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昼ちゃん。”
本应安眠的时候,华恋突然来到我的床边问我。
…怎么说呢,她那神情有些像我的那些弟弟妹妹。
“怎么了吗?华恋ちゃん。”
“水是黏稠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久以前听说过。是谁问的呢?总之先回答吧:
“当然不是。你怎么突然这么想呢?”
“我溺水了。我被扔进去黏稠的,结成珠状的那一团水里。”
她没有在哽咽,眼神也很是真诚,只是在描述故事。
我从未见过谁,能够如此平静地描述噩梦。
华恋是第一个。
“小时候的糟糕回忆吗?”我拍一拍床铺,示意她坐下。
“不是。是舞台上的经历。”华恋到床沿上,与我两手相握。她的手很冷,还流了一些汗。
“那就都不过是舞台道具罢了。不必害怕。华恋ちゃん。”我撑起手,以半卧的姿态与她床上会谈。
“我不害怕。”说是这么说,但华恋的不安确实消散了些许,“反而好奇。”
“好奇害死猫。”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小光要把我推到那里面去呢?”迷惑仿佛白翳(yì),将华恋的心都遮得混沌不堪。
“推?是神乐光把你推下水了吗?”我的心里一惊,不曾想黑长直都是如此的乖张性格,也不理解为何自己严格监视之下,华恋居然还能与神乐的私下沟通。
“一定有什么理由。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理由。”
只要是那位转学生的所为,华恋似乎都会毫无理由地去相信。
哪怕周三才被公开地拒绝,哪怕经历了直接把人推下水这种直接的暴力。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星期二。”
我放松了一瞬间,因这溺水并非发生在周三那场“调解案”以后。
可我又紧绷起来:过去的失职不也还是失职?我就应该在转学生来的那天就加强警惕,而不是在明显出问题的周三后才想起承诺。
倒不如说,放松警惕本身,就是我最大的错误。
华恋依旧冰冷的手掌按在我的手背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是如此紧,以至于厚厚的棉被都无法阻隔手指之间的触碰感觉。
总感觉有些想哭。因为失职。因为悔恨。因为愤怒。
但我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不能哭。
“真昼ちゃん。”就在我咬牙忍耐的时候,华恋说道,“我们得去问小光。对吧?今天和昨天,都没什么机会。”
我不想让她们见面。
我不相信转学生。
但…这是华恋的愿望。
“好。”我向来没有阻止她的行动力。
“我陪你。”我也从未放弃保护她。
//——
天使来到她面前,对她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
——//
星期六。
周末的前半段。
早晨。
其实已经有点晚了,可冬日的太阳还没升起,只有青色的光芒已经把天空点亮。
于是烬开了那盏台灯,借助带有斑点的光纹阅读那封说不上是信件的告别信。
那是神乐光用马克笔,在一张手感很好的海报后面手写的信件。粗糙的书法和手擦导致的墨迹让它看着如此幼稚。
灰原在昨天就发现了这封信。可经历过“非虚构式演出”的她实在是太累了…又或者是本能地不想应对。
“我向你保证,我是怀着愤恨写下这封信件的。”
单是第一句就引得人有些想笑。
“坦白地说,我对你是有所嫉妒的。”
她何尝不嫉妒呢?
“你是如此地熟悉她,如此地热爱她,如此地擅长扮演。”
平心而论。这正是作为“人偶”的职责。
烬又顺着顺着读下去,却都是毫无营养的自我厌恶和羡慕,直到最后面才有所好转:
“是的。我输了。我有一颗大胆且勇敢的心。所以我用愤恨在这里涂鸦一条留言,以向你表达并不愉快的战败宣告。”
她心想是如此无趣,加之某种蔑视的冲动,就把这张信件给甩出窗外。
在冬风和重力的引导下,它扭曲、旋转而又一去不返。
一个扭曲的螺旋。
一颗绞到极限的心脏。
——————
“Wenn Die Sonja Russisch Tanzt,(当索尼娅跳起俄族舞)”克洛在有限的空间中竭力舞蹈,“ist man gleich verliebt.(你就会立刻爱上她。)”
“Weil es keine schön're Frau,(因为没有少女)”真矢就像是搭讪者一般忽然插入,“als die Sonja gibt.(能比索尼娅更美。)”
清晨的阳光才刚刚普照,她们却都穿着拖鞋在大电视前边跳踢踏舞。
在不合适的时间、用不合适的道具、于不合适的地点舞不合适的蹈。
就像是在临睡的朋友耳边放了两个节拍器。对了,还不同步那种。
“你可没和我说过,会德语!”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西条!”
两个节拍器的节奏愈发接近。
就在两人有预感,再来七步,就能完全——
“吵死了你们俩!”
两人默契地搭上彼此的肩,双足亦于此刻同时踏到了底,为无名乐谱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终止符。
“早上好,”真矢悠悠摘下睡帽,托在左手上,行了个军礼,“花柳少将!”
蓝色的炸毛猫啧了一声,就被红色的仆从自后面一顶,示意她息事宁人。
“今天可是有冰镇的鲜牛奶呢。香子?”石动双叶又转而给香子揉肩。
这招叫,先予大棒,又以抚慰。
“双叶的意思是,放在冰箱里保暖的鲜牛奶。”克洛猛一使劲,被分心的真矢略一踉跄又站稳了阵脚,却还是引得宿敌一句笑话,“啊呀,天堂真矢,贴得这么近,你这是想改成别的舞步吗?该吃早——”
“那当然是华尔兹舞!”真矢右脚向前,一下搂住克洛的肩膀,相握的左手伸出,俨然在扮演主导的男方。
“你这唐璜!”克洛未曾想对方如此大方,一时慌张就忘记了礼仪,颇为粗鲁地甩开了手。
“多么富有诗意的责备!”赢得胜利的首席佯作夸张,转了几圈来到花叶所坐下的吧台,“亲爱的,给唐璜来杯波旁!”
“东方的波旁没有。”双叶指了指灌满鲜奶的两个无主玻璃瓶,“西方的奶酒爱要不要。”
“当然要!”天堂特地侧身而坐,一手拿瓶一手托起香子的手腕,准备要拿气急败坏的次席作为下奶菜,“东方的美人是美人,西方的美人自然也是美人。”
“天堂亲可真会说话。”嘴边一圈奶渍的花柳香子欣然应允,一脸得意地望着双叶。
但石动双叶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一直定在克洛迪娜身上,没有在意这场“调情”戏码。香子所期盼的某种反应自然也没有发生的“风险”。
香子眉头一捺,就开始讲些不悦的气话:
“我可真希望东京和巴黎似的,把为情人干杯看作一种时髦!”
“香子,不要乱…”
“这样,我就能知道石动双叶究竟在给谁唉声叹气了。”
双叶顿觉颇为尴尬,回过神的她正组织语言,所幸天堂真矢抢先应允下来:
“我赞同!”真矢佯作即兴表演还在继续,就举起那少了两口的牛奶瓶,“为星光馆的所有舞台少女干杯!除了年过三十的,声音嘶哑的,以及失去闪耀的。”
于是又开了一瓶牛奶。
别怕浪费,星光馆的孩子们都爱喝牛奶。
所以这究竟是第几瓶,各位可以自己去猜。
她们的话题从电影说起,受了电影震撼的克洛随即转向表演的技巧,又借着名演员的历史转到了西班牙。话说到斗牛的时候,也轮到了香子的小故事:
“圣奥古斯丁说,他年轻时对角斗士的相斗深恶痛绝,因此从不去看。但一位朋友非要他陪着去看一场这样盛大的屠杀,他暗自立誓在整个表演过程中把眼睛闭上。最初,他遵守诺言,努力去想别的事。但当观众看见一个著名的角斗士倒下,全场发出一声大喊时,他睁开了眼睛。但是一睁开便再也合不上了。从此以后,一直到皈依基督为止,他始终是角斗场上最热情的观众之一。”
“但在舞台上表演就总是滑稽。太假了。”克洛迪娜又下意识地想到表演。
“还是浪漫故事吸人眼球,”真矢擦拭掉嘴角的两滴白乳,“未见过的观众也都能够代入。”
“道德上有问题…”双叶有些接受不来,“就和斗牛一样,浪漫故事多少有些残忍的地方。明明成了却因意外阴阳两隔,也太痛苦了。”
“那双叶,”香子踢开拖鞋,光着脚摩擦双叶的腿侧,“我的圣奥古斯丁,该睁开眼睛了。”
“不要。肯定没意思。”她不太愿意表达意见,又见新一人前来,“早安,真昼!”
“早上好,各位。”尚未洗漱的少女头脑已经清晰,“有见到过小光吗?”
“她不是还在睡吗?”天堂的指尖绕着瓶口转圈,“还面壁的。”
“灰原也是,开了门也不关,人也不知道哪里去…”同样住在一侧的克洛也目击了相同的情况。
“天堂同学,西条同学。在转学生的床上睡着的,就是灰原。”
三声“啊?”同时响起,而香子也顺利偷走了双叶口袋里的牛奶巧克力。
//——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
却可能遇到自己未能想象的存在。
——//
东京的某处高级酒店,某层某号房,太阳的光芒照射过去,带去冬日里难得的温暖,以及东京塔某根钢铁的投影。
“呜啊!”
她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冲刷到了岸上,带着身体一起惊醒。她大口喘着气。过冷的空气钻入被窝的缝隙,又涌入她的呼吸系统之中。干燥与寒冷将睡意一扫而光,留下喉咙瘙痒和肌肉震颤。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又眨多几次眼,那些油脂与灰尘的混合物才随着重力向下滑落,眼睛的调焦能力总算正常了。而床的对面正好挂了一台十六寸的黑屏,沉默寡言地将少女的失态忠实还原。
在冬日,爬出被窝的尝试比平日困难几千倍。可对于精神恍惚之人又似乎不是如此。
我们的少女,恍惚间就踩着酒店提供的纸拖鞋来到了洗漱台前,看清楚了自己的面貌。
一位天生丽质、留了黑色长发、眼瞳呈冰蓝的…舞台少女,神乐光。
嗯,还穿了套以橄榄绿和深海蓝为竖向条纹的白底睡衣。
该说像是犯人,还是像是病人呢?倘若交给星光馆的孩子回答,她们肯定要说:“像烬。”
小光简单洗了把脸,就当作完成了任务。水实在是太冷,她没法接受,何况她准备从东京逃离,也没必要花时间在打扮上。
对了。要订机票。
她走出浴室,转向双人床的方向。但窗外的光景一下就吸住了她的心。
此刻,太阳的刺眼藏在东京塔的正后,而太阳的光明普照世界。背光的东京塔静静地屹立在此,红与蓝的金属表面闪耀着光辉。
神乐光热爱东京塔。正因为此,她想要注视它。炙热的目光将她牵引过去,可是越是接近,东京塔的影子就越是模糊,自己的倒像就愈加清晰。
她趴在玻璃上。极力地忽略掉自己的镜像,远眺向遥远的,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地标。
她得偿所愿。她的瞳孔,就像猫一样,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呼!”
眼前的玻璃,随着眼前的景色一并消失,只余下清澈的水蓝色天际。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这种令人愉悦的蓝!
如此美好之下,她现在以一种很舒适的姿态,站立在一根与大地平行的蓝色钢条上。在视线的最远端有一个点,似乎是红色的。
那里似乎有什么令她倾心,令她心情澎湃犹如眺望东京塔一般的事物。
那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红色大约是外墙,正对小光的方向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透过那诡异地没有反光的玻璃,里面有一堆还在闷烧的灰烬…不,那是一个人。那人也是黑色长发,肩膀挂着鹅绒和细金线做沿的紫色外套,下面是红袖、白衬、黑领…
“嘟嘟嘟——嘟嘟嘟——”掉落在脚边的手机发出声音。神乐光此前从未听过这一段音乐,但这显然是某人在试图呼叫她的回音。
她还没有动作,只是心中所想,自己就已经变换了姿态,一手抱胸,一手把手机放在侧头倾听的耳边。
简直就像是…revue里的一样。
不,那也可能只是幻梦。或许是revue里被压着打,以至于精神崩溃之后,丧失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转而在梦境中编织虚幻。
是的,那应该是梦。舞台是魔幻却真实的,而那里是真实却魔幻的。
“有人吗?”声音被转为电流,电流又转为电波,最后又依次还原,造就了这段音声。
烬的手机号。华恋的声音。神乐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迟疑与勇气相撞。两秒后,勇气战败。
“……”她连喊名字,或者挂电话的勇气都似乎欠缺了。
“小光,你在哪里啊!”那边的音声心急如焚。
就像是前来拯救妻子的丈夫一般。
“我在——”
对啊。
我在哪?
睡梦之内。
恍惚的想象。
确实魔幻的思。
“——我在奥克伍德(Oakwood)。”
她没能抵抗住华恋,说出了答案。
是的,大约是约定太过命中注定,她总是对华恋没有办法。
“小光,你这是出去了?”
“最接近于东京塔(约定)的地方。”
她抬起头,视线从遥远的红点投向身处的梦幻。
这里是巨塔的某处横梁边缘。这座高塔显然是纯粹金属的制成品,表面刷上了红色或者蓝色的漆,以悠然的姿态向上伸展,最终指向某处。
爱城华恋在另一边说着出外申请和门禁之类的话,而早就全都违反了的神乐光置若罔闻。
好了。该怎么离开呢?
在上次,蓝眼睛的烬被解决之后…她就迷失了。在无穷无尽的,循环的走廊中迷失了。直到…在哪里来着?纽约还是华盛顿?又或者牛津?唉,那也不重要。反正就是,眼睛一闭,手指一推的事。
哦,所以我是这样醒来的。
“这只是梦。仅此而已。”神乐光给自己安慰道。
“小光?小…”
电话断了。
神乐光往前迈了一步。
重力,牵引她的全身坠落——
——然后,她灵巧地落了地。
路灯挨个点亮,把世界的色彩从黑暗里解放出来。
黑发的女孩子瞧一眼手机屏幕,不出所料,正正十八点,刚刚好过了门禁时间,也恰巧证明她做了正确的选择。
天气很冷,冷得让人皮肤都要拉紧几分。她却毫无畏惧,里边一件短袖,外边一件宽摆长袖,裤袜都不穿就在外面晃荡。
她默默地沿着道路前行。这附近有一片区域正准备重建,里面有两栋房屋早已人走楼空,它们之间有一条小道,正处于市政的清洁区域之间,也就总是被打扫得很是干净。
那是一块破旧的水泥地面。经常清扫,倒是干净。旧少修补,处处裂隙。
“唉…”很久以前遗弃于此的落地镜还在这里,反映出女孩的样貌。
一位天生丽质、留了黑色长发、眼瞳呈烬红的…舞台少女,灰原烬。
先是坐下。
然后倚靠。
随后滑落。
最后躺下。
望着星辰闪烁。
这是一个晴朗的、适合发怒的夜晚。
灰原烬注视了月球许久。腻了。闭上双眼。不多时,自己来的方向就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重量,步距,行走风格,都是烬所无比熟悉的。
“找到你了。”
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以前,灰原烬就晓得了这条声线。
可是,单单记住,不等于有感情。
“嗯。”擦眼泪。
“来。”
烬睁开了眼。她的挚友,穿得像粽子一般的星见纯那,向她递来右手。
手心里,躺着一根细长的圆柱。
“这是…香烟?”烬的声音正在颤抖。
“尼古丁。大概有镇静作用吧。吸一口能冷静下来。”
“那有什么用?能让华恋不去追吗?能让神乐光回来吗?”烬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倾诉,哭腔就这样挤出来了。
“不能。它从来不能消解困难。它只能洗刷情绪。”纯那试图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成熟。
“…哪儿来的。”灰原的两指夹起那根烟草。
她的话语现在又尖又细,时而断裂。完全就是个小女孩。
“买的。”
“以班长的身份?”月光飘洒在她们身上。就算没有灯光,也能把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以女儿的身份。”一声轻响,一团火苗就在寒冷的冬日中燃起。
烬沉默地将烟盒的部分放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烤。
最外面的一层纸,先是被燃起火光,不多时化作黑炭,再次被点燃形成一种烧红的白色。里面的烟草大概也已经烧着了,冒着烟。
“点着了。”
“点着了。”纯那附和。
“然后就是——吸一口。”
“吸一口。”
她本想深呼吸,但呛鼻的烟雾令她有些目眩。但她没有犹豫,吐出肺里淤积的所有空气,贝齿咬住滤嘴,开始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剧烈的刺激感从舌根到喉咙传来,灰原烬人生的第一口烟还没到肺里就给吐了出来。这二手烟的成分大概是和一手的没有任何区别。
纯那也被烟雾呛得轻微咳嗽,却还是帮忙拍烬的背部。
“咳、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喜欢吗?”眼泪都溢出了。不知道是生理刺激还是心理压力。
“那是当然的,你看——”纯那接过烟嘴,轻轻吸了一口,剧烈的刺激感让她头脑发昏,下一刻就不住地咳嗽起来。
“真是的。”烬重新抢回烟头,“别太逞强了。”
“你咳、不也是,咳咳…”
“堂堂星见纯那亲自教我吸烟,”她含住滤嘴,轻轻吸了一口,忍耐住极度的不适,让浓烈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自己却受不了,咳咳!”
“你不也是,就为了那些事,搞得自己那么痛苦——她关心过你吗?这一切值得吗?”毫不客气地抢过燃烧近半的粗烟,学着烬的样子轻轻呼吸,却还是呛得不行。
“你问我问题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所以我带来了烟。”
“忘掉?”
“不,冲淡。”
“怎么可能。”
“大人们都这么说。”
“然后给你卖烟草?”
“怎么可能。她们以为是给我爸的。”
“我染上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戒呗。”
“戒不了呢?”
烟头扔在草地上,被女孩的脚尖碾得熄灭。
“那你就多了一个消解方法。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泪水一直都没停过。身体的颤抖也是。
“烬…”
“我可不是悲哀。”
第二根香烟点着,橙色的火芒绕成一个小圈,像一个句号。
“我是个,很幸运的人。”烟团还是那么呛鼻,激得泪水又一次溢出,沿着泪痕的老路再度流落,“我知道的。我是1.2%的幸运儿。12%的10%,我在物质上是那么的优越。”
夜晚的第三个句号亮起。
“无论怎么说,该伤心还是会伤心的。”
“嗯。”
“请把这份情绪分我一份吧。”
纯那将烬手里的烟头夹走,伸出舌头,沿着泪痕,从下颚骨的位置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舔舐到眼睑。烬没有抗拒,反而像是被按抚毛发的黑猫一样,顺应着舔舐扭动脑袋。
天气又干又冷。不过烬是油性皮肤,脸蛋就算干燥也还是顺滑,颇有些吹弹可破的感触。
“又咸又苦?”烬自以为哀伤又痛苦。
“还有几分辛辣。”纯那有不一样的见解。
“哪一份最为强烈?”
“那我要再试一次。”
柔软的温热又一次碰上来,爱抚她的面颊。黏附在舌上的唾液留在肌肤之上,散发微弱的暖意。
“…怎么样?我的真心实意,究竟是什么?”
“辛辣。烟草的那种辛辣。”
那就是她的本质。她自己为之恐惧的本质。
烬轻笑一声。
不再言语的两个年轻人一边咳嗽着,一边抽着老烟鬼才会选择的高档香烟。
七。八。九。十。
在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缭乱纷争的白色颗粒笼罩着两位少女。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一个又一个烟蒂落下,被坏孩子或好班长的脚尖碾熄。
“最后一根,归风纪委员。”摸到烟盒里就剩两根时,烬提醒道,然后费老大的劲才打着了烟。
“现在的我,是班长。”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
“而且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那属于谁?”
“你这是第十根。我这也是第十根。”
“哦,她不该存在。”
“是的。她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