这只是一种论据。
作为一种参照,归根结底,他还是应该讨论猫的问题。
外在的世界总是不开心,所以思想相较起来,反而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但是意识不也是客观世界的反映吗?或者他要继续从数学的公式前反过来,觉得物质世界是灵魂的投影?
这就有些徒增实体的嫌疑了,而且只是为了让他自己觉得外在世界怎么都不开心,可内在世界却是开心的。
所以还是加一个总是吧?因为思想,可以让他从少于容有余地的快乐之中暂时停留。就像是驻足在树枝上的黄鸟,若想要离开,挥一挥翅膀,也就走了,将要去山岳的另一侧去了。
虽然在想要讨论猫的问题时,却转而想起了鸟雀,未免有些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