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事已至此,先赊条命
颜羽沉默了,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开始后悔那天是不是不应该替眼前的白羽画挨那一刀,但是他的疑惑还是没有得到完全解决,那就是自身灵力的失控现象没有得到解答,他打消了把白羽画抓起来质问的想法,决心听她说完。
“我回去以后,将你的事和我的一位好友说了,她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尤其是灵力失控的部分,所以她今天和我一起来……额……会诊。”
“又是医生?”颜羽对药神阁这个医生组织的信任度正在高速下降。
“不是,但我觉得你们应该能合得来。”白羽画歪着头,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这个朋友,不过最后还是觉得让颜羽亲自去见一见这位朋友为好。
“没和你一起来?”
“没有,她听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今晚天黑在长川杂剧院见面,有东西给你看。”
“怎么你和你的朋友都这么神神秘秘的。话说起来,你身边那条蛇呢?”
“她的原话是‘特事特办’。相信我,这个人一般不喜欢打谜语。至于小银嘛,它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颜羽虽然不快,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同白羽画在街上瞎逛,等待夜幕的到来。
总算,随着杂剧院里一声锣响,黄昏的最后一丝夕阳也翻过山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半残的明月,今晚天气尚可,但从院里的人气来看,就算是天降大雨,也浇不灭他们对今晚节目的期待,白日里辛苦劳作的贩夫走卒,市井小民,各家的小孩儿老人,都伸着脖子等着今晚的表演,又是一声锣响,一位讲书先生登上舞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冲台下翘首以盼的观众们先是一作揖,又是一鞠躬,随后旁边的主持人热情介绍道:“让我们欢迎今晚的主讲:‘铁嘴’钟师傅,给我们讲评书中的——七侠斗血火,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好,掌声欢迎!”
随着观众们的掌声喝彩潮水一般涌来,“铁嘴”抖擞精神,挺直胸板,惊堂木一响,和他本人枯瘦的身材不搭的洪钟声线便吸引住在场的所有人:“各位听众老爷,今日,我们来讲,七侠,斗血火!”
“想必在场还有些许观众是头回听这书,老钟我便从头讲来,讲得细些,老听众还请多包涵些许。”钟师傅一拍惊堂木,眉头皱锁,仿佛自己就是书中的人物那样认真。
“话说新民历五年,咱们天华疆域西北的荒漠之中,天象巨变,异象发生,茫茫沙海里长出一朵妖火,史称‘腐骨血炎’,也称血火,不为别的,只因这火沾之即附,附之不脱,沙埋水淹不灭,直将人生生烧作飞灰方才停止,好生厉害。”
“初发现时,不少好事者以为是自然奇观,都去赏玩取乐,却有不少人葬身其中,本来当地民辅官员已经下令封锁,不让人靠近,却不成想那血火饱吸人血生了灵智,蛊惑感染了守火的士兵,此时血火不再把人烧成灰烬,而是附着控制,只要沾上一点,便能大幅提升自身灵力,同时让人产生如坠梦幻一样的幻觉,不知不觉便成了血火的走卒。”钟先生端起桌上茶水,润一润唇,眼中满是对故事里受害的群众的惋惜。
“可怜那座西北小城地处偏远,很快沦陷于血火,竟无人逃出生天,直到血火走卒游荡到附近的药神阁分部,才有人意识到事态严重,调遣飞马联动最近的金铸前去救援,那金铸何等威武,乃当年破天民军聚天下各色修行人士,集思广益,各显神通合力铸造,分布于天下各州郡关节镇守,有移山填海的伟力。”
“然,远水不解近火,最近的金铸亦离血火尚有数百里之遥,金铸体态巨大,行动过去恐要带动一路山崩地裂,百姓惊恐,当地民辅官员最终决定令金铸操纵天雷毁灭血火,要知道雷霆之威最为阳刚,克灭一切邪祟之物。这决定本无问题,可谁也没有料到,在药神阁的那一家分部,有一根雷龙犄角,这位药材天然有避雷之力,那血火已然生成人形,吞尽了那阁中一切天材地宝,自然也包含那雷龙犄角,正因如此,当雷霆炸落后,尽管手下走卒皆作齑粉,那血火仍行走于大地之上。”
“此时消息已然不胫而走,为避免更多无辜民众惨遭毒手,江湖中自发组织了一批英雄好汉前往剿灭血火,据说有超过百名好手,然而一路过关斩将,又被血火大魔蛊惑自相残杀之后,站在大魔之前的,仅有七人而已。”
“这七位英雄,姓甚名谁?容我一一道来,排在队首的是剑心门的剑渊渡翁,第二位,寒林派,小冰麟,第三四位,焱宗的火芙蓉,风火判官,第五位,凌云门……”
“焱宗?原来我的同门前辈还有过这样的行侠仗义,难怪之前那么多人来,只听爹说焱宗多壮士,不要让焱宗面子扫地,没想到前辈这么厉害……”颜羽听到焱宗名号,一下回到现实中来。
“看来要见你的人来了。”白羽画咬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冰糖葫芦,指了指人群另一头,一个正默默观察两人的少女,见被发现,那少女也不犹豫,大步流星走到两人身边,却是个和颜羽年纪相仿的干练少女,系一高短马尾,一副少年意气的打扮,却盖不住其身上的青春少女特征,在杂剧院橘黄色的灯光下,她那头黑发中微微泛蓝的部分尤为引人注目。
“这位是林玥,别看她年轻,医学方面的研究可不浅,比我这个老前辈还多上不少,我俩算是忘年交吧。”
“老白,是他吗?”林玥毫不在意白羽画怎么介绍自己,眼睛紧紧盯着颜羽的双眼,两人四目相对,颜羽还是第一回被同龄的女生用这种眼神盯着,就好像是在看猎物一样。
“是。”
“很好,跟我来。”颜羽被一把抓住手腕拖着往外走,虽然没有防备这一手,但林玥的速度之快还是让颜羽暗暗吃惊,林玥也不回头,大步流星出了剧院,白羽画紧随其后,三人很快来到一僻静小巷。
“好,就在这里吧。”林玥观察了一下周围,感觉不到闲杂人等的气息后,放开了颜羽的手。
“林玥姑娘这是?”
“帮你,把把脉。不过那边人多眼杂,容易误伤。”林玥狡黠一笑,“药理,我不行,识人,老白不行,把手再伸出来吧。”
“可是白前辈说你不是医生?”
“没考上药神阁的行医资质罢了,能给人治病就行了。”林玥看颜羽眼里带着疑虑,有些不快,“你配合我就好,很快就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我要如何配合?”
“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林玥一手握住颜羽手腕,身上慢慢泛起湛蓝灵力,颜羽不知何意,但也催动烈心诀护体,他注意到林玥的额上的一缕深蓝秀发的颜色也渐渐同周身的灵力转为浅蓝,这时颜羽感到手腕一阵剧烈痉挛,随后便是剧痛,正是一股震荡电流自林玥身上传来,顺着手臂流动到全身肌肉和内部的五脏六腑。
“好扎实的灵力!若不是提前防备,这一下我硬接下来就算不致重伤也是难有还手之力了。”颜羽默默运转烈心诀抵抗电击,身上被一层薄薄火焰覆盖,随着时间推移,头上因吃痛开始渗出细密汗珠,但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忍受。
“好了,我有数了。”过了片刻功夫,林玥把手松开,收了功法,但脸上的表情却看不见一点刚刚的漫不经心了,白羽画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她摆手拒绝,白羽画又递给颜羽,颜羽接在手上,却也没有吃的意思。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那就只有坏消息了。”
“那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你被种蛊的地方我找到了,在你后颈下方脊髓处,时间相当长,大概还是个婴儿时候就种下了。”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不是你身上唯一的麻烦。”
“林姑娘但说无妨。”
“你既是少宗主,一身本事,想来也知道我们修道之人,最基础的能量来源就是自身的灵力,每人各有不同,根据灵力的适应程度,选择自己所修的功法,参悟掌控天地造化,每人的求道之路都各有不同。但是,每个修道之人的灵力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你同时修炼了不同的门派功法,与生俱来的灵力构成,永远只有一种。这件事上,无论是那家门派,都不会例外。”
“但是我刚刚用自身的灵力探知你的全身内外,你用你们焱宗的烈心诀抵御的时候,从你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两种灵力,虽然很为相似,但绝非来自同一个人,你,到底是谁,是焱宗的少宗主,还是说,另有其人呢?”
“他之前还救了我一次的!”白羽画看着眼前突然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赶紧发言想缓解一下。
“林姑娘以为,我已经被夺舍了吗?”
“这恶蛊我也是初次遇见,不能确定,但如果真是恶人夺了你颜羽的躯壳,日后难免掀起腥风血雨,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少宗主你不会不懂吧?”
“也就是说,林姑娘想为武林未雨绸缪?那刚刚为何不直接取我性命,还要费这些口舌。”
“不宣而战,不是我的风格,纵是恶贯满盈之辈,也当让其黄泉路上走得明白。”
“林姑娘光明磊落,颜羽佩服,但眼下恕我不能束手就擒,按你们所说,能种蛊于我的只有我父亲一人,那就让我去和他当面对质,到时候如他确想取我性命,也便罢了,你们便向武林揭露他的真面目,替武林除害,如有其他隐情,再由我自己处理不迟。”
“枉费口舌,除恶岂有放任之理?”
“那就莫怪我得罪了!”
“都给我住手!”白羽画的声音喝止住了二人,她挡在两人中间,大为光火,“你们一个是我的病人,一个是我的朋友,还都救过我的命,我要是看你们自相残杀,我还有什么资格当医生了?都给我住手,我有办法!”
“老白,这事非同小可,我劝你不要太心慈手软了!”
“听我说,这蛊既已发作,但颜羽还能保持自由之身,想来还有转机,此去东北方两州外,有药神阁分殿,我一同窗好友在那里,她在研究蛊术上远胜于我,或许她有办法。”
“你信这个颜羽还是本人?”林玥有些迟疑,对这一处理并不放心。
“我信。”白羽画拍拍胸脯,自信为颜羽保证,“你信我就好。”
“你不要后悔就好。”林玥见白羽画这样坚持,叹气收起功法运转,径走到颜羽身前,“你这条命,就先赊着吧。”
颜羽冲其轻轻抱拳:“多谢林姑娘,多谢白前辈仗义执言。”
“行了,搞得一塌糊涂,评书想来还没完,回去吧。”林玥拍拍颜羽肩头,头也不回地带着白羽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