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 Liberté, que de crimes on commet en ton nom!(法语:自由啊,多少罪恶用你的名义横行于世!)”
“罗兰夫人。”
“对。她临近斩首时说的。”
“残酷。血腥。癫狂。”烬盯着桌上的餐饮,怎么也提不起胃口,“愚蠢的暴动。”
“那是法国大革命。”纯那拧开瓶盖,用紫罗兰色的液体填满挚友的玻璃杯,“没有他们,我现在大概在田野里种稻米,而你大概在对君主磕头…或者给哪个弱智王子陪读。”
孤独的光源悬吊在她们的头顶上,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光亮空间。在这个缺乏漫反射的世界里,除了光明就只有黑暗。
“我讨厌那些贵族礼仪。”烬的指头按在唇瓣上。
“但也正是因为贵族礼仪,才会让个个宫廷争相学习法语,似乎那样就能沾染一些高贵的气息。”纯那心不在焉地侧视黑暗。在那边,还有另一个圆锥,另一个舞台少女。由于墙壁的遮掩,那个小小的圆锥只是露出小小的一角。
“我嗅到了被专制给灼烧的灰尘气味。”她把指甲伸到牙齿上下排之间,颇为不安地啮咬起来,“太阳王的气味。”
“唉,真是的。你不喜欢法兰西共和国,不喜欢波兰-立陶宛联邦,也不喜欢沙皇俄国…”
“这叫做愤世嫉俗。是一种文青病…”拇指的指腹也含进去,过大的阻碍使灰原烬发出的动静也含糊不清,就像是舌头被黏住了一样。
“不要吃手指啦。”
“咬指甲而已。”
“咬指甲的孩子没有甜品吃哦?”随着金属餐具磕磕碰碰的声响,另一个“光锥”消失,稳健的脚步声也从那边走近,“蘑菇汤还是香蕉奶昔?”
“蘑菇汤。暖胃。”
“香蕉奶昔。谢谢。”
挂着围裙的大场奈奈来到桌边,盛着温暖浓汤的白瓷碟和满了冰冷奶昔的大玻璃杯分别放在两位挚友的面前。她早就知道灰原的选择,两手自然也就不必交叉。
“所以发生了什么?”金发的女孩顺势坐下。
“啊,那接下来,我该讲故事了?”
顶上的光芒一闪一烁,像是在附和,也像是在质疑。
“…神乐光刺穿了我的喉咙。还说了‘我不怕你了,灰原烬’那样的话。没了。”
汤匙搅动浓汤,漩涡的中心,那些绿色的未知粉末飘在表面,似乎呈现出某种高级感。
奈奈和纯那彼此对了眼神。确定了彼此都为挚友的精神状态感到严重担忧。
“烬,这种现实的场景就不要用隐喻了。”
“她就是这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可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怕我呢?”
汤匙停止了搅拌,转而插入白磁碟的底部,一点点地上抬,将绿色碎末和他们的保留地一网打尽。
“温暖的浓汤灌入我的喉咙,长期伤寒的胃袋得了一分安稳。我往黑暗里张望,那股风不再灼烧我的皮肤…”
“烬的意思是很好喝。在外面快被冻死了,喝完浑身暖和。”纯那及时地中译中,“人快要冻死的时候,反而会因为感到燥热而把衣服全脱掉。”
“喜欢就好。”奈奈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她从中汲取美好的祝愿,并且一脸疼爱地欣赏灰原烬那副被冻僵的容貌,“慢慢吃,别烫着了。”
“对。但也快点吃,别冷着了。”纯那嘬一口奶昔,只觉脑髓都快要冻伤了。她喜欢这种感觉,可挚友不一定。
“慢慢来,但一定要快是吧…”
肌红蛋白从半熟的肉块表面渗透出来,溶入水和油里,流淌出来,犹如血水。
那是未熟之熟。
许久以后,深夜的晚餐结束了。困得不成样的烬先行告退,但还是坚持着把拧上盖子的葡萄汁给顺道塞进新安装的冰箱里头,剩下的各种杂物则是由勤劳的奈奈和细心的纯那负责清理。
爬上床。
眼睛一闭。
眼睛一睁。
白色的光球悬挂在天空,烈火以光球为中心四处伸展自己的枝条,与四面袭来的黑暗作永远的斗争。
不对。痛。好痛…
我睁开眼了吗?
哦,其实没有睁开。只是光太过耀眼,哪怕闭眼都在炙烤我的视网膜。
我抬起手。我真的抬起手了。手中的石子投掷出去,一声脆响,该死的闪耀就变得温暖、平易近入了。
眼睛一睁。这次是真的睁开了。恰才的似乎是某种梦境,又或者某种艺术性的表达手法。
她爬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屏幕。是的,现在是五点。凌晨的那个五点。可能是一天最为寒冷的时候。也可能是一天最沉默的时候。做生意的小商贩们还要再早一点起床,才能为每一个通勤的过路人提供足够温暖而又足够新鲜的早点。
已经完全清醒的少女把手机揣进兜里,望向房间里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她正熟睡着,面对着墙壁,手里抱着新买来的水母抱枕,而身为旧爱的白熊抱枕(似乎叫做Mr.White)已经滑到床尾去了。
唔…看得有点饿了。下楼去找点吃的吧。今天就不刷牙了。
这是个让她后悔无比的决定。
//——
紫罗兰色的冰箱。
倾覆了。葡萄汁。
到处都是。色素。
滴答,滴答滴答。
——//
弦,断裂了。
麻木的、浑浑噩噩的日子仿佛在这一瞬间结束。
女孩跪倒在地。她娇小的背颤抖着,无尽的泪水涌出眼眶,嘶哑的声带也歌唱起啜泣的声乐。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结为一个又一个水球,落在地上,犹如烟花一样溅开悲伤的图案,有些还洇湿了她那触及地面的雪白发丝。
精致的陶瓷面具被摔得粉碎,皮革与蕾丝缝合而成的靓丽面庞第一次现于灯光之下。
这才是青春期少女本该有的模样。
“烬!你怎么了?”
她知道那是爱城华恋。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在华恋的面前哭泣呢?她只得掩面而泣。
“烬,别哭啦、别哭啦…”几张纸巾硬生生地塞进灰原的手里,“哦,葡萄汁…好啦,烬,起来。”
华恋轻拍烬的后背。她仍不动,只是头靠着华恋的肩膀。华恋就用蛮力把烬提溜起来,强行把她送到了长条沙发上。
“我去拖地了哦。没事的,没事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呢?”灰原烬躺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着,极度焦虑的她还把手指伸进嘴中啮咬,仿佛宫中胎儿。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还是朋友?就算是昨天……”
“为什么不是呢?”华恋瞪大了眼睛。
爱城华恋充满精神,充满干劲。但却仿佛丢失了什么。烬有些胆怯地抬起头,与华恋那双眼睛四目相对,却怎么也找不到舞台少女们所共有的那份光芒。
“华恋。你的闪耀——”
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几下,被二氧化碳灌醉的大脑也变得迟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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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条克洛迪娜站在落地窗旁,往院子里张望。今天没有下雪,而昨夜留下的层层细雪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有解冻的趋势,气温还愈发地寒冷起来。
“Bonjour, Clodina!”天堂真矢正捧着一碗热茶,在摇晃的沙发上享受温暖和舒适,“唉,不要一副‘这么羞人的话语居然敢说出来’的表情!我知道这两句就是问候的意思。”
“羞人的不是语义,是你的口音…以及你这奇怪的品味。”
她披一件羽绒服,戴一顶有垂耳的毛皮帽,或者说是苏式毛帽,系住帽子的细绳在颏(ké)下打个结。宽松的棉裤被里边的衣服顶起,鼓胀着,与内有长绒的靴子一并遮掩她修长的两腿。
“天气冷嘛。‘克洛子’。”天堂故意用大小姐的语气逗她。
“噫,起鸡皮疙瘩了,‘天堂亲’。”拉链头从领口一路滑下去肚脐的位置,修身的黑色保暖内衣紧紧勒着克洛的身体曲线,“穿点紧身的,那不是方便多了?”
“你要给人上课,我又不用。怎么舒服怎么来。”
克洛撇嘴,自以为没趣,把拉链划归原位,捡起遥控器就要开新的节目。然而,不论她怎么按,也不妨碍屏幕里的野外探险家一边吃百合花一边面色铁青地表示味道好极了。
“要换台?”臃肿的衣服山居然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到桌边放下茶杯。
“我要看《荒野求生》。”
“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啊!”克洛把遥控器晃两下、拍三下,还是没反应,“那可是烬的推荐呢。”
“遥控器咋了?”真矢捡起智能手机。
“它不动。就像是睡着了的华恋一样,怎么搞都行,就是不动。”
“哎呀呀,那还真是让人惊讶,克洛迪娜!”真矢得意的嘴角不由得翘起,“听说过设备流转吗?”
“…高科技?”
“是智能家居啦。诺,你看,”真矢在手机上比划,大屏幕上的视频就随着她的动作而快进了数分钟,“你那遥控器根本就没用!它早就被我的小屏幕给俘虏了。”
“哇,好厉害啊(棒读)。”隔着银丝手套的鼓掌声闷闷的,就同克洛迪娜这毫无感情的话语一般,“请问尊敬的天堂真矢大人能给我用一用吗(棒读)。”
“当然可以!”
臃肿的人兴高采烈地递过,瘦小的人无言以对地接过。
“嗯,贝尔·格里O斯…找到了。唉,天堂真矢——”克洛找对了视频,转过头想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事物给震惊了。
天堂真矢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犹如摇椅的优秀设计让它的整体向后倾去。
只是,这次的侧倾角度,似乎超过了设计所允许的最大角度。
但身为首席的她迅速反应过来,作了个后翻,滚出作为舒适区的沙发、一瞬之间就站立起来…
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在这缺乏预案的世界里,真矢有且只有被重力教育的可能。
“哐当!”
在大白鹅的冲击下,摇椅沙发很干脆地直接翻倒了。
“呜啊!”一声尖叫冒了出来。
西条克洛迪娜目瞪口呆地目击了全过程。象征平安无事的那声鹅叫令她安心下来,随即而来的则是作为友人/损友/宿敌的嘲讽意欲。
“Qu’avez-vous,mademoiselle?”克洛迪娜努力地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笑意,“Vos doigts tremblent comme la feuille, et vos joues sont rouges: mais, rouges comme des cerises.”
(法语:你怎么啦,小姐?你的手指像树叶一样颤抖,你的脸蛋发红:红得像樱桃!)
“克洛迪娜…”
“四足朝天女士,要搭把手吗?”
“要。”
“真棒。您的命令叫牛奶都变得精神饱满了。”
她们花了好一阵才把“犯罪现场”复归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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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蓝眼睛女孩进去的时候,澡堂看上去十分宁静。通往锅炉房的铁门敞开,被电线吊死的灯泡散发着最后的生命力。栗红色的女孩正弯着身子凑近机器,似乎在就着灯光看那几乎不怎么闪亮的荧光数字,一边点按按钮,一边低声把数字念出来。
神乐光镇静地退出澡堂,确信闲杂人等都还围着电视,这才折返回来,堵住锅炉房的通道。石动双叶合上闸,斜了她一眼。
“这个。”黑色长发半掩了她的一部分脸,只有她手指指明的时候,才能让人看见眼角处几乎完全散去的淤青,“是红眼睛的我做的。”
那是未伤之伤。
“…哦。”石动应了一句,眼神瞥到墙与瓷砖的那个夹角处。她并不是什么冷漠的人,只是她并不想掺和到那三人的纠葛里,但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就只能做出这样的粗鲁行径了。
“很奇怪呢。这明明是很严重的暴力了。……不,我并是责怪你的自卑。只是从你的无意识反应里,确认了某些东西。”
她递过去一个包裹,双叶只能无奈地接过去。这包裹还带着光的体温,暖乎乎的。
“一。石动双叶。你,参加了revue。对吧?”神乐光又走近一步,两人的肢体几乎要相互接触,“以至于对这个程度的暴力都不以为意。”
“唉、唉…”双叶对如此近的距离感到不安。或许是某位青梅的教育起了作用。
“二。”在眼前人的耳边连续打两个响指,“石动。我相信你。你是叛逆的忠臣。是迷途知返的猎犬。退两步是为了进一步,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把眼神放到了混凝土地板上,无意识地把玩手指——她在撒谎。
“没事。——三,双叶,告诉我。你对‘她’是什么看法?”光蹲下身,撩起头发,昂起脑袋,让一直盯着脚尖的双叶与自己四目相对。在昏昏欲睡的黄光下,眼角的伤痕正在沉默地控诉。
所以,那个“她”毫无疑问就是指灰原烬。双叶并不想表达倾向,就说:“她…还好?”
“唔,你嗅到了气味。”光环顾四周,凑到双叶的耳边,“你是对的。你的直觉是正确的。她鼓吹高尚的情操,却没有同情与怜悯之情。她疯了。很早就疯了。”
“艺术家都是这样。”
她那奇怪的谈吐和举止,将大脑一片空白的双叶裹在某种奇怪的幻觉里了。未曾显露的隐私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的嘴里跳出,纺织为一张细密的蛛网,将双叶紧紧缠绕在网络的中心。
“那,假如让发疯的艺术家成为TOP STAR,她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和华恋…”
“那只是她自己的尊严问题。在那些宏伟的造物面前,华恋,我,你,还有其他的所有人,统统都不值一提。”
温度适中的温水装满了澡池,蒸汽凝成的雾滴涌入脏污的黯淡小屋。
“神乐光,你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在和她比拼速度。这是龟兔赛跑——我是那只在起跑线睡着的兔子。”光向外走去,她昨晚还没来得及洗漱呢,“如果你打算拯救大家,那就把它交给西条同学。”
“里面是什么?”
“一点小小的礼物。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