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绿色,以及深色的叶与枝。微动的风吹过各种形状的叶片,带来簌簌的摩擦声。于是无论是灌木,乔木,或是低矮的充当了地毯的草本们,都在风中轻轻地摇曳。
各种深度与饱和度的青绿色是这片空间中唯一的颜色。除却树与草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的迹象。
过饱和的光合作用带来的清新会让任何人在进入这里之后欣喜而失真。然而阴沉而少光的天空却让原本应该生机勃勃的林地压抑万分。缺少光照带来的冷色让无论哪株木与草都沾上了太多的沉郁。
死气沉沉。
在最表面的生机之下,微垂的叶片之上,是明明白白的死亡。就算这些植物带来了多少的生机,这片空间,这片林地的内核却依旧是永恒的,
死。
名为离世庭院的内核就在于此。这里是远离一切世俗的寂静之地,除了伊薇特以外没人能进入到这座庭院之中。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住所,也是她和过去仅剩的一点联系。
身着绿衣的少女安静地坐着。她一动不动,用深绿色的瞳孔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那是伊薇特,又或者说是园丁。她曾经担任过很多职务,无论是离世庭院的园丁,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长,还是诡丽幻谭的那个小女孩,这些都曾是她,但现在,
她只是一个怀念过去,怀念失去过的一切的东西。
非人的存在。
黑与白的双色照片被她从怀中抽出,夹在手指之间。那张照片在许久的翻看之下已经有些褪色,但在伊薇特的眼中却依旧鲜活。
就跟回忆一样,仿佛就在昨天。
纤细的手指从照片之上拂过,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重新萦绕在她的舌尖。清淡而毫无波澜的声音伴随着手指的动作从少女的口中传出,将她曾经的,没有血缘,却依旧像是家人一样的人们的名字缓缓念出。
“露提耶,黛丝,伦道夫,拉汶,卡莲,以及......
顾问。”
手指拂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面孔,最终在顾问的脸上停住。照片中的面孔并没有因为黑与白的色调而褪去颜色,反而因此而凸显出了顾问的神秘和吸引力。
因为那才是顾问对不对?灰色的,神秘。
伊薇特的手指重新扫过,那个和她纠结颇多的顾问确实让她怀念,但那家伙已经彻头彻尾地死了,没有任何复活的可能。
跟其他人不一样。
它创造出了天使,跟自己还有露提耶和黛丝一起。
它同样也创造了术式的体系,为了限制天使,束缚天使,杀死天使。
在卡莲死去之后它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完善天使的存在,但当它知晓天使的本质之后,却又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天使。
焦土议会因此而组建,顾问本人也因此而死去。
它的存在由夏洛特所取代,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在罢工之后顾问所象征的概念却就此空悬。时至今日,伊薇特也不曾找到任何的人来担任那个位置。
“露提耶,还有黛丝......”
只存在于传说的种族,精灵。金发的露提耶和黑发的黛丝,活泼的露提耶和比起姐姐稍有害羞的黛丝。她们总是腻在一起,充当着诡丽幻谭的吐槽役。精灵姐妹承担了那个小小社团里一半的声音,无论哪个话题她们都能愉快地参与进去。
只是,结局却并不如人所愿。
被彼此封入了茧中的她们,直到现在也没能破茧而出。从第一次战争开始,一直到现在,那两个风格迥异的茧未曾有过任何的变动。按照常理,对于这种一动不动的虫茧只会有一种解释,一种伊薇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的解释,一种大概率可能是事实的解释。
她们,已经死在了茧里。
“什么时候,能从茧里面出来呢......”
不抱任何希望的疑问。伊薇特早已死心,放弃了再见到她们的渴望。在她们将彼此封入茧中的那一刻,或许,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也说不定。
手指继续滑动,移到了最中间的白发少女身上。
卡莲。
穿着修女装的卡莲甜甜地笑着。她是维系起这个小小社团的锚点。是她将自己和顾问捡回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也是她组建了这个小小的社团,将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的他们维系在了一起,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家一样的地方。
自己是神话生物。神话生物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名字呢?是卡莲将重伤的自己及捡回了那间小小的屋子,又是她将“伊薇特”这个名字赋给了自己。如果没有她的话,自己跟其他的同类不会有任何的区别,而自己也只会继续浑浑噩噩地追猎着看到自己的任何生物。从各个时空与角落之**现,在夺去猎物的生命之后又回到时间与空间的孔隙之中,等待着下一个倒霉鬼成为自己的猎物。
是卡莲赋予了现在的自己存在的意义,让自己脱离了神话生物的范畴。
情感与思想,摆脱本能的理智,这些都是卡莲带给自己的东西。如果有可能的话,自己会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等到她因为寿命临近而垂死的时候再度回到时空的缝隙之中的。
只是,卡莲却并没有那样死去。
她的死亡一点也不平淡。在那个雨夜,去贫民窟帮助别人的修女因为两块面包被扼死。她身上的修女服被遭受苦寒折磨的人扒走,尸体也被遭受饥饿折磨的人们吞尽。
这只是伊薇特和顾问找到她的尸体时看到的东西。那个白发金瞳总是缠满绷带的少女在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残缺不全的身体和骨与肉上的啃噬痕迹。没人知道她死在这些尽全力帮助的平民手下时想了些什么,正如没人知道她在死去之前遭受了怎么样的痛楚。
卡莲是这张照片之中第一个死去的人。是她的死,才让之后所有的一切发生,让剩下的人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天使的创造之中。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诡丽幻谭只会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他们那种平淡却让人欣喜的生活也会继续,直到......
卡莲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毕业吗?
未曾发生的可能很难被伊薇特贫瘠的想象中复现。她只能抓住所谓的可能,让自己憧憬着那个完美的,让人心动的,再也不会也永远未曾存在过的可能性。
但,卡莲是无辜的。死亡只是降于其身的厄运,与她的主观意愿没有任何的关系。
只是......
“如果当初稍微用点心,注意一下的话,你会不会就不会死呢?事情又是不是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呢?”
没有如果。明明自己身为园丁,是最理性的家伙,但每一次看到这张照片上的卡莲时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去想这个。那天有着太多的可能能够让卡莲活下来,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抓住任何一个可能。
如果当时坚持去跟着她一起的话,会不会她就不会死呢?
“所以,是我的错吧,卡莲......”
惋惜和追悔莫及不论何时都依旧存在,只是发生过的事情完全没办法挽回。因为,
“没有如果啊......”
手指继续滑动,从伦道夫的身上没有任何停留的滑过。
伦道夫·卡特。
诡丽幻谭的指导教师。
在发生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他的无声离开是一切多米诺骨牌的开始。指导教师的离开让原本因为卡莲而不再凝聚的诡丽幻谭彻底不再能存在下去。没有了他的理智当做边界,社团里剩下的那些人也终于开始不受控制让自己的狂想变得越发疯狂。
因此,天使才彻底从一个虚妄的概念彻底化为实体,从地下室那个最开始的扭曲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也是剩下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自己,也是创造出天使的人之一。
最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像人类一些,让自己能够理解人类的感情。
但,最后,结果,
却变成了这样。
呵......
“所以,最后剩下的几个人都是有罪的。
无论是我,还是顾问,或者露提耶和黛丝,是我们创造出了天使,目的仅仅是为了将死去的卡莲的灵魂重新从无意识的与众意识的深海之中带出,让诡丽幻谭能够继续存在着,让一切都能变得和从前一样。”
只是,一度逝去的东西,是不可能找回来的。
那是很久之后伊薇特才弄清楚的事情,也是很久之后她才体会到的事实。天生即为神话生物的她难以理解人类的情感,而真正能够理解之后,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手指的最后从照片角落中蹲着的黑猫身上飘过。漆黑的小猫身上没有任何的杂色,碧蓝色的猫瞳正忍耐着闪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
拉汶。
除了自己之外诡丽幻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或者生物。在一切都发生之后,它离开了诡丽幻谭,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自己,也再也没能见到它。
不知道,它会在哪里,会在什么地方。
虽然伊薇特从来也不喜欢猫,但,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是事到如今唯一还能证明诡丽幻谭存在过的生物。
人总是这样,在垂垂老矣之后就总会沉迷在自己的过去。无论曾经有没有那么完美,在记忆的一次又一次美化之中,已经逝去的过去都会逐渐变成最好的经历,而跟过去有关的人或物也会因此被老人寄托住自己的感情。
那是老人们同自己过去唯一的联系了。只有他们能证明自己曾经活过,曾经度过的时间,曾经经历过的事件。如果连这些都忘却的话,连这些都不会再在意的话,那么,他和神话生物又有着什么样的区别呢?
所以,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已经能算个人类了呢?
卡莲,现在的自己,你看到的话,会说些什么呢?
手指用力,原本想要收起的照片被伊薇特翻了个面。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字母,黑色的墨水即使经过了用心的保存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去了深色,只剩下浅淡的灰色。
倾斜着的顾问、龙飞凤舞的伦道夫·卡特、结成心形的露提耶和黛丝、小小的,整齐的卡莲、拉汶的猫爪印,还有最后,歪歪扭扭的自己——伊薇特。
曾经的诡丽幻谭......
视线逐渐飘远,伊薇特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她刚刚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同时也不再负责离世庭院的具体事务。天使已经死去了,那么自己也应该跟现在的小顾问一样退休才对。
一直驱使着她去做这做那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那家伙,就跟顾问一样疯狂。为了退休居然试图将顾问复活。她的尝试失败,却又没彻底失败。复活出来的,是跟顾问一同彻底死去的,████,也就是现在那个小家伙起名的,天使。
不过好歹善后是解决完毕了。虽然当时自己真的想宰了那个一心只想着退休的混蛋金毛,但她却是目前唯一有着顾问适性的存在。那是最后应对可能天使的保障,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放开的安全锁。
还真是操劳惯了,怎么退休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伊薇特咬住了唇,慢慢放空了自己的思绪。这对神话生物的她来说应该再简单不过,但现在却变得困难无比。
总有莫名的思绪从角落里钻出,让伊薇特不知如何应对。她只好闭上眼,试图让黑暗来荡净脑中的纷乱。
直到无声的破裂出现在了她的庭院之中。
“你是谁!?这里是军事机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快回答,不然的话......”
不然能怎么样呢?
伊薇特翻起了眼睑,露出了翠绿色的尖锐竖瞳。
你们,怎么能踏入我的庭院呢?
主动触及了未知与术式的凡人,那是令人厌恶的工作。不过这一次,还要算上自己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