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你。”
面对林森的质疑,某位陌生而年轻的女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可我不认识你。”
林森的回复很干脆。
然后,他看见这个女孩瘪起嘴来,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这可真是让人伤心的绝情回答。小林先生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来着?”
“大可不必。”
撂下这句话,林森趁机瞥一眼妻子的表情。
一开始的愠怒已渐渐消退。此时此刻,火烈鸟平静的面色反而多上几分玩味。
【还是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哪天晚上在酒吧乃至宾馆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后来忘记了?】
她睁着会说话的眼睛盯过来,无言地传递着这样的句子。
丈夫君则迅速回以一个因不被信任而有些受伤的表情。
并当机立断地开口,迅速将正在进行中的话题转移到正经事上:
“所以,这位我不知道名字的小姐,你究竟是来面试的,还是来套近乎的?”
“啊。”
于是被点醒的女孩一拍脑袋,发扬起脚下这个国家的传统艺能,两边点头鞠躬地道起歉来。
陷入停滞的面试流程便由此继续下去——
在这期间,林森其实能感觉到,妻子有意无意地想要给这个不知是不是故作冒失的女孩挑点刺出来。
可与前面那两位的情况差不多的是,她的履历同样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名校毕业,文学专业,甚至大学期间还在某家报刊实习过。
如此年纪,如此资质。
不夸张地说,在这年代是会被各家同行们哄抢的存在。
只要肯花时间到处跑跑,光是收面试红包就能收到手软。
以至于,让人有些琢磨不出,她为何会屈尊到这么个小文库求职。
想到这里,林森又瞄了一眼妻子。
他能思考到的东西,他觉得她肯定也不会遗漏。
经由刚才那一系列闹剧下来,家妻说不定会以为,这姑娘是奔着“情”一字而来的。
而事实证明,林森的猜测没有错——
只是随意的一眼,便让他与妻子对上了目光。
能感觉到,火烈鸟现在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但刚才她自己大义凛然地甩下的那句“不可挤占经营事业的时间”此刻还在追她。
让她只能把一切“不相干的话”往肚子里咽,硬挺着完成了面试流程。
并在这个姓野崎的女孩告辞后,一个深呼吸便马不停蹄地唤来了下一位面试者。
而让在场的夫妻档都松了一口气的是,之后的时间里,直到一切结束后的午休,再也没有熟面孔和自称熟络的来者出现。
渐渐缓和的气氛便保持着,被带到了同栋的那间专属休息室中。
“也确实是玄乎。说真的,我的朋友圈子已经很小了,结果还是和仅有的熟人撞见了。”
“可能这就是所谓缘分吧。之前,天命之子君和青山之间不是也有这样‘美妙’的缘分?”
“啧。”
锁上门的室内,丈夫君上前一步,轻轻拥住面前已渐渐摇晃起来的小醋坛子。
一起坐到沙发上,并不解释,只用手指轻轻帮她梳理起头发,再逗弄般地捏捏她的脸颊。
惹得她撇起嘴来。
“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行得端,自然坐得正。”
“不解释什么吗?”
“我觉得,不需要。不过,确实想听听我明察秋毫的妻子的判断。”
“......”
短暂的沉默后,火烈鸟丢过来一个白眼,再伸手过来这边,轻轻一拧大腿——有些撒娇的小动作表明,她选择了信任而非质疑。
不过,追问与解惑显然还是必要的流程:
“你和那位名摄影是怎么认识的?”
“不先问中村的事情吗?”林森问,“她走之前可是说过什么我喜欢短发,所以她去换了个发型之类的话的。”
“不了。”妻子一撇嘴,“她应该就是搞点恶作剧罢了。我大学时期一直束着发,从未散下来过,嫁你之后,却改了习惯。以她的机敏,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的。”
“意思,中村她就是想开个有些过分的玩笑,逗逗我们。”
“嗯。大学时期,这位曾经的学姐向来是这种作风。”
“这都被亲爱的看出来了,真的了不起啊。”
林森知道,火烈鸟一直是伶俐之人。她最笨乎乎的可爱一面,基本都呈交给自己了。
正是出于这样的了解,他才并未火急火燎地主动开口解释,反而让她自己想通。
并适时地在她做出了正确的推测时,摇旗呐喊般奉上了夸奖。
不过,妻子看起来并不领情。
“谁会因为这种事情变得了不起...拙劣的笨蛋式阿谀奉承。”
话虽如此,但她平复嘴角的动作,还是揭示了心情的转变。
显然是很吃这在她嘴中笨笨蛋蛋的一套。
真是个好哄的可爱女人——
事已至此,林森觉得也是时候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交代一下了。
所以,没等妻子追问,他便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到之前的另一位求职者身上:
“认识那位相田小姐,也是个巧合。上半年刚和伊藤认识的时候,周末一起出去闲逛时,就被她盯上了。说我们很上镜,不论如何也要拉着我们拍两张照。”
“。”
“之后,也是巧了。和伊藤同行的时候,总能撞见她,也总要留下几张照片。一来二去,就熟络了。之后,还因为青山的事情找她帮过忙。”
“怎么个找法?”妻子敏锐地抓住了盲点,“《身体力行》地去找?”
“亲爱的觉得可能吗?”林森轻啧一声,“就是聊了聊,然后她愿意施些举手之劳而已。”
“所以,左右逢源君算是欠了她人情了?”
“硬要说的话,算是吧。”
“看来,这次编辑的位置,她得预定一个?”
“不不不。”丈夫君摇起头来,“我有很多种办法去还她这个情,亲爱的不必为了我影响你对招聘的判断。”
“......”
“再者,这个情其实已经提前还了很多了。”林森略微仰起脸来,“我和伊藤的肖像权可是一直都授权给她的。她要拿我们的照片去投稿拿奖呢...一来二去,也算是种往来了。”
“倒是不错。”火烈鸟垂下眼帘,“一直有专属的情侣照摄影师,倒是让人自得的事情。记得,之前伊藤和你旅游回来的时候,还给我看了些照片。确实拍得很好...原来是出自那位相田的手笔。”
“...突然想起来,咱们还没一起照过相。”短暂的愣神之后,林森抓着妻子的手站起身来,“现在就去照相馆拍几张吧。”
然后,准备付诸行动的他的手被轻轻一扯。
“体贴君若总是这幅面面俱到的作态的话,会让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女人一样。”
于是林森笑嘻嘻地坐回去,再重新拥住妻子,轻轻吻一下她的脸颊:
“怎么会。一直以来,确实有些地方是我没做到位,不够将心比心。”
“说回正事吧。”脸颊渐渐发烫时,小林理芽略微伸手推了推丈夫,“这次,她会是冲着你来的吗?”
“不太清楚,不过有这个可能。”林森分析着,“她好像一直挺想撮合我和伊藤的...或者说,要不是因为她,我和伊藤之间的进展也不至于这么快。”
“所以,她应该算是我的仇人了?”火烈鸟突然语出惊人。
“......”
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
潜意识中,林森觉得,这个话题不宜再继续下去了。
便逆转话题,开始为自己叫起冤来:
“还是谈谈最后那个女孩的事情吧。她是叫野崎什么来着的对吧?”
“装作不认识还是真的不认识?”火烈鸟也就坡下驴,瞥了一眼就接过了话。
“真不认识。”林森举起投降的手势,“亲爱的总不至于怀疑我放着优秀而贤达的爱人不管,跑去玩那种日抛的桥段吧?”
“现在的同龄群体倒是的确很流行这个。今早看的那本村上的短篇里,似乎也有提及这点。”
“......”
林老师便抿起嘴来,眨着眼睛不说话。
一脸惨遭污蔑的不屈作态。
于是,几秒钟的僵持后,他看见妻子低下头,探手过来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
与有些服软的小动作并行的,则是还试图嘴硬着的发言:
“说不定,拈花惹草君之前牵引了一段自己都不了解的情愫。”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林森晃起她的手来,“我的记忆力向来很好。不会漏掉我人生中的任何过客。我就是,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女孩子。”
“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何会一副相识识且像是寻来的作态。”小林理芽盯过来,“名校应届生,有的是大出版社递橄榄枝。怎么会,看上我们这边。”
“这就得看后续的调查了。”林森道,“是要一起暗中观察,还是让我以身入局查个通透,全凭亲爱的安排。”
“总感觉,军师君对第二个方案将更为期待。”
“没有的事。”
小小的误会在日常拌嘴中渐渐化开。
趁着午餐前的间隙,夫妻档还打算将招聘的最终人选稍微敲定下来。
不过,互相对着答案时,自家丈夫的方案却让小林理芽有些惊讶。
“第六个人...你居然觉得她可以?”她想起某个有些内向的求职者,“还以为,你的目光会始终聚焦在前三位上。”
“亲爱的不怀疑我是不是和人家有纠缠了?”
“看来我在刻板印象君这边,是个经典的妒妇形象?”小林理芽一撇嘴。
然后她看见爱人嘿嘿一笑,自然地略过了这个玩笑。
然后迅速板起脸来,摆出谈正事的神情:
“不论中村,相田还是那位野崎小姐,我觉得取其一即可。”
“我想听听理由。”
“理由倒是挺简单吧。”林森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背,“小小的文库,不需要太多的光环和外向因子。招进来的两个人中,最好有一个能耐下性子来安心接任务做事的人。这样,也方便亲爱的你管理啊。”
“我?管理?”
“是啊。依我之见,自诩有能力和手段的人,通常也会有更多的主见和点子。所以,实际经营中,一旦有互相冲突的意见,就需要有一个萧规曹随者,把你的那部分决定不带犹豫地执行下去。这,很重要。”
到这里,林森话锋一转:
“再者,前三位的履历亮眼,也正代表着,她们不一定愿意长期在我们这边干下去。并且,随时有能力换到更好的工作。而那第六位求职者,虽然说话有些拘谨,但我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想要这份工作,并且努力做了些准备。”
“......”
"我们招人,本质上是为了减轻你的工作压力,而不是要什么争天下的卧龙凤雏,或是培养什么行业大拿,不是吗?"
事实上,林森作出这样建议的一系列考虑,还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认真汲取了前世自身职业经历带来的某些经验。
一支队伍里,可以有明星选手,但不能人人都是大明星和点子王。否则,不仅容易配合不好,反而容易因为四溢的灵感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乱子。
相较之下,一支存在着几位看似“普通”之人的团队,反而更稳定、更轻松甚至更容易出成绩。
这样的规律存在于各行各业之中,也是林森会给出这般意见的缘由。
而在他阐述完毕之后,他看见自家妻子眨巴着眼睛,似乎是在某方面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中村和那位野崎,让一位熟手搭一位应届生...不过,我现在也会考虑你的这个说法。”
“最后你拿主意吧。毕竟,这虽然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但归根结底,还是你的事业。”
“我只是没想到,哲学家君还能有这种类似中庸之道的见解。”
“谬赞了。”
在火烈鸟身上,这种藏着小小崇拜的目光,可不太多见。
林森忍不住伸手轻揉起妻子的脸。
只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悠然的动作稍微一僵:
“就是,在友谊的缘分上,稍微有些阴阳失衡了。需要我做好准备,好在未来接纳一些经由友谊转化的新同伴吗?”