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致自然而然地从睡梦中醒来,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再被梦魇困扰。
但他并没有拜托了烦恼的喜悦,他只是再度取回了那本不能割舍的阴影罢了。
你凭什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新生!
阵阵刺痛感侵袭而来,王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连牙都掉了不少颗,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
“我好像…被王德惠打了?”
“当时…好像是,刘大师要给我启灵?”
王致正要回忆,却发现面前飞来了一个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伸手抓了过去。
“橘子,听说过吗?挺好吃的。”
手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王致直勾勾地盯着手上那颗鲜嫩的橙黄色果子,不由得吞咽起了口水。
“哎呀,才刚拿到手上就有这么大的馋劲儿,真不愧是承接赤天之命的人。”
听到这话,王致心中不由得一惊。
只是一颗水果而已,自己居然没有先警惕那个陌生的声音,反倒是完全被上面的色香味给牢牢吸引住了,这绝对不正常。
要不是对方再次出声调侃,那“赤天”二字让自己瞬间惊醒过来,只怕自己还会沉浸在那股强烈的体味之中。
“我的知觉…不对劲……”
心中打起了一万分精神,王致睁大浮肿的眼睛,费力地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头戴乌鸦面具的男子正歪斜地依靠在门上,手上抛动着好几个橘子,和王致手上的别无二致。
他根本没有朝着王致的方向多看一眼,也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王致的视线一样,自顾自地玩着,口中还哼着莫名的曲调。
王致有心问他些问题,却按耐了下来,比起现在就惊动这个陌生人,还是先搞清楚目前的状况比较好。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看起来不是王家的住所,看这个布局,应该是城外那些百姓所住的茅草屋,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应该是才过正午不久,距离刚刚发生的那些应该没过多久。除非…我在毫无自治的情况下一连昏了几天。”
“我现在是睡在寻常的草席上,也没有要被束缚起来的样子,刚刚那人虽说行为古怪了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
“王德惠和刘大师都不在这里,这种茅草屋肯定没有那种院落门庭,没有和我处在一间屋子的话,是被安置在了别处…还是只有我自己被带走了?”
“虽然不知道我昏厥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总的来说,目前的处境应该不算太坏。”
王致静心分析着目前的处境,将刚清醒时,那躁动不安的心思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但,就在他放松下来的一瞬,那带着乌鸦面具的怪人却不知何时收起了橘子,歪着脑袋,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
“看样子是冷静的差不多了。”
“放心,刘良和另外一个小子就在三丈之邻,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就会让你们见面。”
王致刚沉下心来,听到这话,不由得连连震惊。门口这个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好像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他是谁?
他要确认什么事情?
为什么是要找自己来确认?
“你在好奇我?”
怪人将双手收进了衣服里,就好像一只乌鸦收敛了双翼那般。
他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向着王致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发出,可王致却感觉到了强烈的震颤,仿若那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了自己的心间。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活力渐渐涌上疲惫的身躯,血液也开始畅快的涌动。
可与此同时,伴随着身体的莫名好转,王致的五感再度不受控制。
更艳丽的色泽,更动听的幻音,更扑鼻的香气……感官开始转变成欲望,而强烈的欲望又像是逆着血液那般,冲击着心房。
一种莫名的狂躁感喷涌而出,让王致想起了在大商时,接连几天都没有吃到一点东西时,那种疯狂到极致的渴望。
留存在过往的感觉确实是刻骨铭心,可眼下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这种莫名产生,毫无缘由的欲望,王致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他不承认这种感觉!
正当王致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来气时,对方停了下来,毫不掩饰地与他对视着。
“小娃娃,你感觉到了什么?”
王致看向对方的双眸,灰黑交织,浑浊无比,根本不能从中感觉出什么波澜。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能判断出来,眼前这人只怕也和刘大师一样,是有着奇异本事在身上的人,甚至很可能还要更胜一筹。
如果是在被刘大师“启灵”之前,王致最多也就是希望能摆脱缠身的噩梦,顺带见识一下这些超凡脱俗的事物。
可在找回了自己的过往之后,他就不可能在放下那些东西。
他要回去。
他要把他们找回来。
不管大祭是不是已经结束……
不管圣商究竟在何方……
不管他们…是否尚有残余……
他,都要回去,不惜一切!
而眼下,能给王致一丝希望的,只有展现在自己眼前的那种种非凡之事!
他必须要学会它,不管它是什么。
按耐下诸多心思,王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神。
斟酌了一番说辞后,王致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轻声道出了自己的感受。
“先是震颤,再是生机,最后…是强烈的感官,还有不受控制的欲望。”
那怪人听了这话,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略微掀起了自己的乌鸦面具,从怀里掏出了一瓣橘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王致只是恭敬地等候着,没有丝毫不耐,就如平常的儒经学习那般耐心。
本以为对方都开始吃起东西了,不会马上回应自己的话语,可这怪人就像是故意不按套路出牌那样,没嚼两下就含糊不清开起了口。
“看得出来,刘良那小子给你教了不少儒家的东西。”
“回句话都要好好想上半天,在那里用着文绉绉的词。有问题不知道直说,非要讲究那些个礼数在那里候着。”
“啧,不是所有人都吃那一套的。”
说着,他又拉开面具,“突突突”地就将许多种子吐得到处都是。
听到这番话,王致不由得感觉有些古怪。
“刘良那小子”只能是指刘大师,但以刘大师四十起步的年纪,能以小子一词来形容他的人,再怎么说也应该是迟暮的老人了。
而眼前的怪人音色不说能是清脆,却也绝对算不上有多苍老,身上露出的皮肤更是没有那种老态尽显的褶皱斑纹。
莫非,这人当真就是那种不喜各种礼教规矩的类型,以至于连明显比自己岁数大的人都要不客气的叫上一句小子?
还是说…他竟像是那传说中的神仙,有长生不老之术?
尽管心中浮想联翩,但不管怎么样,王致已经明白,对方不需要自己表现得那么有礼,只需要直接的交流就可以。
而另一边,在吐完了那些橘籽后,怪人一个翻身就坐到了王致身侧,毫不顾及地抓起了他的手臂,把袖子捋了起来。
在蜡黄瘦弱的皮肤上,一道古怪而狰狞地伤口赫然在目。
“这是……”
王致一眼看去,自己的手臂上竟缺失了大块的皮肉,满是撕裂痕迹的肌肉就这么裸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了一样。
而恍惚间,王致却隐约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被他自己咬下来的,这样的结论让他的面色都不由得有些发白。
而在震惊于这可怖的猜想之余,王致却仍然注意到了其他细节。
“这咬痕的位置…和刘大师给我刻下伤口的地方好像是重合的。”
王致顺着那横向连绵的咬痕向下看去,果然发现了一小条细小的刻痕,正好与那些咬痕连成一线。
但相比于那大量的咬痕,原先刘大师刻下的那条伤疤却只剩下了一成的长度,其余的九成恐怕都随着皮肉一并被撕下了。
“所有的啃咬都咬在了这条伤疤之上,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这些伤痕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我昏厥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王致暗暗咬牙,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问题的某些要点。对于这种自己尚不知道如何称呼的奇异手段,他必须要先试着理解一二,随后才能考虑如何去学习与掌握。
尽管那怪人说是不要拘泥于礼节,但想必也是不希望听到太多无关紧要的问题的。王致此刻最需要的是判断出,什么样的问题是自己最应该去请教的。
不同于王致正暗暗地绞尽脑汁,那怪人此刻倒是无比悠闲,正抓着王致的手臂左扭右扭,像是在把玩着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有意思,真有意思……”
“九成祭,一成启。嘿!真不知道是怎么烙下的命痕,居然还能这样混杂着来,回头倒要好好问问刘良是怎么弄出来的。”
“不过…看样子我没找错人就是了。”
原本还在考虑要问些什么的王致,听到这话,当即就有了想法。
他抬头望去,见对方没有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意思,便沉下声,像连珠炮似的快速问了起来。
“王致斗胆请教:命痕是我手臂上的这条伤疤吗,它代表着什么,是所谓的天命吗?”
“我曾经在他人口中听说过‘赤天’和‘铭天’这两个词,不知这所谓的‘天’究竟意味着什么,除了这两重天还有其他的‘天’吗?”
“所谓的‘九成祭一成启’,是指留下的咬痕和那刻下的刀痕吗,这句中的‘祭’和‘启’这两个字又代表了什么含义?”
“您刚刚说没有找错人,您要找的是我吗?您是因为什么要找我,又是怎么确认我的身份的?”
“以及最后一个问题,您和…刘良大师所使用的手段该用什么来称呼…我能有机会去学会这种手段吗?”
兴许是因为紧张,或许也是因为怕对方中途收回自己的话,王致问得又快又急,弄得自己几乎要喘不上气。
幸好他的咬字还算清晰,不然那怪人要是听都听不清,可就把这提问的机会给浪费掉了。
王致忍下了想要大口喘气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向怪人,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不知为何,对方就像是没听到自己提出的那么多问题一样,依旧自顾自地玩着自己那条受伤的手臂,毫无反应。
就这样,两人诡异地沉默了许久,直到那面具怪人将王致的手臂放下,叹了口气。
“唉…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不是挺会望文生义,借坡下驴的吗?”
“既然凭着那一句话就觉得我会给你机会回答,为何等不了几秒就开始焦躁了。”
“这样看来,在启之一道上,你的天赋还有待磨练。”
随着怪人一番如同批评的话说出,王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
承认了提问的说法就意味着自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批评了自己的表现更是意味着对自己的提点与教导。
可以说,怪人这番话一出,王致渴望的就已经能得到个七七八八了。
尤其是那“有待磨练”,虽然不知道启之一道是什么,但这已经几乎能说得上是承认要帮你“磨练”了,完全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王致几乎是马上起了身,强忍着疼痛和疲惫,当即向着那怪人连连拜了下去。
“恩师在上,请受黄脸儿一拜。”
怪人冷眼看着五体投地的王致,踢了踢他的肩膀。
“我刚刚说过的吧,我不喜欢这样。”
力度并不大,但是还是让王致感受到了疼痛,王致哆嗦了一下,依旧没有起身。
在之后的任何时候,王致都可以很随意地对待这位怪人,但眼下…他必须要用师徒礼来逼迫一下对方。
只有对方认下了自己为徒,被这段关系给捆绑住,那才算是真正的万无一失,才能稳稳地把那些神秘的手段给学会。
至于说对方事后不认账?
要是那怪人真是完全不在意礼教规矩也就罢了。他既然只是不喜欢,而不是不懂这些东西……
那么,这回只要让他收下了自己做徒,之后哪怕是去死缠烂打也算有了一个名义。
王致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没有同意,或者表现出强硬地拒绝,那自己就不会起身。
又是一阵沉默的僵持之后,那面具怪人……笑了。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够贪的小子!起来吧!”
“谢老师!”
“不要叫那么文绉绉的,我可不会遵从那所谓的师生之礼。”
“记住,我叫……贪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