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不是这种语气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一句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话,尤其是考虑到,说出这句话的是曾经的敌人洛云,让人不自觉的会觉得洛云是在用激将法,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表达一些隐藏着的友善或不友善的挑衅罢了。
“因为活着才是战斗,只要活下去,就能迎来改变,不是吗?”雷娅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只是淡淡地开口和洛云讨论着,而事实上,另一个角度来说,现在的雷娅,不论是激将,还是挑衅,都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就像你,在艾瑞卡死后,没有选择自杀,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停顿了几秒钟,雷娅开口补充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未来,和痛苦的现在战斗,这一点上,我们大概没有什么区别吧。”
“是,很多时候,死亡是一种更简单,更懦弱的方式,我不否认。”洛云微微歪头,看向拉着窗帘的主卧二楼窗外已经抽芽的嫩枝,苦笑一声,却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但关键是,就算你等来了那个奇迹,又会怎么样呢?”
“或者说,就算你能站起来了,你要做什么事情呢;就算盈若缺醒过来了,你是不是还是把一切都丢给她,让她想办法指挥你的行动呢。”
“我——”
终于,雷娅木然的,麻木到如同人偶一般的美丽面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情绪的裂痕,她张开嘴,似乎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但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她就愣在了原地。
“我本来就是一把刀,我本来就需要一个人来……指挥我。”
良久,雷娅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说出口,但只能说出这句话本身,也就意味她其实根本无话可说。
辩无可辩。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很多后悔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后悔有没有你多,但确实也很多……比如我应该拦着艾瑞卡不要去和你们为敌,哪怕摸摸鱼也好……”提到那个怀念的挚友的名字,洛云的声音微微地沉下了一点,但她还是有些艰难地说出了口,如同忍耐着刺入双腿的名为回忆的荆棘,却也要继续向前,踩出一条血路。
“但我唯一没有后悔过的,就是决定救下艾瑞卡,哪怕为了做到这件事,我必须放弃石墨烯的身份,投降西塞罗,甚至对同胞刀刃相向。”
“但这是我做出的决定,这是只有我能做出的决定,这是只有我会做出的决定。”洛云停顿了一小会儿,看着窗外的干枯树枝轻轻地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曳了一下,而后掏出一根新的烟,啪嗒一声点上,继续说。
“事到如今,我依然觉得,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只有那时候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又是沉重的沉默,雷娅的嘴唇微微地抿起来,又舒展开,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被咽了回去。
“抱歉说了这些废话,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资格和能力来给你说这些,又或者其实我并没有办法判断,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是你内心深处的决定,所以……如果冒昧了,很抱歉。”
默默地抽完了第二支烟,洛云伸出手,刚想把烟蒂掐灭,衣袖却被雷娅轻轻地拉住了,黑色长直发的少女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洛云手里的烟头,沙哑着开口:“借我用一下。”
“有火机的。”洛云这样说,但没有把火机递过去,而是身体前倾,抬手遮住火苗,送到雷娅嘴边。
雷娅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再矫情,同样伸出手护住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香烟被点燃,不知道是不是吸得太猛,黑发的少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后冲着洛云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我抽烟不是很多,抱歉。”
“没关系,这是好习惯。”洛云将在掌心按灭的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而后站起身,她想说的似乎已经说完了,至于有没有什么意义,或者会起到什么结果,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意。
正像她说的,她没有资格,只是即将九死一生的少女,看着颓废崩溃的绝望战士,不吐不快罢了。
至少,雷娅接过了那支烟,还点上了,不是吗?
“洛云。”突然,就在洛云深吸一口气,准备默默地离开的时候,雷娅开口,叫住了白发的少女。
“如果……你把艾瑞卡弄丢了,我是说,‘盗火者’,那天,你既没有找到她,也没有见到她的尸体,你会怎么做?”
雷娅叼着烟,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啊……”洛云赤红色的瞳孔转动了半圈,认真的思考着,然后又扑哧的一下笑了,随后带着淡淡的,沉浸在回忆里的目光,轻轻开口。
“那我的下半生,应该都会在寻找她之中度过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如果她就是不方便见你呢?”雷娅愣了一下,追问。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会有这种‘不方便’。”洛云斩钉截铁地开口,她依然背对着雷娅,继续说,“倒不如说,如果她真的不告诉我,那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能,那我岂不是更要找到她,因为她很可能正在危险之中,等着我去帮忙不是吗?”
“……洛云。”
这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短得多,甚至没等洛云再次迈开脚步,雷娅就再次开口,叫住了对方。
只不过,这次没有更多的问题,在雷娅短暂的停顿中,洛云转过身,看到的是取下了嘴角的烟藏在掌心,身体弯折成接近九十度,微微干枯凌乱的黑色长发自然垂下,以这个姿势向她深深地鞠躬的雷娅。
“谢谢你。”雷娅低着头,用最郑重的声音道谢,然后,她利落地抬起头,一瞬间,洛云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最强的石墨烯之一,又回来了。
哪怕她坐在轮椅上,哪怕她面色枯黄嘴唇干裂,但还是让洛云下意识地把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面向了雷娅。
“谢谢你,洛云,石墨烯洛云,真的,谢谢。”雷娅注视着白发红瞳的少女,一再重复了自己的谢意。
“不用谢,我说过,我们互不相欠,石墨烯雷娅。”洛云点点头,然后转过身,轻轻地挥手告别,走出了房间。
直到洛云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雷娅才重新闭上眼睛,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将那根默默燃烧着的烟翻出来,黑发的少女把它重新叼在嘴上,浅浅地吸了一口,让对她来说有些辛辣的烟雾缓慢地进入肺部。
而后,黑发的少女转过身,重新看向披散着头发,如同睡着了一样躺在床上的盈若缺。
再然后,泪水就滴落了下来,打在了那根燃烧着的卷烟上。
直到泪水在脸上肆虐,抽噎变成了哭泣,再然后变成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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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离开了。”
距离洛云离开后,又过去了十天,门外的树木已经清晰地挂上了绿色的嫩叶,就在帕夏以为这又是一个需要用最大的耐心进行等待的日子的时候,艾茵突然开口了。
“你是要,重新试着恢复银日的联络?!”端着茶杯的帕夏愣了一下,看着终究还是脱下了女仆装,换上了外勤服装的酒红色头发的少女,随即意识到她离开的目的,“可是洛云姐那边还没有回信……”
按照计划,如果洛云成功返回UNRC,那应该第一时间先发一个漂流瓶回来,不管有没有援军,先报个平安。但毫不意外的,没有漂流瓶,只是大家宁可相信洛云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另一方面,西塞罗的戒严令并没有被取消,帕夏和艾茵都还在通缉名单上,虽然戴着口罩墨镜去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是可以的,而且那些西塞罗士兵正忙于满世界抓人“肃清盈若缺的流毒”,但他们绝对会盯死所有的银日渠道。
换言之,又是一个九死一生,或者说在这种绝境中,只要不选择逃避,任何事情都是九死一生。
“我不能等她,而且计划中我也不需要等她,否则如果她成功了,那我这边来不及准备就麻烦了,所以,盈若缺和雷娅就麻烦你保护和照顾了,明白吗?”艾茵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下,看着重重点头的帕夏,却又从她闪烁的目光中洞悉了她的想法,轻轻地叹了口气,“很抱歉,但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是一个战士,你也是,所以我必须离开,你必须成长起来……”
洛云能成功吗?内心深处,帕夏没有办法去坚定地相信这件事,但她也明白,这是艾茵的职责。
是战士的职责。
“很抱歉没有一个像样的毕业礼……只有这个了。”艾茵从后腰摸出了那把她带在身上却总是没机会用的史密斯&维森M629手枪,转出一个枪花,将枪柄对向帕夏,“毕业快乐,银日特工,帕夏·马利克。”
“谨记,我们为真实的世界而战,为世界的真实而战。”
“我……明白了。”帕夏沉默了几秒,抬起手,坚定地握住了枪柄,然后抬起瞳孔,注视着自己如同姐姐一样的教官和老师,敬了个军礼,“希望能再见。”
“希望,能再见。”
艾茵没有说更多,而是推开门,就这样平静地离开了,走入门外的战场。
楼上,主卧的门被打开了,本该照料盈若缺的雷娅从主卧出来,在楼梯上似乎也看到了艾茵离去的背影,在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的作响声中,黑色长发,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向了转过身来的帕夏。
“帕夏,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些神经毒剂,见效越快越好。”雷娅抬起手,轻轻地将侧耳的长发撩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