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森来说,时不时攻破妻子的嘴硬,已成当下夫妻日常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而不得不说的一点是,火烈鸟看起来也对这类小游戏有些乐在其中——
否则,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在争辩自己身上“不美的地方”时,见缝插针地偷偷报出一些奇怪的位置来。
不过,虽已在互动中渐渐红起脸,眼神发晕,但她显然还是记得自己所处的地点的。
也很快借此为由,找到了一个喊停的机会:
“好了...差不多可以停止这种只能忽悠到傻女人的幼稚示好了,恶趣味君。”她吁吁地想要从桌子上下来,“创建这个办公室,是整日用来沉溺于这种消遣之事的吗?”
“这可不是娱乐。这是有关亲爱的到底漂不漂亮的争论,是会影响到夫妻关系的严肃的生活议题。”林森即答。
“既然拖延半天没有果断的结果,那就应当下次于家中再议,不可挤占用于经营事业的时间。”
如此说着,小林理芽板起脸来,略微使力挣开丈夫的怀抱,转身调整坐姿。
伸手拿起刚才的过程中被褪下放在桌上的白色低帮帆布鞋,重新套上脚。
却在抬头将身前人的表情收入眼中时,动作一顿。
“怎么了?”
“感觉现在的我,有点像小说里那种听着背对背而眠的丈夫鼾声的妻子。”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小委屈。
“?”
“有种完事以后,对方迅速翻身睡着,而自己这边则还在发懵的感觉。”
“......”
虽然有猜到,此刻对方心里的算盘珠子可能崩得直响。
但由于某人的比喻使用得过于生动,小林理芽的心里还是生起了一种“或许是自己不够体贴”的小小愧疚。
利落的动作也顿住,略微一僵。
于是,趁虚而入的某人得以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刚才,一直都是我这边在努力安慰亲爱的。可我也很想得到理芽的慰藉...”
“......”
张口结舌的短暂震惊之后,火烈鸟眯起眼睛来:
“...能把刚才的事情定义成所谓劳苦功高,也不愧厚颜无耻君之名了。”
然而,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的姿态并没有维持多久。
没一会,穿好鞋的她下桌落地,低下头,轻轻挤出来一句询问:
“你想要怎么样的慰藉?”
“亲爱的,应该知道。”林森答。
“我不知道。别摆出那副自以为心有灵犀的表情...”
看起来是迅速驳斥了丈夫的说法。
只是,没几秒,跳下桌的火烈鸟就一言不发地凑近了自家丈夫。
踮起脚,仰起脸,环住对方的脖子,将嘴凑近他的耳边。
“亲、亲爱的...”
“有点小声了。”
“亲爱...的。”
“好像,不太连贯。”
“......”
沉默之后,眼中荡漾起水色的女子咬着下唇,强压下浓浓羞涩感,再次柔声地开口:
再然后,她用唇轻轻点上对方的侧脸,并很快引发了更大的回应。
她的双颊被一双手轻轻捧起。
四目相对之后——
“唔...”
过度的甜蜜袭来的时刻,有些突破心底里的阈值。
没一会,感觉自己快晕过去的小林理芽用最后的理智结束了这个吻,在他的后续拥抱中稍微后仰,别过脑袋去。
“好、好了。差不多该结束这种虚情假意的表演了...够、够了~”
在脸颊互抵的厮磨温存中,她好不容易才拉回自己快溺进去的意识。
在心满意足的丈夫悠悠松开怀抱后,瞪了他一眼。
“刚才,太棒了。像抱着一团大大的棉花糖。”丈夫君回味道。
“所以可以从仪容不整的家庭状态中调整过来了吗?”小林理芽低头瞄了一眼,捏了一下他的大腿。
“我尽量吧。”
“实在不行,中午去我的休息室...”她发出小声的提议。
“哇。突然说出这种让人期待不已的话,岂不是更让我难以冷静了。”
“装模作样。相看两厌的黄脸婆妻子的这种发言,不应该是最好的冷却剂吗?”
话虽如此,火烈鸟却很快向丈夫投去一个“拜托稍微忍耐一下”的歉意表情。
倒不是她不想帮自家丈夫冷却心情,而是时间紧迫——接下来,马上就是预定的面试求职者的时间。
林森当然也清楚这点。所以,面对妻子稍显愧疚的脸色,他回以一个“不必在意”的表情,主动要来了几本书,坐到离她办公桌稍远的角落位置。
将书本摊开放在腿上,作悠闲看书之态。
本该就如此平和地渡到中午的。
然而,当敲门声响起后,在火烈鸟平静下来的“请进”嗓音中迈进屋里的第一个人,就瞬间让夫妻档的淡然表情发生了变化。
“我说...”
“嗨~嗨~上午好啊两位~”
来者不知为何剪了一头短发,但那张脸,在场两人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诶?还以为换了发型后,你们会认不出来呢。”
“......”
“开个玩笑的啦。”
女子仍然一贯有之地自来熟。
她先是端端正正站在办公桌前,眨着眼睛。
几乎是眼巴巴等到了小林理芽的那句“请坐”。
然后,迅速笑嘻嘻拉开椅子坐下,像正在上表演课的学生一样把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望着面前这位正捂住额头的曾经的校内学妹,看她从手边的文件中翻出了一份简历。
“你的简历上填的姓氏是丰川。”
“是的是的。用的是小煜的姓嘛。”她提起那位已故前男友的乒乓手妹妹。
“为何不直接写明...”小林理芽叹一口气,“本来看着简历上是早稻田的校友,还有些期待是哪等角色呢。”
“因为害怕连面都见不上就被你pass掉嘛~毕竟,来你这里求职,看起来有点像甩不掉的牛皮糖又屁颠屁颠黏回来了。”
“中村前辈言重了。”小林理芽微微垂下视线,“只要前辈适合这份工作,我一定会认真考虑这份入职意向的。”
“那...”听得此言,中村便正起脸色,拖长了声音。
小林理芽便点头:
“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流程,在两方的有意为之下维持住了正式感。
彼此语气不复熟人间的悠闲。
一问一答都很板正。
而有些出乎林森预料的一点是,中村的表现有些过于好了——
得益于当初在大出版社的工作经历,对文库的日常运行流程手到擒来,是入职即能当牛马的熟手。
而除此之外,她甚至专门去了解了文库的创立背景,甚至报出了她自己对所谓“轻小说”的一些研究和理解。
其中的一些部分,甚至与林森当初和妻子讨论出来的不谋而合——也不知道她是哪来的信息渠道。
总之,哪怕作为一位陌生人,她在这场面试中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以至于,当整个流程完成后,小林理芽发出了感叹声:
“中村前辈,还是和大学时期一样,总能给人矜持不苟的感觉。”
“不然,哪敢再来叨扰小林你呢。”
讲完这句,没等小林理芽开口,中村就主动站起身来。
挪到凳子边上,背起手来。
很主动地给了火烈鸟一个能够顺畅地下逐客令的台阶。
一番操作下来,让一旁的林森看得有些惊叹起来——怪不得,妻子有好几次谈到过,她的这位中村前辈很懂所谓“人情世故”。
她真的很擅长用自身的亲和力乃至彼此的某种关系来营造出亲近感。
然后,并不因此僭越,反而恰到好处地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让人难做。
这种聪明的以退为进的相处方式,大概也是她能在大学期间收获妻子的友谊的原因吧。
这种处世之策,确实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想到自己对她的另一层身份的推测,林森捏起下巴。
如果她真的是那位所谓的“盗百家之书成著”的盗作者的话,能拿捏某位编辑以至于不对她的稿子多作审核调查这件事,也就说得过去了。
面对这样一位人物,很多人潜意识里肯定都不愿去多加为难吧。
想到这里,林森轻啧一声,并在不经意间和面前的那双眸子对上眼:
“......”
“......”
“?”
“早上好啊,小林先生。”
“...早。”
中村看起来真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的。
她从手心取出一枚巧克力,大方地递过来。
却在林森伸手接过时,随口提出一个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问题:
“刚才小林先生好像盯着我的发型看了一会...剪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于是中村眨巴起眼睛:
“?”
“开玩笑的~我乱猜的哦。”
沉默中,她又很快玩起搅合气氛的套路。
笑嘻嘻地告别,并出了门。
全程,看起来确实只是来和未来的话事人套套近乎。
但林森总感觉,自己似乎被她摆了一道。
而事实证明,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转移视线到不远处的办公桌前时,他瞧见了一张憋乎着瞪过来的脸。
火烈鸟的双颊有些微鼓起来,让人心中一凛。
但此时此刻,林森来不及解释或安抚,她也来不及发作。
因为,下一道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一切其他行为的可执行性。
于是,林森看见妻子努力地咽下去情绪,重新将自己变成了一位合格的不带感情的面试机器:
“请进。”
“您好。”
这次的来者同样是女性。相比刚才的中村,她的气质要沉稳许多。
只是,这份沉稳,却在扭头看见某位坐在边上的男子时,骤然告破——
“小林~好巧啊。”
“...相田小姐早。”
“早呢。”
在某道笑吟吟的视线落在脸上时,林森感到有另一针灼光在烧着自己另一侧的脸颊。
当然,当相田彻子扭头抱以一个歉意笑容之时,那般视线仍是相当“职业”地消失了。
火烈鸟向来是言出必行的。她有很好地执行自己那句“经营事业时间就该经营事业”的宗旨。
不过,此时此刻,林森还是能感觉到,她已有些红温——
好不容易才一个深呼吸调整过来,捏着小拳头进入了面试流程。
“我记得,相田前辈是电话预约的。”
“是的。很抱歉当时是在非工作时间叨扰的...简历我带过来了。”
相田彻子翻出一张纸。
林森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会写些什么。
身为职业摄影师,她的优势很显而易见地在人脉这块。
因为工作原因,她接触过数不清的作家与大出版社的人员。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使她成为求职者中的香馍馍。
在事业初创期,谁又不想手底下能有一个跟行业里大部分人都说得上话的专业办事人员呢?
从妻子脸上的纠结中,林森有看出来,她对来自相田彻子的这份简历的青睐。
然后他又看见,她找机会悄悄瞪了自己一眼。
才扭头摆出郑重的询问姿态:
“想要了解一下,相田小姐这种家喻户晓的名摄影师,为什么突然想转行编辑了?”
“人生规划中,有打算浅耕编辑行业一段时间,以充实自我。我对审稿之类的工作可能不太擅长,但应该能为贵社分担很多运营上的工作。”
相田彻子的回答很敞亮自信,却也有这个资本——在场之人都清楚,她说的事情不假。
文库里现在缺的就是分担活计的牛马。不论来者哪方面能帮上忙,都会成为香馍馍。
所以,虽然有些摸不准这位大摄影师的想法,小林理芽却还是表达了一下对人才的青睐与渴求。
第二场面试便在愉快的氛围中完成——如果林森没有在最后收获临出门的相田彻子一个狡黠的wink,就更好了。
而在关门声响起之后,气氛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
“......”
其实林森是很想趁机和妻子讲明白一些事情的。只可惜,紧张且卡点的面试流程,容不下这种需要一定时间的操作——
“咚咚。”
“请进。”
这次的来者,看起来正常许多。
虽仍是名年轻女性,但总算是张陌生面孔了。
于是林森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下来,听得耳边响起的招呼声:
“小林编辑您好...啊,还有,小林先生您好。”
“?”
“?”
“等下。”
面对着年轻女孩那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没见过的脸,林森有些绷不住了。
在妻子渐渐眯起眼来的表情中,他清了清嗓子:
“虽然有些冒犯,但,这位小姐。”
“我们,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