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盯着坐在自己右前方的椅子上的洛云,雷娅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扶手,黑色长发的少女用尽了全力,让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全部的血色。
而原本会轻易地因为这种强力钳压瞬间变成致密的金属球的扶手,却甚至连轻微的变形都没有发生。
不知道是因为过度呼吸带来的缺氧症状,黑发少女的视线微微模糊了些许,她死死地咬着牙,内心深处疯狂地怒吼着。
但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一瞬间,当她输给加里波第那场战斗之后——是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她输了。如果不是琳茜暂时切断了加里波第和伊妮卡的联络,她和盈若缺都必死无疑。
而从那场战斗结束到现在,对雷娅来说,仿佛仅仅只是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但这个噩梦的内核,这个噩梦的恐惧本源,却又不是失去力量。
而是此时此刻就躺在她左手边床上,如同睡美人一样平静地呼吸着的盈若缺。
失去力量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如果这样的代价能让那个金发的少女重新对自己露出笑容,那一切都不值一提。
对一个战士来说,失去生命和失去力量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不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为何而战。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也许哪一天,自己能够恢复过来,去继承盈若缺的意志,又或者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轻易杀死的救世主醒来。
她相信那一天会到来,因为她只能相信。她只能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呆坐在沉睡着的少女身边,无助地祈求她认知中的所有神佛,希望那双轻闭的眼睛能够睁开,又或者自己能够再次站起来。
但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十几天而已,一定是自己不够虔诚,一定是自己付出的还不够多,她不惧怕时间,她没理由的坚信时间依然站在她们这边。
因为那是盈若缺说过的,因为那是救世主说的,她不会哭,因为她相信这只是救世主理应面对的磨难。
而现在,没有“那一天”了,她祈祷中的这一天,不会到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艾茵说出“时间不在我们这边”的情况的时候,当洛云勇敢地站出来,冲出光幕去求援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没有能力来思考了——艾茵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这是最理性的判断,石墨烯是为了人类而战的,必须从人类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甚至,这本来应该是雷娅意识到的问题;洛云更是拿出了最大程度的勇气,因为比起没有退路的她们,洛云甚至能在街上和西塞罗那些有意识的军官微笑着打招呼。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又或者,这是她过去十几天,甚至十多年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不知为何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爆炸了开来。
真不是时候啊,少女不自觉地握住了左侧床边躺着的金发少女的手掌,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长官,挚友,领路人和神明的手背,没有任何表情,也将目光微微垂下,但内心却剧烈地崩塌着。
好冷啊,原来盈若缺的手,是这么冰冷的吗?仔细想想,其实在出事之前,她根本没有好好地牵过盈若缺的手不是吗?
为什么自己甚至从来没有,去认真地,好好地拉一下她的手呢?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是漫长的一生,熟悉而又陌生的洛云的声音再次飘入了雷娅的耳中。
她原本已经不会在对房间另一头的事情再有任何的感知——这样的她还能做什么呢,一直以来,她就只是一把刀,加里波第的刀,或者盈若缺的刀,难道她还能再反对对面那些正在为了人类的未来献出生命的少女们吗?
但她还是听到了,她之所以听到,是因为洛云接下来的话:“那么,接下来,可以给我几分钟吗,我……我们石墨烯,要稍微聊一下。”
雷娅听到了,但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精疲力竭,她没有抬起头,直到艾茵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同时,洛云也缓步走到了雷娅的前方。
“你救过我的命,仔细想想,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洛云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上一根,而后掏出一根,递到了雷娅的面前。
“你也救了我,你不欠我什么。”雷娅的声音因为绝望麻木而僵硬,如同黏滞的水银。但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根烟,却没有马上点上,而是继续开口,“你当时可以杀了我和琳茜的。”
“是啊,是啊……这些日子,你哭过吗?”既然雷娅没有抽烟的想法,洛云收回了自己的打火机,在手里轻轻地把玩着,没等雷娅开口,就继续说,“虽然只有一次,但我哭过,哭了很久。”
雷娅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抿了抿干裂得不成样子的嘴唇,没有回应,她能感受到洛云没有什么恶意,但她真的不知道洛云还有什么要说的。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看着木然的令人心疼的雷娅,洛云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悲哀,似乎是对雷娅的,又或者是对自己的。无论如何,她微微直起腰,抬手将烟从唇边取下。
“如果你想说的是活着的话,不用担心,我不会想不开的。”雷娅终于微微抬起眼睑,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把自己绝望而呆滞的目光缝补遮掩一下,“我会守着队长的。”
“这是你主动这么想的,还是觉得你就只能做到这件事了?”洛云闭上眼睛,抬手从旁边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雷娅的对面,让自己的目光和雷娅齐平,“如果是前者,那就算了。”
“你是想说,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其他事情吗?”雷娅终于有了表情,然而却是苦笑,“如果只是想安慰我,那我很谢谢,真的。”
“我真的不喜欢现在的你,当然我也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不重要。但重要的是,我还是得来……求你,以免我走出这扇门,死的毫无价值。”洛云赤红的瞳孔中再次浸染上了浓重的无奈,只不过在雷娅的印象中,这种带着轻轻忧伤的无奈好像总是和这个有着小兔子配色的少女如影随形。
“……死的毫无价值?”终于,雷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抬起头,甚至微微侧身,看向了洛云。
“……不要给我说你没想到,我不想一期石墨烯的最强四神之一的人在我面前变成一个弱智儿童。”洛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雷娅却在这个瞬间,注意到对方的气质上的微妙变化。
和之前每次见到,都带着忧伤和无奈的神色不同,面前的赤瞳少女,话语中和神色里,第一次多了一些属于少女的轻快。
是因为就要去死了吗?是因为就要赎罪了吗?又或者,只是下定了决心吗?
“你不会觉得,只要我把新的石墨烯和UNRC的突击队请到岛上来,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吧?”洛云看着雷娅瞳孔中闪动着的目光,最终还是开口解释了起来,“伊妮卡还是伊妮卡,她还是神明,还是能从虚空中刷出十几万人控制整个光幕市,你不会指望UNRC能和这样的伊妮卡,这样的西塞罗打巷战然后把伊妮卡找出来干掉吧?”
雷娅眼中闪过清晰的恍然光芒,这出卖了她其实是真的没有思考过这一切,但洛云没有拆穿,依然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在雷娅的肩膀上。
“是的……我们必须继续对抗伊妮卡,继续削弱伊妮卡,继续用自己的认知力去污染伊妮卡……”雷娅张开嘴,下一秒,黑发的少女伸出手,用尽全力握住了洛云的胳膊,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向着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一样,拼命地抓了过去。
但稻草终究只是一根稻草,雷娅眼神中的希望的光芒在仅仅几秒后就再次消散,黑发的少女重新低下头,艰难地张开嘴,发出痛苦的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件事……一定不是我。”
雷娅的目光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干涩沙哑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哭腔。
洛云将一支烟默默地抽完,捏灭烟头的白发少女沉默了许久,而后,毫无征兆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