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这里……
“黄脸儿哥,斜鼻爷爷啥时候才能回来啊……”
猩红而模糊的视野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蹲在地上,她一边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吃着一小块烂老鼠。
虚弱而稚嫩的声音让那血海前的门又敞开了一丝。王致隐约记得,自己曾经管她叫做柴儿妹,而那黄脸哥,应该就是自己。
大商天下,上自君王下到百姓,皆以天时来取名,自甲至癸十共名,再于前另配一字以表区分,一如作为大商圣皇的帝辛。
但,奴隶则是另一回事,基本上毫无人权的他们自然也不会有取名的权力,而外型上的明显差别就成了他们的主要称谓。
“斜鼻爷爷,柴儿妹,脓眼弟,枯耳哥……”
他们…是谁呢?
王致朝着面前的猩红轮廓靠去,却根本看不清那血影之下那瘦小的身影。
想不起来了,哪怕记起来他们的称谓,也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斜鼻爷爷,应该鼻子很歪吧。
柴儿妹,哪怕是只有一个轮廓都很瘦。
脓眼弟,他的眼睛…应该…不是很好。
枯耳哥,有点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记不起来,但,好亲切。
只有他们,不会想着吃掉自己,不会想要把自己拆碎,不会把自己当做祭祀的消耗品,不会把自己变成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嘎嘣…嘎嘣……”
柴儿妹吃力地咬碎了老鼠的头,囫囵个吞进了肚子,随后乖巧地将还剩小半截的老鼠递了过来。
“黄脸哥,你也吃。”
王致接过了老鼠,它非常的不新鲜,上面流淌着腐臭的脓液,爬满了狰狞的臭虫,还有看起来密密麻麻的菌块覆盖在上面。
但是,为什么呢,自己的口水却不住地分泌了出来,在血海的红光映照下,哪怕是腐烂的老鼠肉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诱人。
看啊,上面流淌着鲜美肥腻的肉汁。
闻吧,浓烈到刺鼻的香气扑鼻而来。
听呐,自五腑之内传来的阵阵渴求。
馋涎欲滴,干渴难耐,饥饿的欲望涂抹着过往的回忆,一把一把的**了王致的肚子里,痛苦的感觉开始攀升在他的心头。
这可是肉!是肉!不是从我们身上割下来的,我们找到的,能吃的,肉!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想吃…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是要一点点品尝,体味那鲜美的味道,还是赶紧吃完,享受那种大块入肚的感觉?
腹腔里仿佛要长出一张大嘴,将自己由内向外啃食干净似的,越来越疼了。
王致一脸狰狞地,颤抖着将老鼠还给了柴儿妹,挤出了变形的笑容,摸了摸对方那只有血红轮廓的干瘦脑袋。
“柴儿妹乖…黄脸哥不饿,等斜鼻爷爷他们回来了…我们…再分着吃……”
柴儿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那烂老鼠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地里。
是啊,这可是肉。
王致痛苦的惨笑着,他终于明白了纠缠自己两年有余的梦魇代表了什么,那猩红的回忆是他万万不能割舍的。
他想起来了,是斜鼻爷爷,是他把大家从那拥挤的丰圈中一个个偷了出来。
斜鼻爷爷是大商祭民中的异类,他真的太奇怪了,根本没有人喜欢他,至于原因。
他不辛勤劳作。
不参与那黏腻的播种,不去驯养丰圈中懵懂的幼牲,也不收割那成熟的肉奴。整个大商,还有像他这么懒惰的家伙吗?
他不与人和睦。
不但自己不劳作提供衅肉,宣扬那放弃祭祀,互相扶持的歪理邪说,甚至还偷走其他人辛苦培育的幼牲。真是人所不齿。
他还不知敬畏。
身为圣商内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肉奴,伟大的圣皇陛下创建的大好盛世他从不赞颂,高等的有籍祭民他也从不遵从。
若不是圣皇之恩,他这样的贱奴怎么可能也能作为祭民中的一员,和有籍之民共同享有“民”这个字的称谓?
但他狼心狗肺的跑了,抛弃了祭民的责任,宁可在荒郊野外找死也不愿意感恩。
这样低劣卑贱的家伙,也只有他们几头圈里的幼牲真心喜爱了吧。
“黄脸哥,斜鼻爷爷…还会回来吗?”
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血色勾勒下,柴儿妹那看不见五官的面颊直直的对着王致,仿若是在深深的凝视着他。
“枯耳哥…脓眼哥…他们会回来吗?”
柴儿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几乎是幽幽地飘进了王致的耳朵里。王致也不由得恍了神,思绪也幽幽地漂流在血水中。
回来…是啊。好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吧……
他们,在什么时候,去了哪里呢?
门,又开了些,血液更加汹涌地狂涌而出,已然能拍打到王致的胸口上。
“黄脸哥,你说…我现在…在哪里啊?”
浓郁的气味让王致头晕目眩,他的视线愈发模糊起来,就连那血有多甘美都看不清楚,上涨的猩红将他彻底包裹起来。
听到柴儿妹的问询,王致恍惚之间也有些疑惑,他下意识地向着对方看去……
明明一切都已经看不清了,明明一切都被血色淹没了,但对方的身影却从那一抹潦草的勾勒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只见,那浅红的轮廓像是溶解在了这片红海中,柴儿妹本就瘦小的身影变得愈来愈瘦…愈来愈瘦……
最终,柴儿妹的影子,变成了一具涂抹着些许肉泥的,支离破碎的残破碎骨,随意地散落在四周,只剩一颗头颅尚且完整。
“衅肉…切骨…疠崶…皮袄……”
“切骨…骨切……骨切?!”
看到这一幕,王致疯狂地撕扯起自己的头发,面色狰狞的呢喃着,越来越多的事物开始被他回忆起来。
据圣商新祭血衅收成之法,凡赤天中祭六二甲之器,谓之为骨切,乃是一种备受推崇的高等祭品。
骨切的制成需要寻到“肉柴而毁,形销骨立”之人,先在对方存活时把全身上下的皮肤全部剥下,再将身上所有的骨头全部敲成细碎的骨茬,和不多的血肉紧密粘合在一起。
在骨型全毁之后,要将四肢位置粘连着的骨肉向着躯干卷曲,挖去五脏六腑后,将四肢血肉填入其中,对躯干重复之前的锤击,让全身骨血练成一体,不分彼此。
在这个过程中,一人会负责持续捶打肉身,另一人则会刮去表面松软的肉泥,按色泽涂抹在挖出的不同脏器之上。
待到全身骨泥锤炼成一体,红白交错,形如玉璧之时,再用其将五脏六腑全部细细捣碎,直至脏腑也沁入其中,方可谓礼成。
“黄脸哥…你能告诉我,我在哪里吗?”
清澈的泪被无处不在的血吞没,在这一刻,门,爆碎了开来。
“对不起……”
王致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许久未曾归家的枯耳哥,在山中只找到了残余的血痕,消失无踪。
被找到的藏身地,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机会最先被抓住的斜鼻爷爷。
第二次分离,体力不支的柴儿妹选择了一个人离开,只留下了阵阵痛苦哀嚎。
而在走投无路之际,脓眼弟却将自己击倒捆绑半埋在草地中,一个人引开祭民。
他那总是睁不开的眼被冠以毒疠之名挖去,他的全身被涂满污秽,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火焰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自己被留到了最后……
明明只有自己平安无事……
摆脱梦魇?感觉苦恼?想要忘记?
黄脸儿啊,你是怎么敢的啊?!凭什么大家都痛苦的死去,被一点点做成了祭品,而你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新生!
大汉盛世…豪强之家……
新生代的子弟…预备的家臣…
那青翠欲滴的菜肴,白净松软的白面,肯定比荒郊中,那扎嘴的野草好吃吧?!
那鲜嫩可口的肉食,肯定比深山里,那发臭溃烂的蛇鼠毒虫好吃吧?!
王致?好一个王致,真是个好名字啊!
你发过誓的吧……要找回柴儿的骨,脓眼儿的皮,还有斜鼻爷爷他们的肉!
活着的时候你就只知道逃跑,任由他们一个个的离开,一个个的死去!
在他们死后,你更是像个懦夫一样,连和他们团聚的决心都没有,连不惜一切遵守自己诺言的信念都没有!
大祭的天鼎明明就在那里!
你明明都快穿过那群人了!
你明明都能看到那道台阶了!
你明明就要快爬上去了!
为什么停下?
你就那么怕死?
你为什么还没死?
你为什么还好好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的那么好?
“对…不…起……”
王致蜷缩着,双目渐渐失去了神采。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正一句句拷问着他的内心,可他身上的感官却反而传来了无比美好的知觉。
吃过食物的美味…睡过床榻的舒适…饱读诗书的充实……
体会到的感觉越美好,内心深存的苦痛就越强烈,在这样的错乱感中,王致感觉自己有点…累了……
周围的一切,包括他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溶解在这片血海之中一样。
近在咫尺的门轻轻阖动着,王致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能顺着这道门离开,逃离这片血海。
但他放弃了,任由自己的身型一点点地溶解着。
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呢?
可能…是会死的吧。
但也好,这回终于能……
“砰!”
意识中忽的传来一阵响声,门扉剧烈地晃动起来,直接撞在了王致身上,把他渐渐朦胧的意识都打的清醒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竟一时打断了王致的思绪,让他的心情不上不下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但这还只是开始。
那扇门明明是位于王致的意识之中,能看作是他本人意识的一种显化,但此刻却像是抽了风一样,开阖的门页不停地撞在王致的身上,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疑惑冲淡了苦痛,王致的心情在无意识间变得不再那么低落,注意力也逐渐转移到了这扇门的异常上。
他凑了过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砰砰砰砰!”
王致马上就被撞到了一边,这扇门根本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如影随形地粘在王致的身边,只是疯狂地用门页来撞他。
在不断的挨撞中,王致愈发的感觉莫名其妙,身型也逐渐地恢复了完整,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扇门的“行为”颇有些熟悉。
恍惚间,王致仿若听到了一个吵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叫骂着,他不由得问出了声:
“王德惠?”
迟疑片刻后,王致将手伸向了门扉……
与此同时,王家学堂正中央,王德惠正狠狠地揍着王致,尽管双眼因为被喷溅的血水浸透而睁不开,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攻击。
但是,打人其实是一件非常浪费体力的事情,尽管王德惠的气力确实远超同龄人,但他本就心虚不稳,甚至还在挥拳的时候骂骂咧咧,才过了半刻钟就已经气喘吁吁。
“饿死鬼…梦憨子…你再咬一个…给我…看看啊?!看我不……”
不知道是因为闻多了那气味异常古怪,让人感觉又饿又头晕的血水,还是因为实在太累了。王德惠不仅骂声有气无力了起来,连带着手上的力度都没有那么大了。
他咬了咬牙,刚要继续动手,却听到歪着脑袋的王致断断续续地出了声。
“王…德惠……”
王德惠下意识地停手,把眼睛揉了揉之后就强行睁开,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等他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那几乎淹没了整个学堂的血海已然消失不见。
只有王致手臂上,那被咬烂的皮肤还在一点一滴地流淌着血液,仅仅打湿了一小片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王德惠感觉有些迷茫,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起来。
可就在这时,背后却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回应了他。
“你想知道?”
王德惠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刚转过去就感觉额头一凉,失去了意识。
在他的身旁,正蹲着一名头戴乌鸦面具的男子,饶有趣味地观摩着场上的一切。
“嘿,这下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