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开始的缘由,也不清楚结束的时机。
但确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戴综和子续两个人就将琐碎的言语,不假思索的,势必裹着各种口语化致使的语误和错谬的字句,像是传递纸条般,写在相较纸条宽阔的纸页上,然后一页又一页。
可说到底,真有那么多人会在课堂中,隔着遥远抑或短暂的距离,或身在咫尺地将笔记本角落的一小团话展示给身边人,或远隔天涯地非要经由中间人,将撕下纸条的两三行字递过去。
按照子续的推想,这字里行间所将要承载的,他是这样觉得的,更多的理应是委托他人帮助自己带饭的诉求,以及相应的菜单。
因为同学之间的情谊,或许还有彼此帮助的因素,再裹着些许的任务奖励,以及搭便车的行为,叠加繁重课业考核与纪律要求的外在压力,呈现出这般相对诚挚的情谊和信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子续觉得这样一个相对其实也可以去掉,因为人本身就从未拥有过,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拥有的自由。在这里,他就真将大多数人这一个概念去掉了,毕竟他作为少数派似乎也觉得这种自由度始终是受限的。
不过作为补充,他还是将可以去掉的概念附着其后,就仿佛将已经呈现的概念商榷可以删除的理由。这般就不是文章之下的冰山,而是在段落之间做一个区隔。
于是在菜单这一种大有可能的纸条内容外,就可以进一步怀想,时间是有限的,所以人总是匆忙地向他人寻求帮助,作为一种集约化,来使得多数人能够腾出一些时间。
这些总体来说节省下来的时间,则可以用于纸条的其他内容,比如约人去散步、运动、采买,或是玩游戏卡牌。
毕竟人在课堂中的时间不可能总用在学业上,但又被整体性思维的纪律所要求和束缚,所以总是有这样的余地让人进行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好尽可能地利用自由度较高的时间。
又如前文所言,同窗情谊的诚挚程度,作为具备特殊时空环境的稀缺产物,本就受这种环境的塑造,虽然也要考虑自我发育成长和各种特殊情况,但统计学上大抵如此,至少可以画一条百分之六十七的线吧?
继而在小说中的谋篇布局中,仿佛要将数年间所购买的一切玩具,都堆在被窝中,用脊背撑着“帐篷”,再用手电照明好方便游玩般。
那样一种关于情谊的深化、扭曲和矛盾冲突小纸条的描述,以及给予人的基本印象,恰恰是因为其似乎合理,所以才显得少见。
就仿佛在类型文学中相应的套路,也仿佛人遇见死尸的呕吐感般,有多少人会遇见这尸体,或将这呕吐感转化为具体行为呢?
更何况这样一个行为好往往是持着利刃的人来做,人在那种情景下因为身体激素的充分调度,不是反过来会接受这种情景,以免得自己也死掉呢?
所以不合理之处往往在于这一种呕吐感应该放在事后,尤其是在独处的夜幕,和艰难的睡眠之前。可因为这一种难受的感觉只出现在这一瞬,之后却消失了,仿佛这种痛苦与抗拒只来源于一种低级器质性的气味和感官,就显得很奇怪了。
不过呢,这也仿佛是将所有玩具,连同气球和毛笔都系在陈列架上般,也是很普通且正常的事情。
继而就又可以回到纸条本身,作为材质,那样一张纸条若是卷起来当然就显得安全,又就在身边可以轻易得到。
再然后,一个人能够所说的言语始终是有限的吧?毕竟要吞咽的东西一顿至多也就两三种,那样还得全部是小食,总不能在例行的请求后堆叠各种华丽的请求与赞美辞藻,然后再用几十种极尽文字之能事的漫长菜单来填满一整张纸吧?
再或者,如若是要谈论天气,那么再怎么多变华美的气候,就放在这样一处窗台去望,再掺和景物描写,要写成一篇散文也是极为为难的事情。
况且这样并不有趣,就算是写情书,也不会有人去干吧?
所以一种堆叠成篇的可能是,仿佛裁减报纸来编撰成册般,也将那样的纸条贴在空白的册子上,然后再做些线条和补充。如若要有什么仪式性的感怀,可能还要加上各种告别时祝福的言语吧?
这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子续就又想到,还有各种怪谈笔记,大概就是聚集起来的人,或是长时间聚在一块,或是三三两两地来来往往,然后再由一个人将这种怪谈收录起来,写在笔记上,就也是一种很有影响力的文学体裁呀。
这是一种架构方面的考虑,但趋向现实时,放在他眼前的事情中,这样一种讨论可以把纸页填满不少。
类似的,如果人聚起来总要说很多话,那么身边眼前的事情管不了多久,非得说遥远的故事和幻想。如同茶余饭后的社会评论般,来作为填充的素材成为广泛的群体娱乐活动。
但就现状而言,至少现在,仅仅只是作为兴趣的谈论,或者是对某种概念和文字游戏的讨论,其维持的时间的深度,都超乎了子续原本应有的想象。
当然,或许也理所应当的,这是按照正常秩序应有的发展。
从上课直到下课,他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去教室的供水系统接水,清洗了因为流汗,异常凝滞的额首与脸庞。
而后似乎的、同样的,他也并没有反对的理由,在走廊上也不需要纸笔留下痕迹,他们只是用言语继续之前的在纸笔上的交谈。
这是否需要用感官来表述转折呢?好使得场景没那么单调乏味?
子续站在楼梯与走廊连廊处的窗台,手指轻微地触碰铁栏杆,隔着厚重积灰的玻璃幕墙,望向楼下司空见惯的学校布景。
“中午吃什么啊。”他就这样发问了。
说到底,无论是用墨痕,在白纸上刻画。抑或只是言语,在鼓膜与神经之中凿斧。
如若都会迅速地消失,仿佛阳光下雨水的痕迹般,又有什么本质的偏差吗?
失传后的媒体被找回后,也再次失传。这样一个行为似乎就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价值和意义了,可反过来说,如果这种价值和意义本身就失去了,不去这样行事的价值和意义同样也是可疑的。
“于是是什么在塑造这一种行为呢?”子续就向戴综发问了。
戴综看起来很容易得出答案,但是整顿言语却需要时间,有如他让人感到异常的眼睛与姿态般:“因为宇宙本就在不可避免地堕落,所以保存现状很艰难,但坠落下去却很容易。”
他的语气在做某种复述,抑或阐发,再或者表达更为自我的见解时,总是能够感知到些许的偏差。
“但我们却有这样一个现状?”子续其实还挺能够理解所谓的言外之意的言语技巧,人说话时想要得到的回应之类,只是他不太擅长。
戴综点了点头,他在沉思时老是给人一种类似寒冷的颤栗感:“是呀,虽然可能未必恰当,但在哲学上,人总是要将可见的自己与不可见的宇宙做一个对应。”
“所以堕落下去很容易,宇宙如此,人类大概也差不多。”话虽如此,戴综却也没有具体阐述这一种对应,只是用手去抚摸自己的耳廓。
原本是很轻微的动作,但大概是觉得痒了,这个动作的模糊性,就着他用指甲去挠痒的姿态消失了。
继而戴综将这种从栏杆圆柱上收回的手拢在身边,踏着栏杆下端横条的脚也换了一只。
在子续向他从失传媒体讨论价值和意义时,他原本就这般踏着,双手又握着栏杆,挑战角度来使身体似乎要下坠了,只用双手撑着,然后在拉伸后又用力将身体拉回,恢复到一个较为正常的体态。
子续原本是想问,你待着这里不走没问题吗?但他不想要这样问,于是就询问中午吃什么,但戴综似乎也没有明确回答。
只是在这样一个课间模模糊糊地结束后,又在下一节课上继续长篇大论。
我们是在学校讨论这些话题,而非在农田上,这就是偏差了。
我们是饮食饱足且安定地讨论这些话题,而非在其他很有可能的异常状态中,这就也是偏差了。
我听闻说,人在年少与年老时简直判若两人,既有立场的变化,年岁的更迭,以及未来预期的不同判定结果。但大概身体机能的因素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使得获得快乐的能力。
人究竟要怎样来逃避越发沉重的痛苦,拾起那越发沉重的欢乐呢?
但作为一种偏差的结果,这样可以用繁复言语堆叠的事情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多巴胺拮抗。关于这种内源性含氮有机化合物,也可以说成是茶酚乙胺拮抗吧?
因为不好把分子式写出来,所以使用合成名字不是各有意义和价值吗?只是说,这样一个现象也可以解释好大喜功的由来吧?
正是人类内核的一种变动,仿佛在草叶上打旋的风,变得如此广大呀。风起于青萍之末,就也是这般比喻了。
还有就是,我们学校的供水系统运用了许多的新技术,而非使用单独的饮水机,则是另一种偏差。
在这之中,或许走廊的尽头,楼梯转角的玻璃封窗,以及设置的杂物间,也是一种偏差。
将自己拔得太高,当然也可以认为,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是虚无的。
这或许正是一种妄图寻找永恒意义的傲慢,当然傲慢也没什么不好的,将所有人都视作与天命等同,而不需要授权,不也是一种关于未来的尝试吗?
只是失败了。
所以就务实的层面,最好还是要寻找一个坐标轴。
就像人总是要饮食,在睡眠,作为基因虫的遗传种,有时免不得仿佛虚妄之物般,在岁月的淘洗之中,变得面目全非。
就五千年的坐标来看,就是在农耕得以完善后,夏野种群的基因,甚至是文化都长期保持一致。
但是在另外边缘的数野,这种一致就没那么坚固了,免不了在语系和民风上变成另一种族群,甚至整个基因库的离散,都趋向于另一个区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么关于世纪之问若干个难题,为什么我们没有毁灭呢?没有彻底堕落呢?
所以就稍近的历史看,在虚妄和永恒之间,还是不能过于极端。
这也是一种风凉话,因为我做不到。
但是我之所以还能够说这些风凉话,也无非是已经有人代替我们付过代价了。
这或许也可以是一种坐标。
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我们还是要成长啊。
在谈话的间余,大概是因为子续虚无观念的倾向,消极的思绪还是免不得影响故事的推演。
或者也是因为戴综的确很喜欢一个可以用来参照的,而且有一定知识,且至少不抵挡参与到故事的组织之中。
因此投鼠忌器之下,他免不得在谈话的间余找一个时机,就他对意义和生命的观念,讨论一些很基础的内容。
这些表述轻微反对的言辞稍微总结和转圜,将其中柔软的缓冲删除,就是上述的字句了。
毕竟是遗传种,所以语言还是要关乎种群。
烂俗的剧情周而复始地上演,或许就是因为太多太繁,所以才显得烂俗。
关于人类的心理健康,当然也应当从整体上考虑种群,然后再是有偏向地梳洗少数群体。
那么关于种群,至少戴综的观念也是很简洁的,就是用史学来加以讨论,并且大量使用了小学教育之中的实证。
这倒是又有些符合戴综就纪律和心理问题,学生组织辅助人员的定位。
然而对于其中更多的自相矛盾之处,子续依旧有些吃味。至少感觉起来,没有比拳头砸上去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