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嘿,停一下,西泽尔。你也不想就这么在这里软成条虾子一样被人逮到吧?██你也说说他不行吗?”
“呕——”
“好吧,看起来确实是有点问题。”
狭窄的车厢里,红色的血迹挂满了每一处。碎裂的白骨被粘稠的血液粘满,将整个车厢变成野蛮人用于原始祭祀的祭坛。
庞加莱满脸嫌弃地用手指顶住声息半个脑袋的尸体,不爽地撇着嘴看着自己的同僚。他不是两个呕吐个不停的人之一。恰恰相反,他是车厢里唯一一个面色如常的人。
铸匠和西泽尔在车厢里吐得到处都是。他们两个撑着车厢的边缘,将昨夜消化得干干净净的豆子罐头和酸液涂满整个红木的车厢地板。
这是鸢尾花国的地盘,这三个宗教裁判所的来客才刚刚执行了任务的一半。
只是另一半任务再也完不成了。
“我们来是要把这家伙带回去,而不是就这么让他的脑袋开花,把自己的内容物涂满自己的私家车厢!你就不能稍微用点心吗,西泽尔?”
“我只是......呕——
没拉下枪膛而已......”
西泽尔虚弱地笑了笑,又捡起了自己刚刚因为惊吓扔掉的燧发枪。他用一根手指勾住扳机,再度将燧发枪在自己的掌心旋转起来。
就像他刚刚做的那样。
“你妈的,西泽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随手转枪,更别在没检查枪膛内容物的情况下就这么转!你他妈一点记性也不长的!”
愤怒的咒骂因为呕吐而虚弱。西泽尔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贵族的风范。他破口咒骂着该死的手枪和该死的弹膛,咒骂着偏偏坐在那里被一枪掀飞了半个脑壳的博士。粉白色的脑浆、血液和头骨破片将他的脸涂成了一只花猫,而这只花猫正炸起了毛以掩饰自己的后怕。
西泽尔刚刚正坐在那个博士的身边,对着铸匠。但凡刚刚自己的运气差那么一点点,脑袋碎开的就不是博士而是他的朋友了。
只是同死亡擦肩而过并没有让铸匠恐惧,令他作呕的另有其物。
当头洒下的血液腥臭,碎裂的头骨坚硬,软糯的脑子飞进铸匠正开口试图审讯博士的嘴中。那有一种独特的甜丝丝的味道,让他作呕的正是这种味道。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就出门吧?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我们刚把一个人的脑子炸开了?”
唯一没有染上鲜血的庞加莱耸了耸肩,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事。他刚刚在马车的外面放风,而突然的枪响提醒了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们几个多少次出任务了,为什么总是像新人一样?能不能稍微用点心?主会责怪我们的!”
庞加莱虔诚地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他闭上双眼,开始嘟囔起《圣典》中的文字。
“正义之路被暴虐之恶人包围,以慈悲与善意为名引导弱者。通过黑暗之路的人有福了,因为他照应同伴、寻回迷途羔羊。那些胆敢残害荼毒我同伴之人 我将向他们大施报复。到时,他们就知道:我是上帝。”
《以西结书·二十五章十七节》,这是庞加莱那段话的出处。训练的时候他总会一直念叨着这句话,而出任务的时候他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挂在嘴边的圣典是他和另两个人区别的最佳证明,庞加莱是这三个人里面唯一一个虔信上帝的。他笃信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为主带来荣光,笃信自己是神必要的惩罚手段。他跟其他的两个人不一样,他相信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而不仅仅是教皇国为了扩张自己的领土和实力的龌龊手段。
“所以,你来收拾?”
铸匠撇嘴,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迸开的血同脑被涂匀了之后让他的皮肤整个变了个颜色,明显的色差出现在了他的颈部和脸侧。
“谁弄出来的谁收拾,主是这么讲的。而且又不是我的身上沾满了碎骨和鲜血,你们两个搞出来的东西你们两个自己受着不是挺应该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帮你们处理点手尾,比如拿着水管给你们冲一下,之类的。”
“好吧,你说得对,确实是这个样子。”
铸匠和西泽尔互相搀扶着,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一段时间的作呕让他们虚弱,即使没有受伤也没有大量运动也是如此。
“衣服怎么办?”
“博士只有白大衣,我猜你们两个谁也不想披上这么个玩意回翡冷翠去,对吧?”
几分钟之后铸匠和西泽尔抱着肩瑟瑟发抖。从水管里直抽出来的水冰冷而刺骨,即使他们两个经受过训练也没办法抵抗生理的反应。他们摩挲着肩膀,看着庞加莱拎着两件白大衣摇摇摆摆笑个不停。
“哦——别这样!你笑的这么开心一定是有办法的!你肯定不会让我们两个就这么光着身子走出去对吧?”
“是这样的没错,只是衣服可能会有些......幼稚。”
庞加莱噗噗发笑。另一只背在自己身后的手拎起了两套明显小了不止一号的衣服扔给了自己的同伴。
“他儿子的衣服,只剩下这个了。”
2小时后
“肉饼。”
“两份谢谢。”
“三份,你们两个没算上我。”
三个人鱼贯走入路旁的餐馆之中,靠在前台冲着鼓起脸的侍应生开口。西泽尔和铸匠身上的黑色长衫现在已经换成了大红色和天蓝色的小号衣服,看起来像是什么被充气之后鼓胀起来的小孩子。
唯一一个还穿着宗教裁判所的黑色长衫的庞加莱因此受到了更多人的注目礼。跟着两个怪胎一起走在街上的他无论看起来有多么正常,也被自然地划分进了怪胎的行列之中。
侍应生低着头弯腰把刚出锅的肉饼端上了餐桌。他的脸因为这几个人的滑稽而憋的涨红,却依旧因为庞加莱身上的宗教裁判所的制服而不敢露出半声。
三声轻响之后侍应生落荒而逃,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互相撞击着肩膀,几秒钟之后刚刚才停息的大笑又一次出现。
“看看你那副鬼样子!穿上那件衣服就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
“鬼扯!我这样的顶多算得上是麦当劳的小丑!但你穿个蓝衣服就像是刺猬索尼克!”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你又在说谁都听不懂的怪话了!”
交流依旧,对彼此族谱的问候并不能真正地引起某个人的怒火。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人是孤儿,剩下的那一个也是被家族驱逐出来的失败者。彼此的口角是他们三个交谈的常态,尤其是在任务出了意外之后则更是如此。
“所以,上面的任务真的能用这些玩意顶上?”
坚固的黑色手提箱在手掌之间传递,银质的逆十字被鲜明地刻在了箱子之上。那是宗教裁判所的标志,是阻止绝大部分人觊觎的一大保证。
庞加莱不安地抚摸着箱子上的逆十字。几个人里面他是最虔诚的,同时也是对宗教裁判所的任务最上心的。正因如此每一次他都力求自己能够以最完美的表现完成上面交下来的任务。
“你看,我给你解释一下,上面让我们得到日耳曼在蒸汽甲胄方面的最新进展。那些进展都在那个博士的脑子里。按道理来讲我们应该把博士活着带回翡冷翠去,但问题在于西泽尔那家伙不小心把倒霉鬼的脑子给炸烂了......”
铸匠冲着自己身旁的西泽尔挤眉弄眼,让他恼火地推了自己一把。刚刚煎好的肉饼逐渐变冷,但几个人却都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
“所以我们必须得弄点什么东西来找补。上面的人只是说要知识,没有说把博士带回去,这给了我们回转的机会和空间。”
“但是上面的人说的是,最好把博士带回去......”
庞加莱弱弱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在这三个人里面算得上是宗教裁判所的模范,只是无论再过模范的人在铸匠和西泽尔这两个总是视规则为粪土的混球的影响下也不会再那么循规蹈矩。
“最好,最好......伙计、都说了最好了,中途出那么一些些的差错不是很正常的吗?”
西泽尔和铸匠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比出了一个小小的手势。
“我们确实尽力了,只是日耳曼的那群混球在博士的脑子里安了份炸弹。我们成功地控制住了博士,但是正当我们把他往外运的时候......”
“Boom!博士的脑袋被炸了个稀巴烂。我们被半个军的人追杀,所以只能狼狈地抢出这些资料。所以这就是我们能力的极限了,你感觉如何?”
接力。
西泽尔和铸匠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行动的过程补充完毕。他们看着目瞪口呆的庞加莱,等待着对方的反馈。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西泽尔和铸匠更改任务的细节,模糊报告的手段让人叹为观止。铸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配上西泽尔对于少许细节的补充能力让上面的人很难找出什么破绽来。
说实话,这两个人乐此不疲地搞的这些事情让庞加莱委实有些困惑。身为他们的队友庞加莱很清楚这两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凡这两个人有一个在出任务的时候多花上那么一点心思,他们都不用费心在事情结束之后胡编乱造为自己任务里出的差错找上这些借口。
“很不错,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西泽尔,██,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编造这么些事情呢?明明只要稍微认真一些任务就能成功的,但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出这么些差错然后再试图去弥补呢?一开始就完美地解决掉任务不就好了吗?”
或许是终于到了临界点,又或许是今天两个人的滑稽装扮实在是让庞加莱找到了机会。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队友们可能并不会出现的回答。
“啊——他看出来了。”
“真不容易。我以为怎么要到我们两个退休之后他才能发现的。”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这次大概也就是我们几个最后一次一起出任务了。告诉给他大概也没关系。”
视线再度在空气中碰撞,交错之后得到了答案。铸匠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缓慢开口。
“我们在准备退休的事情。成绩太好的话,上面的人是不让你退休的。”
短促的轻笑从两个人的嘴里传出,然后彼此越发凑近。切切察察的低语继续进行,这时候他们两个一直计划的东西才缓慢浮出水面。
“从一开始进宗教裁判所里我们就打听好了。执行者们过上七年之后能够有一次选择调离岗位的机会。一般来讲从一线退下来的执行者会被调到文职去,无论是密涅瓦机关还是教皇厅都是可以选择的目标。”
“所以......”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信仰的,庞加莱。我是无信者,██也是。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拼死拼活是不可接受的。我们是朋友,所以这些事情我们可以跟你开口。
任务的成功率一直被我们保持在50%到55%之间,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每一次失败的任务我们也会为上面带回一些他们需求的东西。这会让我们的档案好看一些,同时也会让我们的调岗更为合理。而且,出任务并不是我们人生的全部。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比如复仇。
我想要回到博尔吉亚家族之中,将当时将我驱逐出来的所有人全部放逐。他们理应体会到我当时的绝望与痛苦,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在那之后我或许会努力在教皇国里面向上攀爬?这个国家生病了,我们很清楚这一点。仅仅作为宗教裁判所的执行者并不能治疗这个国家。只有身居高位的人才能如此。”
西泽尔的讲述笼统而没有集中意义。即使面对的是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也没有说出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他只是大致地描绘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方向,做法和方式却都没有透露出来。
“你呢,██?”
“我?我就要结婚了。这次任务之后我会调到密涅瓦机关里面,跟那群死疯子一起研究蒸汽甲胄和炽天使。打打杀杀什么的我已经有些厌倦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回故乡一趟。”
被抛来话头的铸匠咀嚼着有些凉了的猪排,含混地说着。他对于什么挂架什么信仰之类高大上的东西都没有任何的兴趣,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正在那间老宅子里等着他的丽人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你的故乡?是那个有那么些奇奇怪怪我们谁都没听说过的东西的地方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去看看,看看你这家伙扯出来的传火和小镰刀之类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铸匠的回答成功地转移了其他两个人的注意。离别在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注定,三个人都已经订好了未来的路。挽留或者告别都没什么意义,反而是可能的未来更让人好奇。
彻底凉掉的猪排油腻而坚硬,只是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抱怨。这东西比起出任务时吃的豆子罐头好吃了太多,那东西都能皱皱眉头灌进嘴里的话没道理吃不下这些。
交谈继续,只不过内容从对未来的展望变成了对曾经任务的复盘。有些听起来就相当搞笑的失误被他们重新提起,西泽尔和铸匠都再次领的了自己应受的痛骂。
“然后我就把刀塞进了门缝里,借着吃饭的借口出门。没想到那几个家伙连动一动捡起刀划开手腕上的绳子都不乐意,只是在那里哀嚎个不停。”
“所以不是你把刀留给那几个家伙的?我一直以为是西泽尔你知道吧?但这说不清楚啊?没人拿刀的话......”
“是我是我。我装着捡我掉在地上的硬币的,借机把刀踢给了他们。然后扭过身出门,靠在门边听着那几个人嘟嘟囔囔害怕的不行,过了十几分钟才切开了绳子准备跑路。”
“妈的██你这家伙!亏我还......”
砰!
“全都不准动!举起双手坐在原地不准动弹!那一桌的几个去C03桌,你们那边是死角我看不清!
接下来听我的口令,我会提着袋子路过每一个人的位置,你们要把你们的钱包扔进袋子里,然后继续自己的动作不动!
听清楚了没!?”
一男一女两个人举起了枪跳到了圆桌上。他们带上了万圣节的头套,舞动着燧发枪大大咧咧地张口。
是抢劫犯,来抢劫路边的一个小餐馆的抢劫犯。
“我来?”
“你?不如让庞加莱来。他还要继续在宗教裁判所里呆着呢!”
“那不如给你,结婚了之后可没有这么刺激的活动了。或许过一阵子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了个无趣的中年男人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那真是很不错,██。所以他们两个就那么简单地被你们制服了吗?”
“我们?不,实话应该是庞加莱一个人。我和西泽尔身上那套该死的童装实在是见鬼。说什么我俩也不希望穿着那东西做什么剧烈动作。因为可能伸直胳膊的功夫,腋窝和腰侧的布就会被我们撕出一条大口子。”
声音渐弱,逐渐变成了和缓的鼻息。铸匠今晚的故事以艾晴的安眠告终。习惯了夜行的男人缓慢地从床上爬起,走到客厅准备拿点吃的。
没办法,艾晴的手艺实在是太差了。毕竟曾经一直都住在那栋朱红色的宫殿之中,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是别让我一直受这种折磨啊......炖的肉汤是甜口的这种东西,鬼能接受得了啊......”
剩下的两块面包被铸匠拿在手中,犹豫片刻之后他把面包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干瘪的口感在他的口中发出了接连的脆响,他只能用唾液润湿面包之后忍受着喉间刀割一样的感受缓慢咽下。
“你想要回到你的故乡吗?”
?
隐约的声音出现在铸匠的耳畔。他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自己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我说,你想要回到你的故乡吗?”
“你能做到吗?”
铸匠艰难地咽下了自己口中的面包,露出了饶有兴致地神色。
“如果可以的话,我做什么都行。”
于是,
灰色的雾气自铸匠面前的窗玻璃之中浮现,缠绕着,扭曲着,露出了其中的本质。
露出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