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气泡，混在微辣的酸性饮料中涌入喉咙。
鲜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炸出。让人忍不住加速咀嚼，狼吞虎咽下去。
“你真的不吃点…炸鸡之类的？”手里一根、面前一盘新鲜薯条的店员忍不住问。
“啊呜呜啊呜嗯。”不知所云。
“吞下去再说，没人听得懂。”
“Нет!(俄语：不！)都已经超标了。”星见纯那摆出某张苏联海报的同款动作，“我可是要往演员发展的呢。”
“啊哈哈。”店员干笑着，挤捏手里.的番茄酱，涂抹到另一只手里的新鲜薯条上，“圣翔还是…那个好像叫弗洛伊德？”
“弗隆提亚。弗隆提亚艺术学院。”那是天杵师傅曾经推荐的学校，纯那当然记得，“弗洛伊德是心理学家。”
“本我。自我。还有？”熬夜班的店员打了个哈欠。
“超我。”纯那很自然地回答了。
“心理学和哲学，一堆人学了这俩就开始搭讪。”店员这次拿起两条薯条，“要是两个人认识了好久，要发展关系的话，才不会说这些东西呢。”
“毕竟人际关系总有个起点。”
“不愧是弗拉基米尔的学生。”
“我是圣翔的学生。”纯那纠正着，又来了一口充满气泡的清爽饮料。
“唉。圣教学校啊。”
“圣翔，不是圣教。”
“我知道啊。我只是讽刺它怪诞又死板的规矩而已。”
新鲜的薯条热腾腾的，恰到好处的咸味和番茄酱的酸甜混杂，变成一种单纯的享受。
“其实…也还好吧？”
“那说明你成绩起码中上，又或者圣教的规矩改了。”店员舔掉手指上的盐晶，“很多人受不了的。满怀热情地进去，空无一物地逃窜。比如我，实在受不了那个见前辈就要鞠躬的礼仪。——你几年级？”
倘若是一年级，大概是完全不理解。但只要升一年，什么都明白了。
“…两。”
“请容我表达我的，嗯，同情。”店员又捏起两根薯条，“两个人啊。”
“如果今晚不出来的话，就是第三个。或许还有第四个。”
“我猜，还会有第五个。”店员再一次挤出番茄酱，“然后，你就会变成第六个。说不定你又会导致第七个。”
“前辈的观察力可真敏锐。”纯那不由得赞叹起来。
“这叫逻辑分析。”店员，又或者说前辈，晃了晃手里的两根薯条，“前两个我不知道，当你说今晚有第三个，或许还有第四个，那至少说明三、四是很深刻的关系吧。”
“据说是命运。”纯那拿鸡块蘸了些酱。
“然后，你却在这里，悠闲地就着碳酸吃鸡块。”前辈咬掉薯条的一小节，“那就说明，已经有人去找那两个人了。”
“并且我很信任她。而她又很在乎第四个人，否则不出来追…”
“——放推理作品里，你这种就属于是推理到一半就自爆的嫌疑人。”三两下吃光，又舔了舔手指。
“我疑惑的是，第七个人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个我不确定。所以才说了‘说不定’三个字。嫌疑人小姐。”她决意，这次要试试三根一起来，“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偶然的一句话，说不定就会把拼命守护的秘密都给昭告天下了呢。”
“沉默是金。受教诲了。”纯那连连点头。
“别教诲来教诲去的。我最讨厌了。”
“那就，来个小游戏吧。前辈。”
“…叫我边沁吧。”
“边沁前辈，”纯那全然不管倾听者的唉声叹气，连贯地继续语句，“稍后，我的朋友，会把她的双生姊妹和妹媳带来。”
“然后呢？”
“我会给她们点一杯葡萄汁，一杯牛奶，一杯酸梅汁。”
“这里是金拱门，不是三森便利店。”
“那叫罗森，Lawson。总之，我给你讲故事，你猜猜她们爱喝什么？”
“嗯嗯嗯，我喜欢薯条。”
//——
纯那的身边有两个谜题。
一个是金色和绿色的。
一个是黑色和红色的。
——//
“嗒，嗒，嗒，嗒。”
均匀的步伐，加上均匀的楼梯，自然是均匀的声音。
如果世界上有信仰均匀的人，想必要把这当成是某种神迹。
“吱、吱、咻——”
清冷的灯光勉力照亮着孤独的广场，红蓝绿黄四色组成的滑梯，以及不断登上又滑下的，看起来颇有些幼稚的黑发少女。
动作的幼稚，却不代表思辨的幼稚。
*-*
登高，坐下，滑落。登高，坐下，滑落。登高，坐下，滑落…
这是个很简单的循环。
每一个关键节点上，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
那些小变化，比如登高时的步伐速度；
那些小插曲，比如坐下时是仰面还是伏地；
那些小阻碍，比如滑落时坡道有无被液体润湿；
都不会阻碍，登-坐-滑这三个关键性.事件的发生。
听起来，就像是“命运”一般，无可抵挡。
“这是不对的。”烬松开手，又一次滑落。穿着很少的女孩最后躺在滑梯的末尾，双脚恰恰触地。
灰原烬，我们的女主角，似乎在表露内心的什么，又似乎在斥责所谓命运的必然。
“命运，只是一场事后总结。是一种偷懒的，过分唯心的思维方法。”
灰原烬是一个浑身是谜的女孩。
“我的愚蠢和犹豫，被神秘和忧伤隐藏得很深…很深…”
灰原烬的本质不讨人喜。
“有人会喜欢我？怎么可能。就连她…也只是同情。我感激同情。但那不是喜欢。”
灰原烬是一个谜面。
“大场奈奈也是如此。”
灰原烬正在用第三人称思考。
“说出口却是第一人称。”
*-*
灰原烬打很远就看见，远远的，受灯光照射而闪烁的两种金属光泽。
眩目又闪耀。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烬抬起头颅，朝那本该红白配色、现今红蓝配色的覆雪东京塔注视了几秒，点了点头，跳落在地，踱向那两颗彼此环绕、一亮一暗的星辰。
挂在灰原烬胸口上的倒十字吊坠明明是金属材质，却因为磨砂的缘故，几乎不怎么反光。
暗淡而含蓄。就像是纸堆里还在闷烧的余烬。
//——
我在此向你庄严地宣告：解开谜题所需的线索已经全部为您呈现。——埃勒里·奎因
“他还说过这话？”
——//
让我们把怀表拨动一下，回到今天…不，昨天的早上。
“呼——呼——噗！”
高空中的棉花悠然晃荡着，与东京塔又一次擦肩而过。
“呼——呼——啪！”
棉花底部的纤维撕裂。高速坠落的人体穿越了孔洞，无尽的绒毛纷飞飘扬，犹如彗星身后的雪纱。
她正在坠落。在无穷无尽的孤独中，背对着重力而坠落。凛冽的气流从身体边缘呼啸而过，把手机接收到新信息的铃声都给扭曲、吞没了。
即便如此，她仍在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屏幕，以远超于语速的速度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投射到和华恋的通讯中。
她们先是很自然地谈论起来了冬天，很快就被小光的抱怨带往了雾都的雨衣和长伞。之后就是一段关于汇率的讨论和社会风格的交换…
事实上，无数的真心话想要一涌而出。但每当华恋拙劣地往那边带的时候，小光就会故意地用客观的事实打断主观的想象，将舞台上的那些黑暗与华恋隔绝开去。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这样对华恋是否太过自欺欺人。但每当她把真相的前几个字打出来，手机便会脱手而出，她也被迫放弃思维，尽可能展开身体、增大空气阻力，才能让旋转中的手机再次追上自己。
毕竟，这是在坠落。尽管是那么的魔幻…却又那么的真实…
“嚓！哗啦、哗啦、哗啦——”
没等她感觉到痛，屹立于大地之上的尖锐突刺就扎入了神乐光的后背，穿透了整个胸前，再从左胸的两根肋骨之间钻出，把手机也给串上了。
柔软被理智彻底刺破，随着心脏跳动而泵出的血浆将四散的气旋染成了猩红。
她一眨眼，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
“华恋。”不知不觉间，神乐光早已打通了电话。
稀疏的人影在覆雪的街头若隐若现，沉稳的巨型铲雪机也在柴油机的呛鼻废气中默默地清理街道。
“小光？你终于接电…”
“这是我的Starlight。”带着她坚定的决心。
“嗯，我们的…”
“舞台不会停歇。Starlight亦是如此。”
“可是，小光说过的吧，要在舞台上再见的。”
“是啊…”
我也很想你啊。华恋。
“但为什么非得是这一次呢？”
“唉？”
哐当、哐当，嘶——列车的刹车片闭合，巨大的动能被转换为热能和声波。原先还在喷发白色浊烟的车头正在缓缓减速，像是个超级英雄一般。
“因为…因为不安。”在注视之下，爱城华恋向前走去，跨越了那条无人敢于僭越的黄色警戒线，“
舞台上太过孤独，太过寒冷了。不是吗？”
车厢停稳，别开大嘴。华恋第一个踏入其中，后面的人群也推搡起来，挤作一团的，注入列车这空荡荡的铁皮里，恨不得将死气沉沉的站台扔到地球以外。
所以有的东西被挤满了，有的东西就得泄气了。现在，手中的铁皮盒子被神乐光的话语挤得满满当当，爱城华恋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
初中的时候。我和初次见面的同学们一同回家，上了同一列列车。
“我讨厌函数…”
“其实不难的，只要…”
大家讨论的话题也不外乎还是那些。所谓的青春，实际上就是纯真的愚蠢。知识性的事物，关系性的处理，在此时也是极度稚嫩。人们讴歌青春，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赞美那些幼稚的理想和激进。
“爱城，你是要哪一站下车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我。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离群。不过母亲也确实给我办了月卡，大概还是顺路的吧。
“唉？”另外的几个同学都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啊，不是说具体的不知道啦。只是，今天是第一天上学，以后的规划什么的…还不清楚。刚刚在想这样的事情。”
他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赞赏，当然也还有…羡慕。
“爱城同学想得真的够远。”与我扶着同一根柱子的女同学说，“我到现在，最长久的打算就是如何连续吃一个月的荞麦面。”
“荞麦面？”
“啊，父亲这个月的工资是荞麦面啦…”
话题很快就偏转了。无知的孩子们并没有继续讨论那个深渊一般的问题。我也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探讨起来，用这些无趣的事物，将自己空无一物的心脏勉强填充支持起来。
舞台上太过孤独，太过寒冷了。
若不是强迫自己坚信着，那一颗星终将要在命运的指导下回归，虚无主义就会把我吞没，变成一个只会嘻嘻哈哈，用愚笨装饰脸蛋的…唉？
什么嘛。我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至少浮于水面的那一面是这样的。
嗯。
嗯…
嗯！
讴歌青春！青春万岁！
至于命运？那可是命运！我只要不过于地堕落，不至于主动地把希望/小光给主动地放弃了，那么她/它一定会来拯救我的。
一定会。
因为这是约定/命运。
*-*
哐当、哐当，嘶——列车的刹车片闭合，巨大的动能被转换为热能和声波。惯性使得人的身体前倾，一层一层地往前堆压。得亏这里的都是人类而非番茄，多数个体都下意识地坐稳扶好以减轻挤压的程度，否则华恋的番茄汁就要迸发得满屋都是了。
车厢停稳，别开大嘴。沉默寡言的大众鱼贯而出。直到警告关门的灯光亮起，爱城华恋才最后一个离开了列车。
随波逐流。放弃思考。等待希望/小光。
凝结在最外层，被用作装饰、用作信标的闪耀星屑破碎、崩溃、凋零。
空洞的黑体得以解冻，将射向华恋的光辉尽数吸收。
//——
即使侦探可以提出他们的推理并解决案件，这种推理的准确性能否得到肯定的证明？
“不能。故事作者可以恣意地宣布无效。”
——//
夜晚依旧地冷，但大概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层层叠叠压在地上的冰雪还是新鲜落下，待到明天被晒化的时候才会展现出那种令人麻木的冰冷。
说起来，她刚到的时候，也只是刚刚开始飘落雪花。那时候的雪就和洒在石板路上的土壤没什么两样，被人类的践踏和有意无意的清扫给碎成了肮脏的破裂状态，其下的混凝土地面也都清晰可见。而当她远眺到“双星系统”的前来，积少成多的雪花已经堆成了足有厘米高的松散覆层，踩上去就会立即塌陷，印刷下这双毛绒靴子没剩多少的底纹。
这鹅绒落得又缓又急，划过视界的就那么几条，皑皑的棉雪却如同涨潮一般：脚跟、踝部、腓肠、髌骨，一个接一个地被白色流沙吞没。
她先是踢开，不久后是跨越，到最后就只能扭动全身、涉雪而行，身后留下一条隐约的划痕。
雪好大啊。好大雪啊。
路灯沿着公园的外围布置，把亮堂的世界照暗了一小部分，犹如一道道圆台形的黑色帷幕。
她一脚踏入灯暗的边角，又立刻缩回来了。她的心中莫名地对黑暗有着极度的恐惧，于是指引她躲在两盏路灯之间的中点——也就是最亮堂的地方——等待她们的到来。
她凝视着黑暗。
“喳喳。”她眼前的黑暗中，传出树枝被压折的声响。
黑暗中的什么凝视着她。
但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有做。
“叮！”上方，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短短一阵破风声中，黑发及腰的少女手里拽着细长的金属细线，从黑暗里晃破出来，直接就把光明中心的灰原烬给摔倒在地，手中一挥，仿佛带有魔法的细线将嵌有宝石的短刃收复手里。
“神乐——”话没说完，短刃迎面刺来。她略一偏头，锋刃擦耳而过，划破一道血痕。
“灰原烬！”光抽起匕首，她手里的武器虽短，却能让倒地之人的喉咙都有些瘙痒，“我不怕你了！”
又是一刺。这次是朝喉咙来的。
灰原抬手钳住神乐光的手腕，却发现这个娇小的胆怯女孩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自己无论用上多大的力气，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下刺…
“你的阴谋，”
“你的悲伤，”
“你的文字，”
“全都已经破碎了，幻灭了，划去了！”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你的！”
一阵剧痛散漫开来，几缕气流漏出喉管。
灰原烬失去了意识，自始至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
有限的证据和有限的证言，可以排列出不止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
“可是，在单向的时间之中，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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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啦——”烈焰…不，蒸汽升腾。
像是西条克洛迪娜这样的混血女孩，她一会是日本人，一会是法国人，于是有时白天洗澡，有时晚上洗澡，有时洗了又洗。
（作者注：刚写完这段话，就听说埃菲尔铁塔挨烧了…2024/12/25）
嗯，一定不是因为融雪的早晨冰寒地冻，而是因为舞台少女喜欢干净。尽管后者的代价是舞台装置的肮脏和油污。
不管怎样，就算瓷砖和墙壁还是冷飕飕的，这让人有些难以呼吸的温暖水汽还是让冬日中的少女感受到了些许安慰，开始在脑内构造那些经典场景。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还没等她和罗密欧对唱，蒸汽便被天花板的冷酷所感染，凝结成悲哀的泪滴，一点一点地打在她的金发和肩膀上。
更糟糕的是…那两个家伙又在闹腾了。
“好吧——好罢！那这四杯饮料都分别是谁的呢？”
“所以，香子，你现在断定我会猜错，是吗？”
“吼吼，所以双叶亲现在是害怕了呢。”
克洛迪娜的心情很差。克洛迪娜决定给香子一些颜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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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配了塑料盖的高纸杯，里面剩下几滴清澈的液滴。
一个卷边的矮小纸杯，底和壁的夹缝中留存着干涸的白痕。
一个高高瘦瘦的玻璃杯，侧边铭了几个汉字，下半部被紫罗兰色点抹、着色。
一个磨砂的塑料容器，被模具塑成那种扁酒壶的形状，灌满深红色的不明液体。
深夜的东京塔下，四个人四种饮料。
星见，烬子，华恋，神乐。
雪碧，葡萄汁，酸梅汁，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